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礼,昨日便塞给了顾鞘。”元望琛道,“我不喜欢凑这热闹。” “哦。”李诏拿过他面前的杯子,捧着喝了一口。 元望琛见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又被李诏喝掉。 少年看向两颊酡红的少女,蹙眉道:“屠苏酒不该喝这么快的。” 李诏置若罔闻一般,只是道:“从前我当自己一呼百应,未想竟然全借的是我爹爹的光。如今他戴罪,我便什么也不是。‘昭阳君’听来就讽刺。朋友寥寥,我像个自以为是的傻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自己的情绪。 不善言辞的少年有几分动容,攥住李诏的手:“你有我。”又抱住她,用另一只手轻拍安抚她的后背:“与其自己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去问沈绮。” “我过分狭隘,却还是忍不住以最卑鄙的心思去揣测他人是如何想的。好似身边所有人都成了见利忘义,见风使舵之徒。或是人与人的相处本就是一种权衡,没法撇开除了人本身之外的其他。家世、钱权、奖惩,这些无法单看,加总在一起,才造就了这个人。想来是我太过抬举自己,如今才知自己几斤几两。”李诏后脑昏昏沉沉,被苦闷所恼,突然委屈上涌,说着说着就开始啜泣,“我不敢去问沈绮,是怕唐突,亦怕失望。显得自己在乎这些,若是她根本不在意,反倒使得我自己更为可笑。” “这并不可笑,最坏也只是帮你看清人心而已。” 或是得人安慰,情绪更难收敛,李诏埋在少年的怀里,一时抽泣不能自制。 方才的酒入喉口,顺着腹腔向下,而胃底炽热,脾肺发冷。李诏不由得发起抖来,睁眼便是晕眩,又觉心口闷涩,四肢疲软,想发声,却被抽尽了力气。 少年觉察到胸前人的异样,而见她强忍不适,他不禁紧张问:“李诏,你还好么?药在哪?” 却未得到李诏的回应,亦再未觉到她的颤栗。 窗外鼓乐齐鸣,因一场婚事热闹非凡,楼下众楚群咻,因一场家事沸反盈天。而李诏整一个人都瘫倒在他身上,几乎听不到呼息。 元望琛迟钝的左耳耳鸣不已,充斥着四面八方的喧闹吵嚷。那长久以来在脑中一直紧绷的弦,猝然,断了。 * 这一切,仿佛自食其果。 少年从来没有比此刻更后悔自责,原先自己张口胡来“得死为幸,不死何为”的怨怼斥骂,到如今显得似一语成谶。 宿疾积病来如山倒,叫人根本无暇喘息。 元望琛顾不得将李诏送回李府,而是直接派车登入医馆。 管中弦诊室帘子被少年一把扯开,他本要发作,却见元望琛怀着昏迷不醒的李诏,心中一掂量,便让人速速安排了卧床。 待给人开完方子后,管中弦关上了诊室的门,果断替李诏把了脉,撑开眼皮又瞧了眼白,依循他以往的经验,他斟酌着开口:“昭阳君这余毒发作,素来毫无征兆,多在饭后发作,毒入脾胃。前几个月已然有过一次晕厥之象,然却因服用了‘九转回丹’出奇地稳了下来。而今她脉象微弱,比之以往几次更加不容乐观,还请速速禀明李府中人,用药轻重需令其定夺。” 此时章旋月方匆忙赶到,见管中弦与元望琛都在此,点了点头后便问李诏如何。管中弦将所顾虑的与章旋月道:“在下年幼学用毒,多以毒攻毒化解,然师父当年身染失魂草重毒,与昭阳君所患极为类似,最后却因其服用更为剧烈的蟾蜍汁将性命丢了。自入太医署以来,我便再未用狠药,可倘若昭阳君昏迷不醒超过三日,怕此病入膏肓,或许下猛药方能逼她醒来。只是,此举非到危急不敢贸然行事。” “我不通医理,只晓得人命关天。诏诏的命,我只能依托在你们太医手中。”章旋月凝重恳切地道,“如管医丞无法拿捏,可还要请其他医官一同会诊?若如此,我需立刻进一趟宫,见一面皇后。” 管中弦认同道:“此事关乎性命,多人诊治,或有他方。孙太医也应还在宫中为各宫娘娘调理,如夫人进宫遇上她,也好一道回来。眼下,我也可为昭阳君先施针□□。” “若拿此牌入宫,可畅通无阻。”元望琛立在一旁,本想自行请命告知杨皇后,却亦觉自己说不上话。又怕章旋月其入宫多有人阻拦,是因戴罪命官之妇,本就人言微轻,便拿出玉牌交与章旋月:“伯母还请收好,我在这里照顾李诏。” “方才多谢元奉直郎遣人及时支会。”章旋月接下玉牌,又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再道一句:“多谢。” “伯母保重好身体,府中不可再倒下任何人。”少年喉口微动。 杨皇后闻讯,急命一众太医聚于医馆会诊。小半天一过,日暮时分天色将晚,而结论依旧如此:“照此下去,即便能醒,亦活不过一年。” 章旋月听到陈词,落魄一般,扶着门框,眼眶发红地走了出来。 候在外头的元望琛见状,胸口霎时如铅石痛碾,十指连心,手腕发颤,他手心握拳,令自己镇定下来,于一众医官中找逮到管中弦,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言语却依旧忍不住质问:“你们会诊半日,重复半日,李诏的毒到底如何化解?你曾与我说千年灵芝有用,我府上还有峨眉运来的半株灵芝,是否可再用药?” “昭阳君不醒,便无法吞服。”管中弦似觉察到了一丝寒气,抿了抿唇,看向气血难平的少年:“灵芝治弱,不可治毒。若毒无法排净,唯有死路一条。” “你倒是替她瞧了这么多年,口中只会说什么‘□□’,却仍未治愈。虚名在外,什么神医,什么毒王弟子,说你是庸医还抬高了庸医。”元望琛无法保持近年来学会的理智,脱缰了一般气急败坏起来,像是变回了从前的那个愣头少年,他咬着牙道:“管中弦,你到底有没有本事?”琛此时只恨自己不是医丞。 “如今险情确在我能力之外。”他亦无奈何:“再等一等,看今晚昭阳君是否脉象有好转。元奉直郎也可将灵芝拿来研磨,或可试试给昭阳君喂含一勺。” 待夜深后,医官散了大半。元府的紫蝉来了医馆几次,几次欲开口,看他家少爷如此,便也不敢吭声找罪受。 屋内烛火幽幽,烛影摇曳,章旋月见少年执意要在此守着,叹了一口气道:“府上遭难,是非横生,几经变故。元奉直郎尽心尽力,有谁不看在眼里。今年刚过年有一次你来我们府上,询儿欢喜你得紧,跟在你身后,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也好似在眼前。当时我与诏诏父亲打趣,是觉你为人正直可靠,也曾动过几分念头,却因诏诏自个不懂事又执拗便作罢。她自幼没了亲娘,本也不易,她父亲宠她,诏诏也有蛮横的时候,然总得来说是踏实稳重,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只是李府今不如昔,人皆避之不及,如今再说这话,似是痴心妄想了。我只盼诏诏能好起来。”章旋月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紫蝉的半截影子,与少年道:“然你元府来人,应是有要事,不必在这儿陪着。” 元望琛听闻其委婉的赶客之意,没有多言,看着躺在病榻上的孱弱之人,而是径直同章旋月道:“我愿娶李诏为妻。” 语出惊人,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章旋月咋舌讶然,万万想不到元望琛事到如今还有这个心思,一时不知感动还是惊异更占上风,“可诏诏眼下的状况……”她蹙眉:“这是终身大事,是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诏诏父亲还关在御史台,即便你有此愿,元太尉可知?可也同意?” “他知道,他会同意。”元望琛真切的眼色没有停顿犹疑,兀自便替人回答作了决断,坦坦荡荡:“这是我与李诏的事。” 章旋月自觉如何也不懂如今的年青人。 生死关头,话语轻易却坚毅,又似将婚姻大事作儿戏。
第一百章 爱别离???“人人皆有妄念贪欲…… 元望琛似听进了章旋月的话几分,从屋内短暂离开,却并未走远。隔墙的章旋月听到他低声问门外之人:“紫蝉,东西拿来了么?” 紫蝉点了点头,将木盒交给元望琛:“府中下午有贵客。” “是哪位王爷?”少年话语中并不惊讶。 紫蝉目光转向少年身后的厢房以示意,轻声说:“平南王走后,我才与老爷说了此事。他虽不快,却也没怪少爷你什么。只讲了一句‘由他去吧。’”又问他道:“今晚您还回府么?” 元望琛摇了摇头:“我等她醒来。” “可医官也未说昭阳君何时能醒。”紫蝉想了想道,“明日奴婢正要去灵隐,也好为她烧一炷香。”说完又忽地自觉失言,只因元望琛并不信鬼神。 却未见他有不悦之色,反倒是听元望琛说:“明日清晨我也去。” 紫蝉有些惊讶与不解,却收口未再多问。 而门外一阵微弱的吵闹声传来,紧接着便见李画棋撩开帘子横冲直撞地进门,却被撞见的管中弦示以轻声。 章旋月闻声从屋内出来,见到她后,即刻与眼色愁郁的李画棋交代此事。元望琛与之打了个简短的照面,便接替回了李诏的病榻边上。 他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嘈切之声,唯有人走入屋内,与他行礼后,方瞧了来人一眼。 是孙茹带着几位医女来复查李诏情况。 见其收手后,少年便问她道:“孙太医,我这还有半棵千年灵芝,能否用以救急?” 孙茹琢磨片刻,点了点头,吩咐给医女道:“研磨后,每隔一个时辰便用十六分之一的量给昭阳君含服。”又与他道:“明日此时,还会再给昭阳君施针。我们尽人事,听天命。” 元望琛黯然眼色微动:“多谢孙太医,好过坐以待毙。”话中率直旷荡,也不留情面与客气。 章旋月与李画棋迟迟没有进屋。元望琛坐在床沿的椅子上,盯着李诏毫无缓和的面色,为劝说自己求一个心安一般,笨拙又小心地把手伸进被褥中,轻柔又迟疑地覆盖过她的手背,缓缓地抽回手。 他晓得自己的陪护无用,能做的更是少之又少,却迈不动步子离开这里,一旦走远,便焦灼心乱。 元望琛自觉自己是一个自私之人,却被李画棋指为无私。 与章旋月讲完事的李画棋只进屋瞧了李诏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忍再多停留,双眼通红。临走前她唤了一声少年的名字,似是有话要说。 元望琛将之送到医馆外,而闻李画棋道:“这本是我们自家的事,得元府不计前嫌,鼎力相助,我兄长的事才有眉目。远西王爷的虎符已在事后交还给官家,他是个置身事外的聪慧之人,若邹若能想明白,便不会有大动干戈的无妄之灾。远西王的那位幺女也不必做招安的牺牲品,往后接她进临安,甚至还能以公主之礼相待。”提一嘴赵樱,更似是在探他口风,“不该作茧自缚。” 少年看向李画棋的透亮的双眼,心知肚明眼前人亦非善罢甘休之徒,只是顺其意道:“人人皆有妄念贪欲,过犹不及,则是作茧自缚。” 李画棋听他所言,并不发表意见,又对他道:“先前你去巴蜀时,觉察云南余下军力近来的骚动,官家与太子知晓后,已有意令我家王爷出面去平定内乱。此事若成,真大学士那儿亦可通融几分。”话到最后,或是想到了如今李府的处境,她嗓子似黏连在一起,颇为触动地道:“望琛顾全大局,周到细致,诏诏有你,何其有幸。” 若非如此,李家上下便是孤立无援的境地。 “今日所为,是她所愿的,亦是我应做的,”元望琛闻声,缓缓地眨了一下低垂的双眼,与李画棋道,“年少时承蒙李家人照顾,而我却并不懂事。而眼下,我只想她能快些好起来。” 她双手合十:“菩萨保佑。” * 少年一夜未睡,天未亮时便上了灵隐。怀着一颗纯粹却不赤忱的心,将自己无能为力之事寄托于未知的神佛,祈求一个善终。似是在说:“我做不到了,求佛祖帮帮我。”元望琛自己亦觉自个可笑。 下山回到医馆时,却听闻李诏醒过来的好消息。 元望琛不禁动摇与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笃信,究竟是对是错。然看到满头上顶着银针的李诏终于睁开了眼睛,便在一瞬将是非对错抛之脑后。 李诏口中含了一勺灵芝孢子粉,唇瓣极为干燥,虽再度以湿帕擦拭,仍然发白。她见元望琛手中拿着一个求来的平安符,怔了片刻,眼角忍不住滚落下一点温热的泪,浸入发丝,悄无声息地隐藏起脆弱来。 似厌恶自己,厌恶疾病带来的不堪一击。 李诏并不言其他,待咽下药粉后,打着精神与俯着身子看向她的元望琛,试图说笑:“你要晚来一些,我应已经回府了。” 元望琛惊讶于李诏口中表露出的轻松,看了一眼管中弦与章旋月,见他们各自摇头,他轻轻蹙眉道:“你是胡来。” “我醒过来,总是好事。”李诏哑着嗓子道,“想回府上,这里的床太硬了。” 大抵是李罄文不在,谁也拗不过李诏,日中后,便驱车送了她回右丞府。 显然是无力行走,几乎撑坐不起,李诏倒却借此机会点了名儿令元望琛做一回苦力:“你送我。” 少年无奈笑道:“我送你。” 一路少年似是有话要说,见她闭目养神,然始终找不得机会开口,便也只是将求来的平安符挂在了她脖子上。 似乎是惊扰了休息的李诏,她摸着胸前的符,笑着嗔怪:“我又不是小孩子。” 翌日,元望琛考虑再删,便携着自己的庚帖来到了右丞府。 章旋月收下后,悄悄去问李诏意思,她未再做推脱,亦没有一口答应。分明面色青白,嘴角却一直挂着笑意。章旋月看不明白,她是否真心欢喜,还是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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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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