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接过腊八粥,看着左顾右盼的李询的后脑勺,忽然道了一声:“年纪大了,我这日子都过糊涂了,这粥还是翠羽从灵隐拿来的呢。说起要同画棋一起去法华寺,她都回两广了,我竟把这事忘了。” 她面上有些无可奈何的悔意。 “那段时日临安城内也称有疫病,也幸亏没往人多的地方去。娘的这番虔诚之心,佛祖菩萨不会看不见的。不如等除夕夜里等宫中庆典散了后,我们一家子去灵隐去敲钟,烧柱头香。”章旋月宽慰道,“诏诏和询儿也一起。” 憋了一晚上没说话,李询一听有自己的用武之地,连忙点头,见缝插针地道:“好哇!” 周氏笑笑,又欣慰:“这样也好,旋月你去安排罢。” * 每逢年关时宫中会在集英殿大摆宴席,今年是改了年号后的第一年,自然也不例外。 李罄文如今官拜参知政事,因而这席位安排得比从前更接近天子脚下。 杨熙玉坐在赵适边上,一身繁复朝服,绣着彩凤烈日腾云,华美惊艳。她于谁都是宽和温厚的和颜悦色,看向李诏亦是一脸慈爱,好似月余前与之闹得不快已经烟消云散。 也幸亏礼部将坐席重新排列,否则李诏右手边便仍然是那个不待见她的少年。而今他的坐席竟然未随着元太尉一起,却是与赵玠挨着。恰好是李诏的正对面,单隔了一条走道。 颇有些冤家路窄的意思。 李诏轻轻叹了口气,即刻在面前又起了雾。她没有抬头,总怕自己对上不该对上的人的目光。披了一条狐裘大氅,李诏整个人裹紧坐在垫子上。而旁人逐次皆卸下披风或是大袄,她却依旧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阿姊你冷么?”李询怀里抱着一个小暖炉,觉得奇怪,“殿内没风呀。” 李诏承认自己掩耳盗铃,掩目捕雀,不仅仅是因为冷,更因不想见到正对面的少年,以为缩在毛氅中便能挡住自己羞恼的脸颊。她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搭在李询的暖炉上:“待会上山了,风会更大的。” “要是一路爬上去,大概也能热起来。”李询笑了笑,手舞足蹈了一番,“我们比一比谁跑得快。” “等会再说吧。”李诏笑着道,没有拒绝。 “等会再说就是不乐意咯?阿姊想要糊弄我。”李询不依不饶地整个人趴在李诏背上,圈着她的脖子。 李诏笑嘻嘻地将他两只手拿开,只好道:“要是祖母同意我就同你跑。” “好呀!”李询听此言立刻跑开去讨好老夫人周氏。 看着李询那眉飞色舞又撒娇的模样,周氏也被他逗得连连发笑。饶是李罄文的眉间都平添了几分喜色。 而她坐在这里,见此情此景,好似看着他人的故事。 瓯海封城后,这一场疫情方得以稍加控制,未似从前般肆虐。孙茹等一行太医的这个年是在他乡度过的。席上不见几位太医署的人的踪影,赵适举杯,颇有感慨,是以此酒敬天下仁心医者。 席间沈池与沈绮看到李诏,立刻便拿着软垫坐了过来,让边上人重新移出一张矮几,接连着酒杯与碗碟也一道换了过来。 “你坐过来做什么?”沈绮不满地看向沈池,“我姐妹俩要说话呢,沈池你别凑热闹了。” “爹那有大哥呢,我无事便不可坐过来了?”沈池虽说着这话,还是替沈绮倒了米酒,布了些她欢喜吃的菜。 沈绮撇了撇嘴,转头挽着李诏的袖子道:“等会筵席散后有烟火,我们晚些时候再走罢?” “祖母要我们一家门去灵隐寺烧香呢。”李诏为难道。 沈绮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素春卷:“敲头钟么?那不是还早着嘛?” 沈池也在一旁笑着劝,给李诏盛了一叠放在她面前:“焰火礼炮是礼部令工匠特制的,耗了整整三个月的功夫,不看可惜了。” “然今日有德光禅师讲经,特地昨日从径山寺赶来的。”李诏有些为难,“今年焰火有什么大不同么?”看向沈池。 “这本是备在观海潮时放的烟火,一炮有十响,比以往都更大,颜色也更艳。这一礼炮叫做‘火树银花不夜天’。”沈池笑着道。 李诏被这说法讲得有些动心,又闻沈绮道:“佛经有什么好听的,李询坐得住吗?若他们先行,你等讲完经再赶过去也来得及。” 于是乎李诏将目光投向了那还在周氏跟前说笑的李询。沈池向他挥了挥手,站了起来又与沈绮一起过去问候老人家。 周氏抬头看着这三人扎堆来拜年,笑着摸了摸李询的头,看向沈家兄妹俩,眼纹皆是温柔。 李罄文与章旋月拿出了准备着的随意分发的小红包,分别给到了他们手里。 “我当你们得体识礼,原来你们是来讨分岁红包的呀。”李诏说笑,看着沈绮将之塞藏好。 “我爹也准备好了,你待会赶紧过去,不然就分完了。”沈绮弯了弯眼。 而李询见了沈池又惊又喜,磨蹭着挪了过来,硬生生地挤在三人中间。 沈池半蹲着看向他,还没开口,就听他道:“沈二哥哥,过年了就不要给我布置课业了罢。” 不是沈夫子,却是沈二哥哥。 这小伢儿真会耍嘴皮子套近乎,李诏想。 闻言大家伙都笑了出来,沈池拍拍李询的肩膀:“那怎么成呢?新年礼可少不了。” 李询一下急了,眼睛四处转,赶忙求救找帮手。 身为姐姐的李诏见此,俯下身子,在李询耳边捂着手说了几句话。 小鬼头听后连连点头,似是与阿姊达成了一致意见,得意地看了一眼沈池,又跑开坐到了周氏边上,缠着她说了好一会话。 沈绮三人归位,各自动了自己的筷子,沈池不由得好奇地问李诏:“你与他说了什么?” 李诏笑眯眯地道:“李询出面同祖母说等会同我们一道看烟火,你届时便叫他背背书,不必心软。” 沈池笑出了声:“可怜阿询,被骗了还替人数会子,他方才那神色好似你会帮他推掉课业似的。” “那他做梦。”李诏笑,“我不过是允他等会一道爬上灵隐罢了。” “大晚上的爬灵隐,你也是好兴致,由得李询胡来。那不如我们也一起灵隐走走,北高峰就算了罢。”沈绮笑着看向沈池,“回晚了爹又要骂。” “嗯。”沈池应了下来,看向李诏。 他目光流转之处,是盈溢明朗的温柔。 而目中之人却浑然不知地低着头。
第五十一章 焰火???“总归比一个人暗自…… 大殿之中,人声鼎沸。 耳中充斥喧哗,身遭嘈杂谈笑,李诏豁然听到对面人不高不低的讲话声。 隔了有一段距离,她还是能一耳便听到少年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怎么了?” 赵玠的话并不清晰:“昨日母后与本殿说起元宵选妃一事,需我一直在场不得回避。闻元夜有灯谜,本有些想去的。” “早早择妃是好事,培养儿时情谊。定好人选后便能与那些娘子们一起看灯了。”元望琛寡淡的话语间反倒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赵玠似是习惯于元望琛这不太恭亲的态度,不在意道:“姑娘家多无趣,整天哭哭啼啼的。” “庆华帝姬好像也不曾哭。”少年语气清淡,如夜间凉风。 李诏闻言瑟然,念及自己无用的泪珠,轻飘飘似讽刺,她晃了下脑袋试图将所闻撇清,收拾好了心神便不再去理会那人言语,又拾起了话柄与沈池沈绮讲起玩笑来。 “赵檀虽然不哭,稍有不慎得罪,她就俨然一个疯子。”赵玠忿忿,又看了元望琛一眼道:“那选秀名单上,诏姐姐也在列,她本来温良恭俭让,可近来总与赵檀一块儿,也不晓得有没有沾染皇姐的习性。也好久不来宫里了。” 少年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一眼,见那几人在宫灯旁相谈甚欢。 李诏一身银白,将自己裹得严实,低眉复抬起,瞧着沈池,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只觉她面色微红,双目熠煜,是他不曾见到过的模样。 那三人一道的场景,他早已见惯不怪,可不知为什么每一次见到,都叫他不畅不宁。 赵玠循着少年的目光看去,道:“诏姐姐同他们倒是极亲密?我没青梅竹马这类从儿时便相伴之人。羡慕他们这种一起长大,又在同一个学堂的。” 见少年没有回应,赵玠顾着自己道:“工部沈尚书的这位二公子也是个有趣人儿,自高丽回来后,便得了一闲差,眼下鸿胪典客派不上用场,他各种番邦话都能说上一些,比礼部那老头范绍钧强多了。呆在临安可惜了。” 元望琛松下了拳头,却在手心留下了几个不深不浅的指印。收回了目光,愣愣地瞧了手掌一会。却听话语连绵不休的赵玠突然呼道: “望琛兄你酒打翻了。” 少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膝盖一湿,杏色的衣衫上一片深色,不知何时自己碰倒了酒杯,清酒沿着案几淌滴到他两股之间的胯袍上。 赵玠连忙遣了宫婢前来擦拭收拾。 元望琛沉默地用干布巾揩了两下酒渍,而闻一旁的大臣道:“少年人笨手笨脚的,怎地这么不小心呢?” 李诏忽闻这边的动静,稍稍往此处瞧了一眼。 少年闷声不吭地坐远了一些,而前头有个宫婢撩起耳边垂下的碎发,跪在地上。整个人似乎是要挨到他身上,又将酒渍擦干后重新替元望琛斟满了一杯酒。 小碎步退下之前,在他左耳侧红着脸说了句什么,而元望琛置若罔闻。 李诏见此轻笑,又别过头去。 * 除夕盛宴,转眼杯盘狼藉。 李诏一行四人与李罄文等暂时分开,后再兵分两路去灵隐寺。 话语之间,便听到殿外的嘭嘭几声爆竹,多彩的焰火从窗格中将光影流泻。 沈绮一脸兴奋:“我们出去罢!”拉着李诏起身,往殿门之外赶去。 集英殿外的玉阶石栏处已经挤满了人。 沈绮终于挨挤到一处,开心雀跃地招呼着李诏一起加入。李询被沈池抱了起来,高高兴兴地骑在了他的脖子上,时不时还举着手,踢着腿。 李诏有些难为情,拉住了李询的垂下来的腿,瞪向自家弟弟:“你多重了,快下来罢。” 李询低下头来看李诏,面上似是有些失落,不满又狡辩道:“我个子小,看不到啊。” 见此沈池侧了脸,与李诏靠近了一些,笑着与之说:“不碍事的。” “那你别乱动。”李诏没把手放开,威胁着李询。 沈绮倒是看看李询又看看李诏,揶揄道:“甭管他了,我二哥正好锻炼体魄。” 话毕,一束光划过,各色焰火腾空,更吹落,星如雨。 每一声烟花坠散后,缤纷的亮光在眼前闪闪烁烁,绚烂映照在脸庞。 抓住李询那晃动的双腿,沈池不小心触碰过少女冰凉的手。 转瞬即逝的凉意,好似那昙花一现的焰火。 耳边人群欢呼的响声震耳欲聋,他见沈绮的发顶满是兴悦,而侧着脸与之谈笑,指着漫天烟花的李诏眼底,尽是无穷的流光溢彩。 一管礼炮上天,东风夜放花千树,宝烟飞焰,散射成星星点点的璀璨斑斓。 随后,意犹未尽的四人乘坐着沈家的马车,一齐到了灵隐山脚下。 沈绮觉着方才筵席吃得有些饱,遂跟着李诏他们吹风走走:“闭上眼还是那烟花,晃得慌。寺里我和我哥就不进去了,到飞来峰为止。” 牵着李询手的李诏转头看了一眼沈池,而见他温浅一笑:“夜里山路黑,我这恰好有两盏灯,一同上去罢。” 李诏点点头。 山路平缓,枝叶郁葱。除夕夜里没有月亮,然远处宫阙内的烟火依稀可见,于树梢消逝,却将整个临安城的夜空照亮。 李询走了一会,不忍发颤,于是拉了拉李诏的手:“我们跑吧?” 沈绮却是忽地灵光一现,掐住李询的双肩道:“我和你比,你阿姊跑不动的。” 李诏一愣神,还在想沈绮腿上的痂才掉了没多久。可李询就先答应了沈绮,二人挤眉弄眼地做着怪腔,一溜烟地又往山上蹦去,只留下她与沈池两个人。 夜风并不温柔,似磨过的剪刀。李诏将大氅裹住自己的脸。 “阿绮是顾念你身体。”沈池略一停顿,先开了口,“半年来好似你总磕磕碰碰的,前阵子也是虚惊一场。” 未想到沈绮还有这么心思细腻的时候,李诏心里一暖,又笑着回沈池道:“还好并非瘟病,只是寻常风寒。想起席太妃以及那些宫人,不免惶恐。” “太妃仙逝,勉强算个寿终正寝,早生极乐。”并非自己的亲人,沈池看得更开一些:“大概这一年应是犯太岁罢,等到正月里就好了。” 正月里就好了吗? 她若只是拖延不作为,离正月十五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 李诏在想,迎接她的是什么呢? 念及此,李诏有些恍惚,似是应激一般收回心神,点了点头:“不然祖母怎么特地来烧头香呢。” 李诏面色浅淡,沈池觉着比之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越发瘦削,仿佛在夜色之下瞧不出几分生机,皆是阴影笼罩。他想今夜分明是除夕,理应多一些喜色的。 “诏诏。”沈池唤了她一句。 “嗯?”李诏闻声回眸望向侧边的人,提在手上的纸灯将她眼底照得通透。 沈池心中有几分不解,觉着似乎在这二人相处的时刻发问再合适不过。 “阿绮心直口快,亦心思简单,很多事儿亦不敏感,即便觉察到你郁结不快,却也没往心里去。”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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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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