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望琛略一沉吟:“我倒从未说自己要以君子为己任,你若觉得不在意,便由着你来。”他突然看向她,收敛了神情,“等回了临安,我就向李府提亲。” 像是极为不真切,她以为自己听错。 李诏眼眶一红。 她未真切地设想过自己与少年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李诏。”元望琛以手指揩去她盈满双眼的泪,又捏了捏她的脸。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脑儿将话匣子打开:“我原先以为自己不会再经历这些,因我笃定自个儿活不长,也无活长的念头。沈绮与我说她五月大婚,邀我观礼,当时我又喜又惊又怕又忧。而檀姐姐并非我这般犹犹豫豫优柔寡断之人,说出来的事定会是因为自己已经想了明白,因而她说出自个不会成婚,我亦又喜又惊又怕又忧。我觉得自己被落下了,她们将要迈出人生这辈子的一个大跨步,然后我就永远停留在原地,一事无成。” “分明是你拒绝我拒绝得极其果断,”元望琛道,“赵玠当你要做赵檀第二。” “你还同他说呢?”李诏惊讶:“我当你什么事儿都自我消化。” “我没与任何人道,”少年默了一会,像是解释:“是他自个瞧出来的。” 李诏想起废太子后她在宫里的那一日,赵玠似是什么都心知肚明一般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几乎不可闻:“那今晚睡上来呗。”李诏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床榻。 熹微烛火下,李诏似是瞧见元望琛红着脖子,像是在刻意隐忍着什么,口上却断然回绝:“你觉得困就先睡罢。”少年言毕,又去抱了一床被子。 哦,那就不管你了。李诏心中不平地想。 * 迷迷糊糊醒来时少年已经先行一步离开。 李诏昨夜一夜安眠,因许多话都讲开,便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这最后一日的论医大会,上半场还讲延年益寿,养生保健,下半场则开放接诊,以门类、科属各自为桌,从五官七窍乃至五脏六腑,划分巨细,算得上是造福蜀地百姓。 亦不乏从千里外赶来特地向名医求诊之人。 回头再看,早已有人拉着孙茹攀谈起来,李诏一个人杵在四处无人的桌前,却被一人喊住。 她抬眼,出声的来人正是昨日提议以黄老之术解其毒的一位医者。 李诏与之问了好,而听那人四处张望似寻人不见其踪,这才拱手与李诏道:“小娘子的病一直由管医丞在照看?” 李诏点了点头。 他道:“闻其病症,我当他会以快刀斩乱麻,未料到如今却一改从前快狠准的手法。” “行医亦要依循经验,倘若对症状闻所未闻,无从下手,自然要先做观察,再去研究病症。”李诏似为管中弦解释。 那人笑了笑:“失魂草多长在山谷偏阴处,他的毒王师父为研究药性摘食花叶,亦中了相近之毒。怎么能算闻所未闻?” 李诏不解其意,而听人话中有话,便说:“管医丞的确与我说起过此事,只是毒王终还是殁了。” “道家以烹炼金石为外丹;龙虎胎息,吐故纳新为内丹。”那人留着一撮小胡子,头发梳得极其一丝不苟,“若想活命,一味寻求偏方并无裨益,而练丹术滋养身心,不失为一种解药,昭阳君。”他似是一早便认出了李诏为何人。 她是觉其有备而来,想了想,此人恐是黄老之术的狂热之徒,自己或不能带有偏见,也许他的确有法子能治愈自己,便也虚心问道:“先生对之颇有见解,还望能够指教一二。” 他摸了摸自己的长须,与李诏道:“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炼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草木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我曾为远西王爷开方,治其失眠之症,服食丹药后他便气爽神清。昭阳君如不放心,亦可叫人去问。晕厥之症是阴病,还需阳药来医。今年鄙人方于开山月练就‘九转还丹’,”他从袖中掏出一管瓷瓶,“昭阳君也可一试,瓶中还余三粒。” 李诏迟疑地接下了这个瓷瓶,问:“先生如何称呼?” “鄙人姓张,名问道。” 是而李诏拱手作态,尊称其一句:“张仙人。” 然而寒暄过半,管中弦却是加入了其中,硬生生将其话语打断,同李诏道:“上次你问我善通脉络治耳聋的游医亦在会场,可还需要我引荐么?” 李诏见管中弦的面色不佳,又瞧了那位张问道一眼,想了想还是与其告辞:“多谢张仙人的丹药,眼下我还得与管医丞去拜见他人。” 离开张问道后,管中弦问她:“他予你了什么丹药?” 李诏便掏出了瓷瓶:“他道是三月才于山中练的‘九转还丹’,《神农本草经》说,上药令人身安、命延、升天、神仙,丹砂为炼丹的上品第一。管医丞有什么高见?” “我不敢推崇什么所谓‘外丹术’,是觉其毫无医理可寻,矿石不可食,熔化沸煮糅杂后多为火药,形质顽狠,至性沉滞,硝石碳火如何消化?我眼见服用丹药以上瘾者,最后形销骨立,哪里长生不老?而反观魏晋风流名士,食用寒食散这等丹药,以至于身体发肤高热溃烂,而人见其衣冠不整却道之形骸放浪,是魏晋之风,实在可笑。” “你自有你的看法,我不加以定论,然为何古今医圣依旧在探寻‘炼丹’之法?”李诏不解地问道。 “那是因人心贪欲妄念无度,要求容颜永驻,要求长生不死,便要寄之于得道成仙成佛。”管中弦不屑道。 “你这见地倒是与元望琛一致,”李诏若有所思道:“是而六道轮回,在你眼中,不过唯有人世间这一道。因此无前世,无来生,唯有眼下与今朝。所有的业障因果不会波及死后,而皆为现世报。” 她方得出结论,却听管中弦疑惑出声,只见他惊疑目光所及之处的人群外,急急跑来一匹马。她抬头望去,见来人神色一改常态,显得极为紧急严肃,攥着马缰从马背上跳落,四顾,看到李诏后定睛。 沈池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众人走到李诏面前,眉间成川,顾不得礼数攥过李诏手臂便要走,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些什么,而使得李诏过于震惊而听不到此后的任意一句话: “朝中剧变,庆元年间理学定罪伪党,五日前官家更降罪于之以逆党之名,李右丞首当其冲,已落大狱。” 心霎时似从高崖跌入深渊,而不知其底。 “什么意思?”李诏愣怔地看向沈池,拉着他的袖子,却如何也捏不紧,一时虚弱无力,怕自己听错,问道:“庆元党禁已过数十年,朱文公与韩广皆故。我知他人对爹爹不满,多因嘉定和议使人觉得此举是降金乞和。然爹爹荐引诸贤,倡导理学,罢除学禁,追封朱熹官爵,本也应是一番佳话。官家何以旧事重提,要治其罪?此一时彼一时,到底是要大兴理学还是大煞理学?” 沈池似是难言,却依旧直言:“诏诏,此事不在心学理学,亦不在佛儒法道。伪学可为真理,而逆党罪无可恕。” 李诏不愿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为何无故指责爹爹谋逆?这可不是一般的罪名。” “自古唯有帝王可用长生不死之术。”沈池观察李诏面色,犹疑地一字一顿,“而李右丞推行理学道术,欺上瞒下,以人试药,便是有不臣之心。” 霎时,李诏心中琴弦尽数被扯断,胸口生疼。一时想来是觉李罄文此举或是为治自己这病症,或是被远西王所用成了他的马前卒。 “你怎么会在巴蜀?”她声音发哑,看向沈池。 沈池看不出李诏是否是对他所说的话产生芥蒂犹疑,又解释道:“本我是要去武陵山,收到急信后便先来了你这儿。” “爹爹可与你有所交代?”李诏脑中一团乱麻,心情起落,大喜大悲,根本无从梳理。 沈池皱眉,不知如何开口,斟酌道:“两条出路,任由你来选择。” “你说?” 他顿了一顿,道:“一是脱逃是非,再不归京。” 显然是未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李诏急急地发问:“那另一条呢?” “二是回到临安,遁入空门。” 李诏闻言又好气又好笑,而只是看向沈池,冷然断然道:“我回去。” 思及李罄文的安排,实则还是在护短,给出的两种抉择又有何不同,似是皆令她做逃兵。李诏无法心安理得。 弃人于不顾,便令自己成为失根的浮萍。父亲以及右丞府一家老小,李氏叔伯等族人皆受牵连其中。 她唯有一个家,亦唯有一个故乡。 此时此刻,即便遇到万难,她也唯有一个念头:回家。
第九十五章 因果???“这棋盘的江山是官…… 李诏顾不得去支会少年,只留了口信,即刻启程。一日舟行千里,到临安已是暖春。 路途五日,马不停蹄,不眠不休。 而一入城门,跨过中河与长桥,眼见轻舟短棹,绿水逶迤,笙歌隐入长堤。水面无风,不觉船移,沙禽惊动涟漪。 与惊涛拍岸的长河大相径庭的是西湖的水,波澜不惊。 好似父母在庭,无事发生。 她根本毫无心情流连赏春,一到府上,就直奔老夫人周氏的屋内。 路上便听闻祖母身体不佳,这几日多数卧床。而当眼见其病态后,更是心酸。 翠羽让开了位置,李诏跪坐在她的床头,胸口淤积了太多郁结,握住她的手,动了动口:“祖母。” 李诏实则打小与周氏并不亲近,又或者说她与谁都不亲近。然一位浑身心思皆系于这个家的老人如此憔悴地卧榻,李诏只觉眼眶湿红。 “诏诏。”她虚弱地回握了李诏的手,两片唇一张一合,似乎是在与她说什么,李诏凑近去听,从她微弱气息的吐字中却只听到了一个意思: 不必回来。 只盼她躲得越远越好,有一日便是一日,能撇清关系最好。 像是临头还挂念她命不久矣,余下日子便显得更为珍贵,不愿她再受难。 李诏没忍住掉了一滴眼泪,仰头问站在一旁的翠羽:“母亲与询儿谢儿他们呢?” “两位少爷早先都送回夫人娘家,暂时避一避。”翠羽眉尾微动,难掩情绪,“夫人去游说原先老爷的旧交与同僚,请求联名上书再做彻查。明州李家的几位老爷,近日也频繁往返,共商大计。” “此案拖而不审,官家定有他的考量。”李诏道:“我等母亲回来,明日准备入宫。” 李诏在回来路上已经听沈池讲了不少,也写信急送至广州平南王府。只是还未得姑母回复。 祖母病重,而李诏无商量之人,在家呆着令她近乎焦灼。直到傍晚时分,章旋月回府,向来疏远相待如宾的母女二人似乎成了彼此的慰藉。章旋月将前情相告,话语之间却露出了与周氏相左的意思。 “你安然回来就好。”章旋月与李诏对坐着,“因你父亲被关,府中只余老弱,难有人再做主。我父兄难在朝中言语,更无力从中斡旋。倘若此时有人替他说话,便会被打成逆党。” “这几日母亲着实辛苦了。”李诏看向她眼角的细纹,不忍再看,别开了目光又道,“爹爹如今被扣押在何处?可还能去与他见一面?” “当日禁军直接在宫中拿人,夜了我才得讯,便把询儿他们连夜送走。第二日想了办法在狱中见了他一面,狱中四处皆是他人之眼,也无法多做交代,我便托沈家公子带话于你。”章旋月回忆几日前的事,闭眼却依旧触目,“御史台在凤山门有一处审讯所,如今那独楼里外皆是看守,你父亲被转移至此地已有三日。” 李诏只觉此事来的荒唐凑巧,问:“母亲在此前可知爹爹在用囚犯试丹药?” 章旋月摇了摇头:“那些多是重刑之人,他亦是托了关系才将丹药用在他们身上。那日我问他为何要如此,他只与我说并非是他本意。”章旋月攥紧了拳头,“我想,这定与远西王有关。明眼人都知道事实如此。” “而官家之意不可知。”李诏蹙眉道,“或是官家借父亲之手铲除主战之臣,如今便不可令李氏独大,迟早也会扣上罪名。” “又或者官家视其与远西王为一丘之貉,心知远西王寻求长生之法用意不善,便要以儆效尤。”章旋月道,“又何况如今的太子,非官家所出,却是远西王之子。朝臣禁忌则在于亲诸侯王,罄文与远西王走得太近。” 稍有不慎,江山似落入他人手中。 李诏想了想又说:“此前爹爹未提过远西王有反意。而假若远西王有心谋逆,为何这一年来官家还给予其厚待?这不是引火烧身,引狼入室么?” “诏诏,你我在此胡乱猜忌无用。”章旋月叹了一口气,“要救你父亲,要救李府上下,唯看官家之意。” * 帝王之家似是始终乐此不疲地上演“手足相残,骨肉相离”的闹剧。 然远西王则是能避则避,如今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地。 听闻李罄文那长女回临安后第二日便去拜见杨皇后时,远西王赵过与当朝天子赵适正在棋盘上对弈。 远西王的白子被官家包围吃掉了一大片,棋盘上的局势已然极为明朗。 “皇兄是在让朕么?”赵适不满道,“这棋下得没意思,白子无为,不攻自破,何必再走下去。” 远西王大笑:“官家知本王一心系道。所谓不争,正如水善利万物,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赵适却话中咄咄,不留情面:“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棋盘的江山是官家的,这大宋的天下也是官家的。”远西王帮着赵适收走白子,缓缓道,“无人能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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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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