为何与他说理说不通,而元望琛每开口说一句话,都令她越发没了兴致在此与少年斡旋。因觉得再如何,都似一场徒劳无功的奋力抵抗。他却是如皓月玉树,而自己却单方面地在水中捞月。 是徒劳无功的。 还说自己无情无义,无情无义的分明是他。 想通后,李诏眼中已平静无澜。 有一日傍晚在国子监里遇到少年时,她被问到自己心尖上的人是谁,她几乎是要看着他脱口而出。自己真是傻得可怜。 然那时并非一个巧妙的时机,今日也不是,恐往后也无一日。 她应该明白元望琛的心思天地可鉴,是她自己看不清罢了。 幼时的一墙之隔,如今两颗心却是天涯海角南辕北辙。那天夜里她知晓那一堵墙被封补上的时候,就该迷途知返了。 元望琛的心意哪里不可知呢?正如这个洞“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这是她的报应。 * 走到街肆之上,来往以白纱蒙面之人不少。 她忽觉疲倦,与来时心境天差地别,她迈不动步子回府走上那么长的一串路。 沿着小河,偶尔见几位农妇于水边濯洗衣物。乌子坊紧凑,门庭错落,看似逼仄,却纵深通幽,别有洞天。幼年无知,以为依山傍水,人群络绎,这儿便是一个天地,而今日再看,这一条通江河不过三十余尺宽,所谓的山不过是碎石堆积的小小的丘,实在是太小了,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回到府里的时候,恰遇上用晚膳。 望着圆台面上的冬笋老鸭煲,李诏不禁皱了眉,问了婧娴道:“婧姨,找到肥囡了吗?” 婧娴摇了摇头。 而李画棋闻动静道:“我知道猫预料自己时日无多后,死前会离家,鸭子也会么?” 赵棉小声道:“可诏诏姐姐屋里的鸭子我见过,不像是将死的模样,还会下蛋呢。” “那也真的是怪事。”老夫人周氏忽然道,“这么个活物,怎么会凭空不见呢?” “正因是活物,所以鸭子会飞啊。”李询插了一句嘴。 李罄文与章旋月细嚼慢咽,皆无声,只是动筷、喝汤、咀嚼、吞饮。 而李诏看着砂锅,却觉味同嚼蜡一般,食之无味。或是因心神牵连了味觉,气饱了肝疼,胃也不觉得饿。 她没有依据,亦不能随意揣测。可一时口快,没能遏制住自己:“煮熟的鸭子便不会飞了。” 李诏放下调羹,晓得此言一出也无可挽回,画外音却难听至极。她擦干净了嘴,朝着李罄文颇有些难堪地笑了一笑。 当日元望琛叫她不必拿鸭子自比,如今她可算看清楚了,自己何尝不是鸭子,被悉心照料后还能被无情分食。 拦不住她往最坏了想,自己于李家而言,确为一个极好的筹码。无论她能否活到赵玠登基那个时候,她只要一日为太子妃,就一日将李罄文推向至外戚这个位置。与皇家结亲,自然是显亲扬名、光耀门楣的事,如此便好更顺利地向上登攀,假以时日为宰相也丝毫不为过。而李诏又有什么损失呢?在为数不多的时日里,反倒能予明州李家于朝堂一个稳固的地位。 * 李画棋与赵棉第二日便离开临安城。 临别那一日是阴天,气温格外冷。然纵是这样,钱塘无雪。 一树的风沙沙作响,灌堂风呼啸,树摇铃响,将人发丝吹乱。 李诏这位姑母已经显怀,在厚重的大氅之下,仍然明显。赵棉牵着李画棋的手,朝着李诏挥别。 她笑得甜甜地说:“诏诏姐姐,等娘肚子里的弟弟或者妹妹生出来了,你要来我们岭南呀。” 李诏招了招手,点点头:“一定!” 李罄文与李诏父女俩的隔阂却不外露,李诏还同从前一般识矩守礼。 待她回了府门,迎面却见婧娴急忙跑来,面色郁然似是难开口一般,闻她言:“发现姑娘的那只鸭子了。” 先前几回下来,李诏已有不好的打算了,本也未在肥囡生还上寄托太多希冀:“在哪呢?” “马厩一角落里找到的,被下人房里的狗咬断了脖子。”李诏知道那条狗,素来拴在门柱上,偶有几次会放他出来活动一番。婧娴又道:“有些血肉模糊,想来不堪入目。姑娘可还要去看一眼么?” 李诏一愣,点了点头。 随婧娴到了马厩,一旁的狗已经被牵出来,神色恹恹地伸着舌头。 而“肥囡”被理了出来,血已经有些暗了,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折断着,甚至能看到断裂缺口,而它的羽毛上皆沾染了血污,被搁置在马厩边上的一块空地上。 李诏蹲了下来,看着鸭子的尸体,想到昨日饭桌上的失言,却也不大在乎。她小心地往肥囡尾部往下的位置摸去,手心一凉,摸到了一个满是鸭腥味还没碎的蛋。 她直起身子,以井水冲了冲手中的鸭蛋,上头有些青斑好似瑕疵,怎么也洗不掉。李诏看了一眼那只眼神涣散,丝毫不觉错的罪魁祸首。 隔了两日便听说这只大黄狗也死了。 常有人暗自附会曲解,自以为做了一件讨人欢心的事情。李诏想或是哪个好事的下人怕惹自己生气,便将之打死了吧。 午后,管中弦来为李诏问诊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窗台上的以杯托撑着的鸭蛋,问了李诏如何想的,竟然以此为文玩。 李诏便大方地将这个鸭蛋取了下来,献宝一般给管中弦观赏了一翻:“这鸭蛋能存放几日不坏呢?” 管中弦虽通医理,却也四体不勤,如何能晓得这么一颗蛋能放置多久呢,他摇了摇头。于是李诏将之放回了原处,可一转身却是被袖口扫到,这颗鸭蛋下盘不稳,她连忙去接,却没接住,眼睁睁地看着这颗蛋“啪”地摔碎在了地上。 管中弦倒是一惊,而李诏稍微失了会神,面色却也没太大情绪波动。 只是这一颗蛋的蛋黄斑驳,上面亦是布满了青霉色的小点。 管中弦以纱布蘸了蛋液,嗅了嗅,眼色微恙地站了起来。 李诏见此问道:“管医丞是怎么了?” 他显然是思酌了一番,却依旧有些支吾,像是喃喃自问:“奇怪,这鸭蛋里怎竟也有毒。” 李诏耳朵尖,听到了他的低语,于是道:“前些日子府里许多地方都撒了毒鼠药,我猜是或误食了。管医丞如何看出有毒的?这蛋像是发霉了。” 管中弦摇了摇头,眼色犹疑地看向李诏:“在下思觉,并非是毒鼠药所致。” 李诏脑袋一轰。 一些细枝末节从脑海深处渐渐浮现。 如若不是毒鼠药,那又是中了何等的毒,能令之久而久之不知不觉之间被毒素侵染,以至于产下的蛋都能残存毒素。 鸭子不会出府门,那么在这一个自幼长大的,再熟悉不过的家中怎会有这样的毒存在。又是谁藏的呢? 李诏不愉快,这几日皆不畅快。 知道得越多,则晓得原先的游刃有余、顺风顺水是自己还未经人事的错觉谬误。 幸得沈绮夜里拉了李诏寻乐,说:“戏园子里的那个新角儿眉目如画,听闻说唱词捻转似夜莺般。我俩不如得空去听一曲。” 是而二人踏入戏园子,正值一曲终,人人痴醉,眼色迷离,似余音依旧绕梁。沈绮不满前头皆是人,李诏只能在后头找了一处空位,两人一入座,台上唱腔起。 一声长啸,宛若惊鸿,李诏只觉双耳贯通,尔后又闻私语嘈嘈切切。整颗心随着这念词起起落落,曲中故事从前朝到后世,几个转身便是一个百年,周遭反倒似一虚幻梦境。 历史大潮浩浩汤汤,这一条无尽川流不止,却依旧是秉持儒家的中庸中规中矩流淌,既非寇贼起义、连绵纷争这般极端的激烈,也不似佛道千古,心外无物这般异常的安稳。 大厦将倾,呜呼轰鸣颠覆在梦中依稀可见。而眼下这世道,又怎能论这是真是幻呢?昔日繁华,而今或许更甚,而昨日的东京不再,亦非贞观,人心不古,是汴梁一梦吗?朝代更替,白云苍狗,芸芸众生本就是南柯一梦,不断地循环往复。 眼下,她好似将眼泪哭干,便不会再哭。 宋金和议,几条人命,换回几日和平。 王孙世族于太学习得四书五经圣贤礼法,于朝堂习得尔虞我诈杀人无形,却也并非纸上谈兵。而于沙场纵马抗敌者,且不知什么是敌。 寻常的公子娘子读史读诗,却无法造就青史,亦不能成为诗词。 一个个且行且过,碌碌百姓的一生因果往复颠倒。 今夜月儿敞亮透明,因置身于此地,觥筹举杯中,唯见欢笑不见忧愁。 一曲终了,人尽散场,却又仓促卑怯地转头退出。茶凉后抬头望月,脚底斑驳,继续在这出漫无天日的一曲枯燥戏中谋生存活。 元望琛:昭阳君真真阴阳怪气小能手。 李诏:向你学的。感谢在2020-08-25 21:36:39~2020-08-31 21:0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2231790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章 除夕???而目中之人却浑然不知…… 饮过腊八粥后,临安城就有些年味了。 腌菜装坛,酱鸭腊肉早早地被晾晒了出来,挂得门口树枝丰茂,喜气腾腾。 孙茹太医将那得了疫病的宫人治愈后,坊间学着她的方子,几位得病之人也在慢慢康复起来。而瓯江上下游的疫病却开始肆虐,派去的钦差御史也有疑似染上这场瘟疫的。是而太医署里择了几位有经验的医官一同赶去永嘉附近,以作支援。 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为王孙公子授课的资善堂内,也将此事作为考查。 太子太傅发问道:“温州瓯海官府里人手并不充分,眼下出了这事,无人收割稻苗,又担忧第二年粮食的收成,怕造了天灾人祸。疫病横行,殿下该从几方面考量?” 赵玠一时走神,回想昨日于父皇殿内听议政事,一枢密院大臣道:“抽调近乡衙役,邻县之间应当互助。”却得相反意见:“邻州邻县邻乡亦有人染病,人员流动,反倒助长鼠疫之势。不若朝廷派兵援助。” “派兵?”赵玠回来后与元望琛谈及此事,只见他面上的贻笑大方。 少年于用兵一事耳濡目染许久,元太尉纵然再纵情于声色,却也时而商讨驻军行兵。元望琛与赵玠道:“虽宋兵苦练多年,多为精锐之师,可能用的少之又少。然疫症并非敌军,空有武力并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殿下?”刘太傅敲了敲桌子。 元望琛咳了一声。 赵玠这才回神过来,思及今日在课堂之上被再问起此事,心中犹疑道:“回太傅,如今并非农时,若来年开春疫情还未控制,此时才需朝堂派人代为收割。而今当务之急,是杀鼠与治病。既知疫病源头为鼠患,需要有人力捕鼠,训练有素者为佳。且器械用度要备齐,杀鼠后如何处置,也应当听从太医署的吩咐。” “殿下此言偏颇,农时不可误,此乃利民之本,更是一朝大事。未雨绸缪不可少,倘若春耕时还无法收拾。再做计划就晚了。”太子太傅蹙眉道。 赵玠点头受教,等听完太傅备耕耘田的大道理,又看了一眼元望琛,不死心地将昨日他二人的相商向刘太傅提出:“若要论训练有素者,宫中禁军可用,而地方军队亦可用。只是就近来看,平南王的兵还在东海,远西王则远在川蜀,其余零散分布在淮河境戍边。因而还是临安的几支军可用。可真要以禁军杀鼠么?抗金、击寇的时候都未派兵,眼下不过尔尔病鼠,却出动禁军用之以武,那些亲王、将士会如何作想?” “地方有难,州府路皆亦自顾不暇。倘若殿下能兼顾那再好不过,若必择其一,也应当分一分轻重缓急。金辽抗战时多清城,百姓少有波及,而这疫症却是发在平民布衣之中,事关自身安危。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太子太傅摸着胡子,没看着赵玠,反倒是又瞧了一眼元望琛,语重心长地道:“再者,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用骁勇禁军来抚慰人心了。” 翌日,朝中便允了地方官的上书,遣派了枢密院下的百余人禁军队伍,远赴疫地杀鼠。 李罄文回府提了一嘴此事。 “军官将领不上战场杀敌,却在田间捕鼠。”李诏喝完腊八粥,放下碗来,只觉得是个笑话:“主和不主战的道理竟是军士不够用,都去瓯海了。”她话中讽刺,听上去极为不满这一道令,又像是极为不满李罄文的当年主和的主张。 李罄文对李诏这气话不置可否,却也没因她非议而勒令禁止。 老夫人周氏也觉得此举看似荒诞,忧虑道:“也庆幸如今还算太平年间,若朝堂与分地上下一心,中央与地方互不推诿,哪里还需互相揣度心思,什么事儿便都能办成了。” 然赵家这几位兄弟一心是难,牵扯到各自的封地利益,更是难上加难。 “我也觉此事奇妙,温州知州前段时日来临安时,笃定说了疫情并不危重,如今看来是满口假话,分明是怕怪罪。”章旋月看着李罄文,又替老夫人盛了一碗粥,说,“刺史与监察御史也去了那地方,怎么还能瞒的过去?” “伤病之人皆藏于屋内家中,街上如何能看出得病之人的多少呢?”李罄文淡然笑道:“一叶障目,这是他们惯用的把戏。畏首畏尾,怕这乌纱帽掉了。” 周氏沉吟片刻,瞧了眼李罄文,又道:“如今擢升贬谪都经由你手,这万事还需考量。” 李询闷头喝粥,不明白为何人人皆气恼,便也一声也不敢出。又看了一眼李诏,不晓得为什么她近来少了和顺,反却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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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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