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罄文还是一身红绸官服,面色稍显焦躁沉重,像是刚下了朝不久。 她还未见过几次李罄文是早朝后便径直回府,她那位恪尽职守的父亲,甚少早退归家,然每一次都定有事发生。 第一次是她一岁时候,祖父病逝于府中,她对此毫无记忆。 第二次是七岁那年,李罄文从枢密院编修官迁升了工部郎官,隔日举家搬迁至六部桥。 第三次是她及笄当日,他还得来操持大礼。 而今日却是又遇上一次,李诏摸不着头脑,也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竟然使李罄文以这般眼色看她。 李诏甚至从那素来平静不易喜怒的双眼中瞧出了一丝混着关切的焦急之色,她犹疑了片刻,请他入屋道: “爹爹怎么今日这么早回来?” 李罄文不愠不火,方才沉郁的面色好似只是李诏晃了眼看错:“诏诏近来可还有不舒服?” 没想到只是单单这么一句话。 李诏有些发愣,不知道这个近来指的是多近,过年前的种种疾病果真是难缠,而这个新年才过不久,她还未感到身子骨有什么不爽利的地方,是而摇头道:“窝在家中许久,我还想出门晒晒太阳。” “药还在吃么?”李罄文又问,看了一眼桌上空剩了药渣的碗,“这两日天气好,也不必在府里闷着。” 她点了点头:“每日用完膳,婧姨都会给我端来。”忽然想起来什么,不知李罄文是不是在担忧这个,于是李诏道:“闻说温州疫病反复,有人一开始治好了,却又发了高烧?还有些人排查了半日说是无事,过了几日又突然成了重症?好似与宫里的病情并不太一致。汪茹太医他们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太医署里都没几位医丞了。” “的确是出现新症,然已用药,若等到不再传染开来。无论是禁军还是医官,皆能回临安了。”李罄文却似并不怎么在意此事,他顿了顿,看向李诏道:“今日入宫,我偶然间听闻,有人在胡传……诏诏你得了不治之症。”话毕,反倒是浅了一浅嘴角。 这笑意似嗤非嗤,又像是在劝服自己一般,更像是宽慰人不必当真,叫人无从捉摸。 李诏即刻变了脸色,不明白这是从何人口中而出。而李罄文的态度又显得他人的传言不足为题? “这又是怎么回事?”李诏反思自己这厥脱病症,明面上是谁人皆不知晓有那么一回事。暗地里她能数出几位,却不觉他们会乱传言此事。于是她又道:“眼下我仅是年前体弱多病了些,所谓的不治之症就是谣传。见我晕倒了几次,拿此来做文章说事也不是不可能。这只会以讹传讹,愈演愈烈。” 李罄文看了一眼李诏的面色:“或是今明两日之内,宫里便会请太医来府上问诊。” 不论说者有意无意,听者确是有心。这等讹传终归是要落入帝后的耳里。因此免不了兴师动众地请一群太医来确诊。 “那我……还能出府门么?”李诏一时语滞,琢磨不出李罄文与她说此话的用意,也不晓得他方才究竟在担心她什么。 “你要想出去便出去。”李罄文站起了身,淡淡道。 李诏一不留神,便会退回到了自己习惯中去。她摆出一副温和顺从的模样,好似有多么听令父母一般。而却依旧担忧自己的小伎俩哪次没有被看穿过? 等李罄文离开后,李诏再一思量,存下了一分顺水推舟的心思。因而元宵前的这两日,即便艳阳高照,她却一步皆未离开过府门。 期间只有管中弦一次的例行问诊。 若说第一日只是偶然有所听闻李诏命不久矣,第二日便是已经人尽皆知。 急得沈绮与沈池双双踏入李府,来问一句躺坐在树下摇椅上的李诏究竟发生了何事。李诏笑笑还未与沈绮开口解释,几位太医便不期而至,禀允后,由着章旋月与婧娴带着一行人地涌向她院内。 李诏站了起来,与之行了礼,而见为首的内侍公公是她那位姨夫的近侍张公公。 太医之中,除了管中弦之外,竟然还有一位熟人: 陆守鸣。 李诏不敢确认此人是否是她姨母杨熙玉的心腹。 “官家闻昭阳君体乏有恙,特请太医署诸位医官登府问诊。”张公公眉目和善,目光又落至李诏身后的沈绮与沈池二人,对李诏说,“昭阳君是有福之人。” “谢官家恩典。”李诏躬身以迎,章旋月将几位领入李诏屋内,吩咐婧娴端递茶水,又送了沈家两位兄妹暂在另一间厢房呆着。 却遭到了沈绮拒绝:“月姨,我今日来便是想知道李诏的身子是否无恙,我与她这么多年的朋友,不能什么也不知道吧。正逢太医署来人,我想陪着她一块。” 沈池有些为难地劝了沈绮一句,却依旧无用。 他这个妹妹固执得很,沈池想。 章旋月难奈她何,只得作罢,她再回屋时,见李诏已经伸出了手腕等待太医逐一把脉。章旋月悄然坐到了李诏边上,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李诏回头乖巧地笑了笑,章旋月并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她的眼色。 而却听张公公道:“此物杂家便先代为收下,回宫后会呈递给官家。昭阳君请放心。” 李诏点了点头:“劳烦公公费心了。” 章旋月不知面前的这个少女在玩什么把戏,而眼看张公公手中托着一个细长的桃木窄盒。 心中一凛,章旋月蓦然看向眼色平淡应答着太医问话的李诏。 陆守鸣将指尖移开,面露凝重之色,与另外几位太医小声商议片刻,又去问了管中弦的意思。并嘱咐婧娴将这段时日抓药的方子拿来过目。 而管中弦却说不必,当场沾了墨水默出了两份处方来。 沈绮一双眼在这几人之中来回转动,因听不见他们的小声窃语,皱着眉拉着李诏的手臂道:“你不会有事。” 李诏看着沈绮唇角一浅。 而沈池见李诏这般飘渺神色,却是忽觉忧心忡忡。 果真,几位太医商量完毕,便请了章旋月借一步说话。 李诏回握了握沈绮的手:“今天晚些回去吧,我有许多话要与你讲。” 被她这么莫名郑重的态度吓到,沈绮一时心中惴惴,又觉李诏平日里藏着掖着,临头才与她提起一句,胸口又闷又酸,却也无处可还击。 沈池也一脸心忧,然他并不知眼下能说些什么,最坏的猜测大抵是已经成真。外头人能一路谣传到官家耳朵里的,从来不是无稽之谈或空穴来风。 等章旋月再度推开房门,她的面色亦是惨淡了几分,目光流转至李诏单薄浅笑的的面上,她亦不知用什么面目来面对这一位并非与自己血肉相连的至亲少女。 “众太医会诊,诏诏不必担忧,会好的。”章旋月始终无法在外人面前开口,也不能表露心中怜悯,眼中内疚难免,怪罪于自己未担好三个孩儿的母亲一职。 李罄文与她言之寥寥,而章旋月此刻却对这位枕边人生了恼意。欺瞒多日,不仅仅是未与她如实相告,倘若耽误了李诏的病情又该如何是好。 李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反倒令章旋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即便心中早有几分揣测,然未曾想到李诏所谓的“病”到了这般境地,从太医所述中管中窥豹,并不乐观。 然她的表态并没有予他人一点慰藉,李诏越装扮得懂事,便越叫人心纠难掩。 望向章旋月眼中的愧疚难堪,李诏心底甚至有一丝颇为得意。 她不曾被人忽视过,然章旋月已然对她不错,却免不了对自己的骨肉更为偏颇。而此刻她的目光倾注在她身上,亦为自己曾经的种种借口而付出轻微的代价了。 李诏想,这是她迄今为止,借故做得最恰到好处的示弱。
第五十四章 还复来???“家有一女,皆不…… 政事堂内,张公公于御前呈上了李诏的桃木盒。 赵适还在与几位朝臣议事,其中不乏参知政事李罄文、太学博士真德秀、三司盐铁、度支、户部诸位长官、礼部尚书范绍钧,以及工部尚书沈维等人。而太子与伴读在一旁听政。 听张公公耳语几句,赵适拿过木盒,似不经意地望了李罄文一眼,又摆手让内侍退下。 在这几位文臣面前,赵适虽为天子,时而觉处处掣肘。他素来仁心仁政,万事以百姓为先。而今在疫病一事上,几次决议皆受几位阻拦,言其不可因小失大,顾此失彼。 而眼下这个桃木窄盒,送来的时机倒是来得分外巧妙。方还在为瘟后复农复工保民生之举争论不下,欲拿出税赋千分之五以资瓯江上下游除鼠净水,却又有人言这些老鼠不可赶尽杀绝,因其亦在田间捕食虫害。而温州几地医馆人满为患,贫贱之人无余钱请医食药,太医郎中又分身乏术,许多人只能眼睁睁于家中等死。是而朝堂不如拨款分发汤药,每家每户排查重病之人几何。 争论不休,以至于他议事兴致缺缺,本也想将人遣退。是而他当着众人的面前,将这个木盒的顶盖推移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张信笺以及一块裹着什么物什的丝缎。 赵适一边拿起,一遍笑着与李罄文道:“你家女伢儿送了个什么过来?”他将之放在手心,层层打开包裹的丝缎,却发现里头赫然躺着一支晶莹如翠的玉钗,钗头雕着一朵梅花。 李罄文看清是什么之后,便收回了眼神。 赵适望着这一支钗却轻笑出了声来,脸色却也算不上好看。李诏的那封叠好的信笺被赵适打开,他透着桌上的烛火,略看了几眼,随即面色一转,又将目光转向了赵玠身上。 像是隐忍怒意,粗重且缓慢地喘出一口气,又将此搁置在一边:“此物还需给皇后看看。” 李罄文见之有怒,立刻上前领罪:“不知小女在信中写了些什么?惹得官家勃然一怒。” “诏诏称我一句姨夫,我便将她与其余帝姬一般视为掌上明珠。”赵适呵笑一声,“然她自甘蒙尘,回绝了明日选秀女一事,便是不识好歹,此为犯上。而她得病多时,身感重疾,仗势勒令医丞不予上禀,此为欺下。她将重责尽数拦下,可朕问你,你这做父亲的,可也有欺君瞒报之罪?” 赵玠闻言略略诧异,又转头看了元望琛一眼。而却见少年眉头紧锁,竖耳恭听,唇线生白,未曾留意到他的目光一般。 “臣确实教女无方。”李罄文知李诏必定会拦下这一责,这是她的伎俩。叫官家借此机会悔了那一桩婚,叫几人皆能称心如意,又给了赵适一个台阶下,“臣亦深感罪责深重,于家事不顾,忧国民却轻儿女,愧为人父。”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赵适舒了一口气,又将方才众位朝臣谏言归还于他,道,“李爱卿以社稷为重,鞠躬尽瘁,朕看在眼里。然不可顾此失彼。” “臣知有错,还请官家治罪。”李罄文此言大方,即便屈身,却未见一丝忧怕,似是料到赵适眼下并不会拿他如何一般。 赵适又长吁了一口气,望向政事堂的众人,眼色不明地道:“诸位乃是朝中重臣,我本意并非指摘,为官而仕为朝廷,一片丹心赤忱可见。此事不再提,大家退下罢。” 待走出大殿,沈维满脸忧愁,似是知其难,凑上来与李罄文私语:“家有一女,皆不能省心。” 李罄文笑笑,感叹:“的确如是。” 而政事堂内的赵适却雷霆不减,又将李诏那一张信笺重新打开,读了一遍,丢给赵玠不悦道:“你可知李诏不愿入宫?” 赵玠一脸莫名,摇头道:“诏姐姐待人谦和有礼,与我并无不快。姑娘家的心思儿子不知。” “你母亲欲点她为太子妃,你心里可有数?” 赵玠颔首道:“儿臣晓得。”脑中却不知为何,又想起了翠竹苑里的那只鸭子,想起了元望琛在这其中的角色。 元望琛还在殿外等着赵玠,却见赵玠跨出门槛后一脸悻悻,揣着那个桃木窄盒又将信放回了盒中。 “太子殿下为何一脸颓然?”元望琛瞥了一眼他的面色。 “人家宁可出家清修,亦不愿成妃为嫔。”赵玠愁眉不爽,抬眼看向少年,道:“望琛兄,你说这是我的错么?” 出家清修以避世? 一霎寂静无声,少年心中似弦遽尔断裂。 他没想过李诏竟出如此下策。 李诏真的一心向佛么?元望琛如何也不会相信。此人日日喊着乏味,又怎能耐得住性子于深山老林中、于青灯古佛前安贫乐道地寂静清修? 赵玠说完等了许久,却未得元望琛回应。却也不知他在思酌些什么,于是与他在内殿外告辞道:“我去仁明殿了。”赵玠晃了晃手中木盒道:“父皇让我把这玉钗与信都交给母后。这到底是个什么钗子?”他又喃喃。 强戴头钗,却还复来,少年想。 元望琛终于提起心神,眼光又落在了这一个桃木窄盒之上片刻,对之似是同情地揶揄道:“还望太子殿下凯旋。” 是以,赵玠只得硬着头皮奔赴仁明殿。 * 李罄文回府后并没有如李诏所料的拿她开刀,反倒是他与章旋月有些不愉快。晚膳的时候谁皆没提到此事,或是怕老夫人周氏担心,然今日众太医登门,哪里还能瞒得过她呢? 翠羽服侍着老夫人进屋,又令了章旋月与李罄文二人偕同陪着。姝媛又去照顾婴儿李谢。 见李诏兀自被留下,李询亦感到这气氛的不同寻常,于是说什么也要多与她待一会。李诏便只得去了自家弟弟的屋中。 “今天府上这么热闹,沈家姐姐和夫子都来了。阿姊你下午太医走后,关上门偷偷做什么?说什么话儿呢?”李询跳上了床榻,拉着李诏也坐下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9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