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适接下白子归在一边,捏着手中的黑子:“朕虽为天子,亦时常惊惧。忧虎踞龙盘,国土式微。忧民生多艰,税赋繁重。怕君道无为。” “然臣道有为,有得力之才,如真德秀博士之云,识文尚武,是大宋之福。”远西王看向赵适,顺他话意褒扬如今被重用的臣子,而未提到李罄文半个字,“贵清静而民自定,止战后,百姓如今能休生养息是官家的功劳。” “而边境割据,他国虎视眈眈。为守疆域,不得不派兵。”赵适眉挑,“皇兄是在怪罪朕原先穷兵黩武?”降金政策却是远西王和李罄文所奉行。 而远西王却打着哈哈:“是本王惜命,不想再上沙场。” “你呀,你呀!”赵适指着他,却无可奈何。 而此时张公公入殿,行礼拜过后,到了赵适耳边耳语了几句。 赵适闻言倏尔收敛了神情,还未发话,又听闻外头有人报,说是庆华帝姬与昭阳君正在门口候着。 身为天子的赵适眉宇之间转而升起不耐,似觉这些后生女子不识好歹,皆是胡闹。 “不见。”继而断然回绝。 远西王瞅了一眼为回禀而离去的张公公的背影,同赵适道:“何必与小儿置气。” “这年头,好似人人都可来规劝朕了。”他眯起眼睛,看向远西王,“李罄文该是死是活,朕心中有数,犯不着旁人再多言。” * 吃了闭门羹的李诏郁郁寡欢,并无心与赵檀多言。 瞧出其摆在面上的脸色不佳,赵檀索性给了李诏一个痛快:“既然母后叫你不要动作,那或应作罢,此事不可任由性子胡闹,此时只会雪上加霜。” 李诏似觉赵檀嘴上说得轻巧,换做是她,怎可就此罢休,只因自己不是这帝姬,便不可骄横。李诏静下心来,愿听她的一份见解:“檀姐姐以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天底下都以为天子应胸怀广阔,实为不然,他时时警惕,刻刻易怒,不过是气量狭隘之徒。”赵檀丝毫不留情面,却将话说得极为客观:“李右丞风头太盛,朝中不满他的大有人在,更有指名道姓直呼其奸佞,我父皇是顺水推舟。所谓谋逆,不可空口无据,既然御史台介入,便定会有所交代。只是,”她看向李诏,“若谋逆之罪为真,犯的是大逆不道的重罪,是要株连的。” 李诏似乎是觉又好气又好笑:“株连?株连几族?我姨夫姑父皆为赵家人,是以赵氏宗族皆要受牵连?檀姐姐你也躲不掉了。那这宋室的江山岂不是要易主?官家不要落了狼子野心之徒的陷阱。” “李诏,不要动气。你所谓狼子野心,或并非如是。”如今倒是赵檀来劝李诏了,她凤目微抬,犹疑片刻,又沉声道:“先帝本传位于远西王,然是其禅让于父皇,此事甚少有人知晓。因而如今会对远西王宽待,父皇心从未安,是觉危机四伏,威胁丛生。要晓得君权非未神授,他亦不是真龙天子,说到底,不过是个拾人牙慧摇尾乞怜的平阳犬。” 而如此秘辛便被赵檀轻易说出,她像是丝毫不当做一回事,只是闲话家常。 “檀姐姐。”李诏拉着赵檀双手的袖子,令她不要再讲。 时至今日,李诏才了然赵檀身上的那股子气不是骄慢,而是对这唾手可得一切的不屑。 他人不要的,却被视作珍宝,像是敝帚自珍。 是而赵樱坐落在临安的公主府便有了原由,如此铺张宣扬,毫不避讳地征用了本是属于帝姬的府邸。 走下台阶的赵檀将目光收回,复落在李诏身上:“这里无外人,他们听不到我们说什么。”她道,“你父亲应知此事,是而父皇才对之万般芥蒂。你祖父当年为右丞,亦是为辅佐名不正言不顺的官家。光此一点,为不露风声,便可随意治罪。而我知,前些日子你卷入远西王侧室的案子后,大理寺卿司建业曾连夜赶来宫里一趟。” 李诏恍然,或大理寺卿透露过那夜保释自己时的谈话。而败就败在,远西王的那一句有意与李府缔结姻亲的所指。 权臣诸侯有所密连,这宛若一根生长在赵适心底的倒刺,留之忧患,拔之疼痛。 而李罄文亦曾交代过李诏,自己与远西王自庆元元年后便不再单独会面,不知是为掩人耳目,还是为避嫌。 如今远西王却在人前刻意说了此话,将李罄文推搡了出去,为之挡银枪。 “爹爹铲除了韩氏余党,他一心为朝堂,朝乾夕惕,难道如今就落得个过河拆桥的下场?这没道理。”李诏理直气壮,却依旧头疼道,“我晓得无法讲理。因为官家便是天理。”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不然他何故死死守着自个的位置,生怕被人觊觎?”赵檀嗤笑。
第九十六章 何以为家???“倘若万事能求…… 原先混乱的头绪似是被理清,却让李诏愈发失望。 因在她面前似寻不出根本解决问题的方法,四处求人无用,她辗转一夜后,决定破釜沉舟与远西王一谈。 在皇城脚下那别府门外等了三日,终于守株待兔一般,迎面等到下朝的远西王赵过。此时已是午时,李诏似顾不上时机是否妥当,只觉逮到了人便不可轻易退却 “进来罢。”远西王似从来没有作为大人物的脾气,令人去买了杏林馆的几个菜。 “劳叔伯费心了。”李诏刻意不去唤其王爷,言语间试图多一分亲近。 “本王有些馋鸭子了,”赵过似是自答,又让婢女给李诏泡了金丝菊,他道,“不晓得你们这些小女伢儿喜欢喝什么,只是阿樱平日都喝这个。” 听起提及赵樱,李诏便顺应着他的话继续道:“樱郡主前些日子回了锦城,可是要在那待上一些时日?” “她自幼在锦城长大,来京次数不多,这次是最长的一次,离家甚久,她母妃应该是想她了。”远西王头发花白,却气色红润,他看向窗外道。 李诏攥着青瓷杯:“那叔伯以为临安和锦城,哪里是家?” 他未去理会李诏话中的尖锐,笑了笑:“临安同本王来讲,是故乡了。家要有家人,方能算家。你瞧这府上空空荡荡,自然只是暂住之地。” “家要有家人,方能算家。”李诏重复了一遍这一句话,“诏诏虽然在临安,可怕自己快没有家了。” 远西王闻言看向她:“与父母兄弟姊妹一起的,的确是家。然你终究会长大,便还会成自己的家。”轻轻易易将话题一带而过,避重就轻,而在这言语中,更是催促李诏接受既定的事实,于是他问:“今年诏诏有十八了?” 李诏吞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无法引导谈话令她尤为挫败,她不晓得如何迂回,只好直言:“父母将我生养,我做不到背离抛弃,置之性命于不顾,有违孝道,那是小人。叔伯是我的长辈,卓见远大,不会不晓得我的来意。父亲被冠上谋逆的罪名,如今危在旦夕,祖母年老体弱,亦卧床不起,弟弟们都还年幼,母亲忧思缠身,为此事已殚精竭虑。家中已无主心骨。眼下,我没有法子自救自立,只能来求您出手相助。” “倘若万事能求便能解,我便日日去求。” “叔伯贵为王爷,亦是朝中重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有什么不可得?还想求什么?”李诏抬眼望向他,“求长生不死么?” “诏诏,你这可不像是来求人的。”被李诏直言相向,远西王却不见怒气,而是笑着替她将茶杯中的水满上,“喝茶,败火。” 李诏低头看向近乎满出来的水,瞧着展开的金丝菊,将水饮尽,擦了擦嘴又道: “叔伯可否念及曾与我爹爹同窗的情谊,救我爹爹一命。您与官家手足情深,姨夫向来将您尊为兄长,只要您开口就一定可以。” 却未料到换来的是一句:“办不到。” “本王没有立场去救他。”远西王盯着李诏道:“诏诏好好想一想,本王蹚不得这场浑水。更何况你那姨夫认定的事,便不会再有余地商量。” 未曾想到会被如此果断地拒绝,她当下心急:“难不成是爹爹自个要去炼什么所谓的长生不老丹药么?” 远西王却轻笑:“那他是为谁呢?” 李诏一愣,尔后问:“然他为何以重刑之人作试验?那些囚犯又到底一个个姓甚名谁?刑狱司又是谁替他行了方便?这本不是偷偷藏藏的事。而是要看最终是谁要服用此药,定性便会不同。而我所中之毒,又并非非要以这丹药为解。”李诏觉得远西王是故意撇得一干二净,如此想来,她的话中便难掩尖锐:“爹爹素来将您看得极重,是而掉以轻心,一则耽误我中怪毒,二则害他自己落入如今的境地。” “诏诏此言差矣,本王亦时常以为识得你父亲,结交为友,所见略同,实乃人生所幸。然天道有常,人生无常,本王亦不曾要求他涉险,从未有辜负不辜负一说。朝中不乏看不惯你爹之人,杀机早已四伏。天子落棋求的是一个‘牵制’,以谋四平八稳,纵卒死相亡,然帅不可丢。”远西王吸了一口气,倒了快凉了的茶,又以掌心扇风:“只是邹若她,执迷不悟,分不清异己,却要排除异己。” 将责任推卸给他人,叫李诏更为不齿:“您分明心底清明,却故作糊涂,不闻不问,好似与己无关。实则皆是你的纵容。”她看向远西王饮茶却依旧发干的双唇,“如这便是无为之道,叫人像极了懦夫。” 门外饭香四溢,应是下人已经端来杏林馆备好的菜肴。 闻卤鸭之味扑鼻,李诏却愈发不快,他丝毫不将她所言当一回事,李罄文的性命于他而言,还不如满足口腹之欲来得重要。 远西王令人进来,等着人在他们面前摆好了饭箸与菜碟,盛好了饭,便将筷子拿起:“诏诏若以后想好好活,先不必吃什么丹药,改一改你这尖牙利嘴、胆大包天的毛病罢,日后是靠你自己,再不可仰仗父辈。” 李诏皱着眉看向他以及这一桌的饭菜,根本食不下咽,却闻他道:“快吃罢。” * 她把最后一粒米塞入口中后,便知今日此行毫无进展与意义。 白费口舌,似前路尽阻。 而却在离开时,瞥见了后苑小门处匆匆赶来的穿着太医署院服的几人,以及一位钦天监的大臣。 李诏忽地想起了在巴蜀遇到的那位说自个曾治愈了远西王的小胡子张问道,并给予她三颗“九转还丹”。一摸袖袋,那个小瓷瓶还在身上。 回到家中,与章旋月说了今日事,她面色无奈,二人则又讲了些其余琐事。 “邹若的确是有极大野心与谋略之人。她本不该仅仅只是远西王妃的。当年朝廷与云南藩王联姻,她与官家自幼认得,彼时或有情谊,本来以为储君是远西王,便嫁了他,是要坐凤位的。只是远西王推辞禅让,而此时婚事已定,她被蒙在鼓里,倒反似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看来如今官家惩治爹爹的所为,一发不可收拾,却也正中远西王妃下怀。”李诏苦恼道。 章旋月瞧着李诏青白的面色:“这几日顾不得上你的身体,然孙太医与管医丞他们回来了,得空我便让人请他们来府上。”想了想又将自己原先买的未拆封的胭脂送了一盒给她,又道:“诏诏,你如今是府上的顶梁柱。” 李诏将胭脂盒捏在手心,勉强笑了一笑,不敢去看镜中的自己。 她自回临安以来,便无一日安眠,而正逢春时却四肢发冷,胸口隐隐作痛,也只庆幸并无发作,想来自己应是面如菜色。 心中莫名惴惴不安,似是有预感什么事儿要发生一般。 果真,下午,李诏突然因婧娴的事再度被大理寺传唤。顷刻头皮发麻,好似她即刻便要被降罪,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喂人□□,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一路经行时拾人眼色,李诏自觉他人目光所及之处凌厉却灼辣。 被如此牵引安排进入布置好的陷阱里,李诏的每一步都脚踩在泥潭之中,越陷越深却无法自救。 赵过所言还清晰在耳,闻声凭着马车几次的停顿,自己所来之地恐怕并非大理寺,而是皇宫。她忽然意识到李罄文被抓一事,或许根本不是远西王授意。他不过是再度继续扮演着那个不争不吵的角色而已。 在被带领到宫中一处偏殿的西南角,落座于一间晦暗屋子,见到大理寺卿司建业后,李诏终于开始慢慢笃定,这布局的另有其人,且是得到了官家的允许。 这屋内唯有司建业与李诏两人,他口中所说的李诏的罪行,不禁让她听来咋舌。 起先不过一句:“昭阳君可有要坦白的?” 彼时李诏面上无辜,不知他要给自己按上什么罪名。眼中警醒,又怕被滥用私刑。 然他这副特意秘而不宣的做派,似乎是做足了准备要揭露她伪装许久的嘴脸,要予她当头一棒。 亦有可能是未经推敲,以势唬人,想要李诏自我忏悔一番。 “我即便心中不满,却未曾投毒,亦没有害人。”李诏挑眉看向司建业,心中估量他是否死磕自己有罪。 “这次请昭阳君过来,并非只是因景夫人一事,昭阳君好好想想出入宫中,可有涉足不该去的禁地?” “皇宫浩大,却没有分明的界限,何处算是禁地,何处是我不该去的呢?”李诏愈发不解,直至他提到三年之前,将“玉津园”三字再度摆到她面前,她方知这是在重新算父亲的旧账。 自然,她只觉得这是无妄之灾:“事儿过去太久,我又怎会一一都记得。” “昭阳君不记得,却有他人记得。”他开门,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便带进来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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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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