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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报

作者:姬二旦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30 15:00:02

  素白的绢帕上赫然是一支淡黄腊梅。
  元望琛束发时头上的玉簪是梅花样式,李诏回绝杨熙玉太子妃之礼玉钗是梅花样式。
  元家如何与梅花有所关联?若元瞻支持赵玠又为何会被人诟病?何以选了元望琛为太子伴读?
  如今这些疑惑的解,好似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李诏面前。
  简直太虚妄太不可思议了。
  赵玠本就生母不详,听人言说是一名不起眼的宫人,生下他人便殁了。
  容俪成为容国夫人却也在那前后,频频入宫,可仅仅是为了与天子续缘而私相授受?
  李诏不敢相信地看向李罄文,说话声音几乎发抖起来,一再压制,一再低声:“这才是容姨的死因吗?她是必定要死的。无论是不是牵扯到韩娘娘与平章军国事,赵玠根本不是宫人之子,而是容姨所出?而眼下废立赵玠,也全凭这一个原由?因他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私生子,因他或许不是官家的血脉,姓元而非是赵家人?”她凝眉一想,似又将思绪拉扯顺了,“因而元伯伯不得不在人前宣明立场,既然被人猜忌怀疑他是赵玠的生父血亲,为划清界限,撇干净过失,那么更不能容许他坐在太子之位了?还是说是爹爹你特意为拉赵玠下台,才请了元伯伯冒险来确认佐证。由他出面请求废立,似是更叫人觉得赵玠不是龙子一事要可信一些?”
  李罄文没有否认,车厢内光线并不足,而他眼底的光却始终亮着。他像一个置身事外之人,反问了李诏:“你猜到这些,如今是什么想法?”
  “我什么想法?”李诏闻言倒吸一口气,脑中有千百词句却无法构成完整的话。她干干地笑了笑,也掩盖不住嘴角的苦闷:“爹爹不累吗?殚精竭虑,一念三千,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自保保人。”李罄文道,“既入深海,浪起云涌,无法只做一叶扁舟。若要安身立命,许多事情,是无法回避的,诏诏觉得不解,以为我所为腌臜,忿恨嫌恶,皆无关系。”
  “爹爹爱说大话,”李诏并不是没有从李罄文的眼中瞧出坚韧后的一分柔软,只是觉得他这些话叫人无法不动摇,即便知道他并不是完全正确,也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是会有恻隐之心,她怕自己对李罄文的一分怨气也被他这话所蒙蔽,于是李诏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轻声道:“我当你是乐在其中。”
  为她好,为己好,为这个家好,单单用这些字眼便可将他所为一笔勾销了么?
  有些人生来便是好战的。
  即便李罄文在宋金和议一事上主和主降,可在文场之上,何尝不是沉溺在这尔虞我诈的游戏之中呢?
  她不由得想起在她父亲书房的手札里找到那一纸信函:“韩广无谋浪战,不臣之心可诛。”
  李诏用排除法倒推,也能猜出写函之人是谁了。
  而如今若有人过河拆桥,要取李罄文性命,是不是也可用这个说法呢?只不过武将韩广无谋,文臣李罄文心有七窍罢了。
  *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三五年间不会有什么变化,三五百年也难有变动。
  只是宫人来来去去,李诏跟在领路的公公后面,觉得大多皆是脸生之人。
  步入仁明殿,杨熙玉正靠在椅子上看书。
  “姨母,诏诏来迟了。”李诏请了一个安,瞧向皇后,只觉她脸色淡淡,妆容倒依旧精致,昔日风华似褪,眉宇之间平添了几分倦色。
  “起来吧,方散了后殿朝会,想着你也差不多这时候过来了。”杨熙玉抬眉瞧向李诏,“你昨夜回来的?”
  李诏点头道:“回来已经晚了,询儿他们都在府上。昨天夜里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姨母何时歇息的?今日一大早起来,要顾惜身体。”
  宫人上了茶点,放在李诏面前。杨熙玉又道:“本宫是一夜没睡。”她叹了口气,“我时而在想,早早地预见唯恐将要发生的事情,为之千思百虑,种下许多恶果,到头来还是于事无补,倒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那他今日还在宫里么?”李诏没有直呼其名,也没有立刻见机行事生硬地用其他称呼提到赵玠。只是用了一个“他”字,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晓得他是谁。
  “昨儿折腾了一夜,已经搬出东宫。”杨熙玉扶着额头,似也没心思吃茶,“你等会也好去看看他。”
  李诏嗯了一声。
  大殿内没有其他人,宫婢与内侍们皆退到门外。
  经此一事,杨熙玉似脆弱了许多,不再弯弯绕绕,像是想通了一些:“我与你父亲为谋,无异于与虎谋皮,把自己都算了进去。这些臣子深不可测,本宫虽见过一些风雨,狂傲不自知,以为坐这凤位便可呼风唤雨,却做不了那个扛伞之人。这么多年下来,我又怎会真的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呢?玠儿既叫我一声母后,便是我的孩儿。以为早早将他婚配能为他寻一个避风港,”她难堪地笑了笑,“你若当时成了太子妃或可避免昨夜事。如今得罪三司史与吏部尚书,如何再去平衡朝中人呢。”
  李诏只觉得这话虽软却依旧如刺,仿佛她是那个因自己任性而改变棋局,害赵玠废立的始作俑者。可转念一想,杨熙玉不过是实话实说,并无针对她的意思。再怎么提往事后悔都无用了。于是还是客气循礼,不想再有什么不快,顺着她的话便说:“我带病之身,未能为姨母分忧,确实有愧。”
  细细回想来,三年前自己忽然中毒罹患后,李诏几番退步于任太子妃一事,而李罄文从不苛求她什么,好似早把自己看穿,不强求她入宫,是早就谋划到今日了。
  而她被婧娴下的这个毒,又是从何而来呢。李诏不敢继续深思,游神恍惚之中,似是听到杨熙玉的一句叹息:
  “赵玠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第七十二章 君君臣臣???“倘若是门
  外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诏不由地超外头瞧。
  望见了来人,是赵檀。
  她倒是一次也没去过径山寺看过李诏,因而三年未见,只觉得彼此模样变化甚大。
  “怎么瘦成这模样?你当真是去做苦行僧的?”赵檀向来没有顾忌,如今还是这般,直接当着所有人面这般讲。
  “虽是清减一些,但也没瘦得如檀姐姐说的这般夸张。”
  杨熙玉这才好好地打量了李诏一眼,想到了什么,问:“那些丹参吃完了么?”
  李诏点头:“还在吃呢。”却又念起了这丹参来自高丽,下意识地瞧了赵檀一眼。
  赵檀变得丰腴起来,一副你瞧我做什么的表情,像是怪李诏多管闲事,也不想着在仁明殿停留多时,于是对杨熙玉问道:“母后与诏诏说完话了没有?”
  得到一句令她满意的答复:“本宫无事,你们女伢儿多处处也好。”
  听她言毕,李诏还未来得及说一声告辞,赵檀便拎着李诏走出了大殿。
  “檀姐姐走慢一点。”李诏中途出声抗议。
  “你的胳膊硌得慌。这副模样回来,是要让人内疚么?”赵檀说话间是惯用的看穿一切的语气,“那人才不会内疚。”
  以“那人”来代称自己的父亲,是这位庆华帝姬惯来的习气。
  李诏从前惧怕过赵檀,觉得此人不好亲近。后来又佩服她的自在妄为,无拘无束。而今长大了,多年不见再重逢,却在她身上看出了自以为是的缺点,而这原本是李诏视之甚高的一点。
  因她无法自以为是,便觉得她人身上的难得可贵。
  不晓得是不是清修使得自己六根清净,便瞧出了世人身上的虚妄。
  “是我自己请求姨夫去径山的,也是我自己茹素才清减了一些。”李诏对上赵檀的眼睛,没有后怕。
  赵檀笑了笑,晓得自己过度揣测了人的心思,让李诏不快了。便与她道:“我只是以为你受了什么委屈,病恹恹的。身子有变好么?”
  “药还在吃。”李诏提了提嘴角,与她道,“姨母交代让我去与赵玠说会儿话,檀姐姐等会要随我一起么?”
  “叫你去做什么?”赵檀脸色蓦然严肃了起来,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说了一个“好”。
  二人并肩走在玉阶上,李诏瞧了一眼阴阴的天色,回头道:“乌子坊那边的宅子拆了不少,我家的老宅附近变了模样。有人说是姨夫在建公主府,你若成婚了,会搬去那边住么?”
  “不去。”赵檀哼了一声,“那儿都快接近城门了,再过去不远就是农田,我过去瞧人耕地锄草么?”
  “离城门还远着呢。”李诏觉得以金贵自持的赵檀有些好笑,“宫里其他几位帝姬还小,也不知嫁去何处,何必在临安城里建府。”
  “的确是父皇有心为我造的,可我不去他又能奈我何。”赵檀下了台阶,侧头与李诏道:“我不会成婚的。”
  “嗯?”李诏瞪大了眼睛,似是对她这番心思闻所未闻,忽地又冒出一句话来:“李敏政呢?”
  “他是何人?”赵檀霍然打断,“不过就是弹丸之地的质子,我何必为之牵肠挂肚?”她话说得流畅,脸眉毛都未动分毫,“李诏你在小瞧我吗?”
  李诏连忙摇头,试图顺应解释:“两国之间邦交紧张,他自然不配我们大宋帝姬。儿女情长本也是笑话,更何况情这一字淡薄得很,只谈男欢女爱,不谈血亲维系的话,我以为唯有情短,何来情长……”
  话说一半,却见赵檀默不作声。李诏只能假装没有觉察到她不同寻常的软弱,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我也佩服檀姐姐不成婚的主张。生在帝王之家,若婚姻也要被权衡利用,那日子如何过得快活洒脱?”
  “那你呢?”赵檀与李诏在翠竹苑坐下,“你退了赵玠的婚,往后又是什么打算?”
  脑中猝不及防地出现某个人的样子。
  李诏甩了甩脑袋,设法将这个人的模样甩出脑海。她道:“我如今自顾不暇,倘若病没好,就不想拖累人家。”
  “怎会是拖累?你爹是李右丞,有攀附之心的人要多少有多少。然你自然是不屑与那些人在一块儿的,只是你往后嫁的夫婿多少也会从这个身份中获一分利,怎么也撇不清的。”赵檀笑道,“你就是佛前清修,又不是真的出家了。”
  李诏努力弯了弯嘴角,没有否认,佛门清净不假,世事牵绊扰人,可让她二择一,她还是会归于红尘俗世中来:“倘若是门第相当之人呢?”
  “那便是相得益彰了。”赵檀没有掺杂一点情绪。
  “檀姐姐总觉得天下无难事。”
  “事情不落在我头上,我自然高高挂起。”赵檀笑:“何况,我的确是不明白你为何要退怯,瞻前顾后的,看着就麻烦。”
  李诏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二人走到了赵玠如今住的宫殿,抬头看了看牌匾,有些唏嘘。
  赵檀实话实说:“今早刚搬过来,赵玠估计也不得空。来一趟或是添乱。”
  宫人通报过后,两人在殿内等到了从外苑厢房里过来的赵玠。
  “皇姐,诏姐姐。”赵玠面色疲惫,下巴的胡子青碴,个头倒是蹿高了不少,李诏发觉要仰着头才能与他说话了。
  “昨天到今日,还没睡过吧?”李诏想起了杨熙玉的模样,开口却不知如何宽慰,怕自己说不好话,反倒伤人。
  赵玠倒是自个先笑了笑,怕气氛凝滞而显了尴尬:“经昨夜变故,自然也睡不着。不过累上一整天,今晚估计能睡个安稳。”
  “你现下要在我怀里哭,我勉强也允了。”赵檀朝着赵玠冷不防冒出一句,“被人拉下皇位的滋味可还好受?”
  李诏听闻这话实则有些目瞪口呆,收拾好了一瞬间的讶异后,眼角余光在她二人之间回转。
  她与赵玠之间从来便是端着架子处在一块儿,没有胡乱说话失态过的,因而未遇见赵檀与赵玠这般的相处方式。
  而赵玠似没了架子,也不像从前那般端着,没好气地说:“谁稀罕。”
  “询儿在家中总是提起殿下,等过几日我带他过来。”李诏并不知说什么,却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再过几日吧,”赵玠想了想,又问:“母后让诏姐姐来的么?让她费心了。”
  “她总归是为了你开心。”李诏只觉得自己像是照本宣科的公公,说些皮笑肉不笑的话。
  “我这儿一切皆好,心中愁苦自然是有的,但眼下还能如何?谁皆做不了主。”赵玠似是想通,不设防地道,“从前克己复礼,仁以为己任,我是怕自己品行担不起太子这个位置,怕自己往后成了君主多虑多失,怕民生社稷皆在我的一念之间。这责任太重了,而如今我不是太子了,卸下了重担,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好久都没如此自由快活过了。”
  “你若这般想,今日我与李诏都无须来了。”赵檀盯着赵玠道,“别拿好听话哄人,该哭则哭,没什么难为情的。”
  “到了束发之年,我也不该像孩童一般了。”赵玠感慨,“倘若我还能被人所用,治世之学倒也没白学,也不至于浪费刘太傅那点学问。”
  “那也要看赵玱是否任人唯贤,唯才是举了。”赵檀觉得可怜可笑,又补充了一句:“我倒也没在夸你。”
  “皇姐说错了,哪里是看赵玱呢?”赵玠眼色镇定地瞧了一眼李诏,令她忽地心虚起来,“直到昨夜我才明白,原先的日子真是平安无虞,我也从来不觉得有危祸,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似天定,而今才晓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礼俗教化狡猾得很。看似有高低阶级,实则各自以为戒。礼法皆是人定的,是为巩固君权,可天子不曾定礼,画方圆定条框的都是为人臣子的士大夫,这叫人费解。难道这世上的臣子皆不为己,任君宰割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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