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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报

作者:姬二旦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30 15:00:02

  “小孩子不懂的。”
  又得了李诏随意的应付,李询颇为不满地道:“我才不是小孩。”神色严肃,又撅起了嘴,生了闷气。
  倒是又从中看出了几分自己的模样,李诏心一软,似乎是稍稍明白了一些李罄文在某些事情上不与她道的原因何在,想了想便与李询说:“罢了,你迟早会知道的。”于是将他的双手拉过来,放在身前摆好,“我既然与你说,那便把你当做大人。”
  李询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道:“阿姊你说吧。”倒也一改平日胡搅蛮缠的态度。
  “眼下发生了几件事,”李诏呼出一口气,“第一件嘛,是我得了一个不大好医的毛病。也不知这恶疾怎么就偏生是落在我身上,是我大意,亦或是这本就无孔不入。是以询儿你也要分外小心。”
  李询听得云里雾里,却竖起耳朵听进了“小心”二字:“我瞧阿姊平日也马虎,这段时日天冷也吃凉喝冷,不管不顾的,这病是不是自己作践坏的?”
  这听得让李诏有些哑口无言,她这段时日确实在为明日的元宵做个打算。本是想破罐子破摔地再当众晕厥一次,便不得不把自身的病症在那时公之于众。可如今她还未使出这苦肉计,她得病的消息却就不胫而走。
  她想不明白是经由谁人之口,然不管是谁,又是什么用意,她也便借此机会冒一个险。而眼下还未得回馈,她也不知自己这伎俩是否被人看穿了。
  回神过来,她又否决李询这灵敏的猜测,道:“莲婶做的菜无论冷热都可口,我可没想这么多。”李诏捏了捏李询的脸,“然后,这第二件事,是我想着过些时日,就去寺里清修。今日同官家提了请求。”
  而李询把她的手打掉,不解地抬头,皱眉问道:“为何要去寺里?阿姊如今也信佛了吗?”
  问得李诏颇有些心虚无奈。
  李诏也不笃定自己算不算得上信徒,去寺里多为投机取巧之举。因怕那封退婚的信惹怒帝后,她还在为自己寻求一个躲避之处。
  “你就当我是后怕。那日抽中了下下签,说要切须急祷告神明。我这厄疾缠身,佛家也有说法,或是业障太重?宁可信其有,我也想稍稍缓一缓心情,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不懂阿姊你在说什么。”李询摇头道:“但晓得你也是个胆小鬼罢了。那日还硬说签文胡诌是假,现在却又怕了。”
  李诏闻言笑了笑,脑中却是不得不回溯到某个雨夜雷鸣的时分,自说自话不承认胆子小的这一回事,她迫使自己从回忆的沼泽之中爬出来,与李询道:“我的确不如你胆大。”
  “沈二哥哥,哦不,夫子与我也一样,担心阿姊极了。”李询挠了挠头,“方才他在我屋里,都放了我一马,没让我交诗文。你能与沈家姐姐说,眼下也与我说,却也没与夫子说。是你与他交情不好么?分明你三人总处在一块的?还是说他比你们都大,本就玩不到一块儿去?”
  “你还操这个心?那我与你又差几岁呢?”李诏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道:“不是这个原因。我只觉得,不过也就一点事,有什么好人人皆说一遍的。”
  “行吧。”李询似是不甘心这个回答,可也不纠结于此。
  穿上靴子,李询送李诏到了门口,又突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李诏转身。
  李询倏忽抱了抱李诏的腰,将脑袋顶在她腹上,闷闷地道:“我不管太医说什么病,阿姊,你可要好好的。”
  一室月光润泽静谧,李诏心头的寂寥似又被填充起来,盈盈满满。
  她摸了摸他的头,忽觉鼻酸,开口了半晌,终于道出了一个:“好。”


第五十五章 看开???“我一辈子反正活不……
  李诏在祖母门前候着,月华满苍穹,将她心底角落亦照得明亮。
  终于等到李罄文与章旋月退出屋子。她先发制人一般地上前与他二人请安:“爹爹、母亲。”
  李罄文望向她,想起今日宫中突发之事,让章旋月先回屋,而自己与李诏一同于游廊下走了一会。
  谁都在思量着该如何开口,眼下正是父女二人开诚布公的时刻。
  念及李诏的那一封言之凿凿的信,是李罄文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外。而望李诏紧攥双手,又抱臂于前,像是十分警惕的模样,他试着问了一句:“若要晒太阳,寺里冷清,并非是个好去处。你如何想的?”
  “爹爹觉得我是去庙里待几日?”李诏忽然弯了弯眼,看向他,眼中无笑意。
  “你还想住一辈子么?” 以为她在说笑。
  李诏咬了下唇:“我一辈子反正活不久。”
  “诏诏。”李罄文闻言头疼,叹了口气,似劝服道,“没有的事。”
  “那天在医馆里我都听见了。爹爹眼下还想蒙我做什么?你同我说是贫血症,然管中弦那夜同你说了是厥脱。”李诏轻声轻语道。
  李罄文揉了揉疲惫的眼,他惯来晓得李诏并不愚笨,眼下这境地甚至是他有意放任而为之。
  李诏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拉开李罄文的手,在他宽厚的手心中,写下五个字:有人要害我。
  李罄文眸光一凛,瞬间收敛了满目的柔和月光。
  生怕打草惊蛇。
  二人到了书房前,李诏见四下无人,等了李罄文先进屋点了蜡烛,自个再关上了门。
  她终于放下心来,坐在李罄文面前,透过幽恍的烛光,与他问道:“爹爹知道是谁么?”
  是谁存了心思要害她。原因何在?
  可眼前人并不欲言作解释。
  是而李诏没等到他开口说话,便将自己所想倾诉,开门见山一般地道:“爹爹也好,管医丞也罢,都在我们面前演戏吧?为得是瞒住不明所以的他人,诓骗过我,便也好诓骗过加害我之人。我听闻管中弦曾师从缙云谷毒王,虽它科皆有涉猎,更通识毒理。我猜想,自己所谓的真正的病,是毒吗?”李诏顿了顿,看向他,“然爹爹请管医丞过来,本意是为我解毒吧?”
  李诏盯住李罄文的眼睛,反倒是这灼灼目光让这样一位不惑之年的朝中权臣——她的父亲倍感心虚、亏欠,却又带着一丝隐约的欣慰。
  “你是我女儿,本不该在这场党禁算计之中。”李罄文无可奈何地说,“然你是我女儿。”
  他站在风口浪尖,李诏的身份,更是众矢之的,未及时防备,已被人拉下水。
  “此毒可好解?”李诏没法不在乎,更关心于自己的命数,“今日太医院众人如何认定是不治之症?事关我性命,爹爹却依旧将我当筹码,将计就计。若我听信那天夜里你与管医丞的谈话,若我此前一无所知,以为太医齐登门,诊我无药可医,我便自暴自弃了呢?觉得活着没趣而颓靡呢?”
  李罄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你不会的。”
  他凭什么自以为了解她?
  李诏紧抿双唇,因李罄文一句话而兀自生气闷气来:“爹爹好像从不担心,若我将你对我的不闻不问,当成是不关心呢?好似我便不会气恼一般,好似我不在意你的想法。姑母月余前在府里的时候,怪我不任性,替我委屈。爹爹可曾有半点这样的想过?还是觉得我理所应当该听你的话?”
  “你眼下听吗?”李罄文拧着眉,无法心平气和,亦也不大满意她的作为, “竟胆大包天直接书信于官家?亦不顾天家颜面请求退婚?还请他允你于寺庙清修?诏诏,他虽为你的姨夫,但他更是一国之君。庙堂也并非你家,可胡作非为。”
  “我在家中就可胡作非为了?既然不是家,为何要硬将我与太子弟弟拴在一起成家?难不成是过家家?”
  李诏猝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叫人更难言。
  “我何时要求过?”李罄文提起一口气。
  “你要说这是皇后的意思,是姨母一意孤行?那爹爹的意思呢?难道未曾想过从中攫取半点利益?还要撇清干系,好似自己清白无过错。”李诏咬牙,直言不讳道,“爹爹善借他人之手为自己谋私。”
  “谁教你这般说话的?咄咄逼人。我又何错之有?万事何曾像你想得如此简单?”
  “没人教我,我本性如此。懒得装了。”李诏越说越憋屈,“我经事少,又能复杂到哪儿去?即便这样都觉得是你们大人间的阴谋。为之所不齿,也不想做这牺牲。纵然能会意你们所谓的为我好,然而这却不是我想要的。爹爹你素来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或许只是一个好相臣。母亲太累了。”她推己及人,对李罄文的指控不减,越发胸闷气短起来,歇了一瞬:“爹爹还记得我屋内那只肥鸭么?那日寻到时,已经是死僵模样,然蛋壳壁面有毒,蛋液也结了灰斑。我吓坏了。如何能平心静气岿然不动?”
  李诏又努力端正态度道:“未曾想到害我之人,竟然离我这么近。我真的吓坏了,这府里,还有安全的地方么?谁是那只一直看着我们的眼睛呢?”
  “你以为呢?”李罄文心中有一个答案,却在犹疑开口之时,突然心生凄恻寂寥。
  李诏不敢确定,亦不敢确信。
  她从泰然谨慎的李罄文眼中看出了惶乏不安,于是自我审视了一番后,只是道:“还愿我没胡来,没乱了爹爹的棋局。”
  李罄文似胸中万结,无法一一疏通,而李诏的话,倒令他心底唏嘘感慨,似是服输服软:
  “罢了,你去寺中待一段时日也好。”
  “经文让人通透,祖母说一切皆有业障因果,我觉得不错。爹爹心有宏图大略,以为他人卑卑不足道,不将之放在眼里。我担忧,以为并不可取。而这般被轻贱的棋子,是血肉之躯,是他人性命。我也不过是一条性命。”
  她觉众生平等,然这世间众生并不平等,还有贵贱之分。
  “人有所求,各有所利,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李罄文却只说了句话,似一句为他所作所为的解释。
  李诏无法驳斥,她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那般强词夺理不给人台阶下的模样,太过熟悉。
  父女二人何其相像。
  *
  翌日。
  李府整户如期进宫,安排马车时,老夫人周氏要求李诏与她共辇。
  上了车舆之后,李诏乖乖挨坐在她边上。
  经昨日一日的变故,叫李诏不知以什么面目去与这位祖母相处。她不敢叫她伤心,于是反倒束手束脚起来,越发小心翼翼便越做不好事情,不自在极了。
  然周氏将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捂住道:“你爹他都与我说了。”
  “祖母。”李诏一颗心似是被悬起,却因这一句话,那竖立起的坚硬墙壁又兀自倒塌下去。她有些难过地道:“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好。”
  老夫人周氏揉揉她的手背,何尝不心揪:“你没做错什么,不必感到歉疚。你爹于六亲性子淡薄,你母亲谨小慎微。皇后心意已决,自说自话地定了你的婚事。众人或都在犹豫,我也如是,举棋不定,一时未想好退路。你怪我们也是应该的。”
  “祖母你原来也叫我自己做主。然而我那时偏生不信,还当是一个对我成人的考量。想让我以大局为重。却连什么是大局都不知道。”李诏自嘲地笑话,“都是我想多了,想岔了,想误了。”
  “子女与父母不过四种缘分:报恩、报怨、讨债、还债。谁都有愤怨的时候,比之他人,诏诏已经是个还债的孩子了。少时与父母长辈,哪里有不拌嘴的呢?你不说,我不说,不坦白便就生了误会。罄文就是这般,心中笃定的打算,不会与旁人说的。”周氏叹息,“这般性子亏他能在庙堂上左右逢源。”
  “那爹爹也有长处,他克勤于邦,废寝忘食时常有之,所掌手之事,了熟于心。这也不能将他否定了。若非他在这个位置之上,我或许还不能有太医医治。”李诏搜刮了肚子里的夸赞之词,未曾想过如今还能替李罄文说好话。
  可倘若她这位父亲守正不阿,不沾染蝇营狗苟,未卷入党禁是非,便或许自己眼下能平安无虞,长命百岁。
  老夫人轻拍李诏的手背,似在劝服她,亦是在劝诫自己:“人生在世,多是无常。诏诏的病,能医则尽力为之。”
  或是她信佛,于生死一事,比他人情绪都要更稳定一些。即便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事或将发生,周氏却不那么苦怨。不似昨日哭红眼睛的沈绮,任由李诏怎么宽慰都无解。
  李诏点了点头:“听闻这事,我倒未觉得有多怕。活得长便好么?古来帝王都在求长生不死,可活着也没那么有趣。祖母觉得这般淡漠可是我的短处么?”
  “没有执念是好事。”周氏道,“也难得你小小年纪,看得比谁都开一些。”
  “我不小了。”李诏吸了吸鼻子。
  “听罄文说,你请求官家让你去寺里苦修?”周氏侧过脸,问了她一句。
  李诏点了点头,生怕她有微词,便先将李罄文搬出来,实话实说:“爹爹没说不好。祖母说我看得开,实则不然,若呆在这府中,诸事让人繁杂,我无法心静,更谈何超脱了。”
  “原来你是将寺庙作为避世的处所。”老夫人清淡地笑了笑。
  然孙辈重病堪忧,她实则提不出笑容。
  “祖母在家中建佛堂,初心可是与我一样?”
  “将耳朵塞住,眼睛蒙起,万事并不就大吉了。诏诏若是问我心中有佛吗?祖母我这把年纪了,也答不上来。只是每当心中有惑,读一读佛经好似便能求一个解。愿信其有,或也是为了寻求心里头的庇护。”周氏若有所思道,“这般说来,与你别无二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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