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道:“我让人回去看着那门子了,所以便只能借公主的马车,还望公主行个方便。” 李梵清瞧兰桨那眼神,便知道是兰桨告诉了裴玦公主府马车的方位。不过,裴玦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是帮她跑腿,李梵清自然不会那么小气,不让他蹭这一回马车。 毕竟说来,上回她也蹭了裴府的马车。 “本也是顺路,自然方便。一会儿到宣阳坊时,先送你回裴府便是了。”李梵清道。 不想裴玦却道:“裴某乘公主马车回府,恐有些不妥。” 李梵清莫名其妙,心道,你坐都坐了,才说不妥,未免有些自打脸罢!可她口中却还是佯装不解,一派天真地问道:“何处不妥?” 裴玦道:“有些招摇过市了。” 李梵清冷笑。明明前不久才借她威势,狐假虎威,想不露痕迹辞了沈家。如今倒好,才几日的功夫,见目的达成,便想撇了她去! 当她堂堂承平公主是什么人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李梵清深吸口气,故作平静道:“便是招摇过市又如何?你同我之间未曾做过更招摇的事吗?” 李梵清凝视着裴玦,却见裴玦倒是坦荡,双目澄澈,回看着她。裴玦那目光过于清明,反倒教李梵清看得心中发虚,败下阵来。 李梵清移开目光,却不知自己为何心虚。 兰桨与桂舟二人更是瑟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连抬头都不敢。 此番桂舟看下来,更是加深了心中的猜想,只是她感叹,自家公主与裴二郎这一架吵得可真够久的!这都多少日过去了,两人一见面却又隐隐有火药味。 不知过了多久,裴玦似是叹了一声,才说道:“我的意思是,公主府的马车直截送我到裴府外,太过招摇了。不若公主寻个无人的巷口把我放下,我自行回府便是。” 李梵清面上显出霞色。不想此番竟是她误解了裴玦,直教李梵清觉得很是难为情。李梵清借眼尾余光偷偷瞥过裴玦,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在意。 “那……也不必如此,倒显得我这人不近人情。”李梵清闷声道,“正好,有个人我要引你见上一见,你便随我先回公主府罢。回头到了公主府,我再寻辆低调些的马车送你回去。” 李梵清不便在外走动,也不便与裴玦接触过多。这些时日,李梵清便想着要将独孤吉推出来,引裴玦与独孤吉见上一见。这日后若是再有什么事,裴玦便可通过独孤吉传话,或是直接与独孤吉去办,不用回回都寻借口与自己相见。 裴玦稍一思索,便道:“是那个叫韦吉的?” 见他猜到,李梵清也并不意外:“他原名独孤吉,是我母后留下的死士之一。正好我需要个替我在外行走的人,他最合适不过了。” 裴玦失笑。他与独孤吉只一面之缘,在裴玦印象中,独孤吉虽样貌不俗,但轮廓冷硬,总有些生人勿近之感,实在不大像是李梵清的面首。 尤其,李梵清还一贯喜欢虞让那种会讨她欢喜的。 是以裴玦当时便想到,这个韦吉的身份并不简单,恐怕不止是寻常面首。也正因如此,裴玦才在他面前提了一嘴“陇西”以作试探。 “你今日在禅房见到长康郡主了?” “并未。”李梵清轻“啧”了一声,“倒是见到了沈家母女。” “你觉得奇怪?” 李梵清缓缓道:“确实有一些想不通。看上去,卢檀儿只是想挑唆我同沈宁。或许,日后她打算拿沈宁做棋子也未可知。总之,卢檀儿如此大费周折,我本以为,她今日会找个什么机会害一害我呢。” 裴玦讥道:“若她真的害你,你又该着急了。” 李梵清抬眸,颇为自信,道:“我为何要急?我的暗卫都埋伏在禅房周围,她若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罢!” 莫说今日是卢檀儿设的局,便是如她最初猜想那般,是李应设下的陷阱,李应也断无可能会害她性命。 裴玦见她面上颇有得色,神采飞扬,全然不似才被人算计过。 不过,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裴玦自问对李梵清还算了解,亦知她一向如此,说得好听些叫自信,说得难听些便是自大了。 谁让李梵清确实很有一些自大的资本呢。 马车渐渐停下,车外喧嚣声透过车壁传入车厢,嗡嗡作响。兰桨掀开车帘,却见马车并未停在公主府外,似乎连隆庆坊门都未入。 “怎么回事?”兰桨厉声问车夫道。 “回兰桨姐姐的话,瞧着这坊门口似是堵上了,要不要下去赶人?或是换个门入?”车夫道。 承平公主府在坊南,由南门入自是最近的。以公主的威势,寻常车驾人马自是须得避让,不过燕朝公主似乎都不大喜拿这等威势去压寻常百姓,李梵清自然也不例外。 “绕道东门罢。”兰桨望了眼李梵清的颜色,吩咐道。 东门倒是畅通,李梵清的马车一路长驱直入,只是将至承平公主府时,又堵上了。 车夫面露难色,求救一般的目光投向了兰桨。兰桨也有些无奈,正回头看李梵清时,却听见外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是公主府的马车”。 瞬间功夫,马车周遭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随行的几个护卫根本招架不住。 裴玦伸手,想透过侧窗去看是何情况,却被李梵清拦了下来。 “这是有人要见我,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的。”李梵清安慰他道,“我且去看看,你便在车上,莫要轻举妄动。” 裴玦见她有分寸,便点了点头,目送她搀着兰桨的手,缓步踏下了马车。 随行护卫替李梵清拦了百姓,在马车前好不容易分出块空地来。 李梵清一双脚才落地,就见一衣衫褴褛之人高声叫喊着什么,直朝着李梵清便要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公主府的管事薛山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李梵清奔来,口中连连高呼“公主”。 此刻,承平公主府外可谓是乱作一团。 公主府的部曲有限,此刻大多在外围,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让那些人近前。可饶是部曲挡了大多数的人,也架不住其中一些人四处流窜,如泥鳅一般见缝插针,凑到马车近前来。 李梵清来前,这些部曲不敢滥用武力,虽草草拦下一些人,却无济于事;待李梵清马车归来后,他们未得李梵清命令,依然不敢施之以强硬手段。 李梵清沉着一张脸,漫扫过人群一眼,心中已有了数——原来今日在这里等着她啊。 李梵清朝护卫递了眼神,有几人即刻便上前拦下了那衣衫褴褛之人。护卫们一人一戟,又兼身高体壮,力大无穷,眼前这闹事人身量单薄,瞧着也并无武艺,护卫们得了李梵清指示,自是轻松拿下。 不知是谁从袖中掏出块布,又将此人咿咿吖吖的嘴给堵了上。 薛山穿过人群,被重重部曲、护卫放至李梵清跟前。只是他今日着实也是被这阵仗骇了一跳,又怕李梵清判他处事不力,是以此刻他向李梵清禀明情况,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 听了好半天,薛山才说至重点,李梵清才捋了个清楚。 那衣衫褴褛之人,自称是何訾,原先是公主府的面首,只因伺候不周,被承平公主厌弃,竟被公主打杀,险些至死! 李梵清听罢之后,面无表情,只是动了动嘴角,连冷笑都谈不上。 何訾,她记得的。就是那个与临淄王侧妃黄氏通奸,被逮了个正着,后来她让临淄王随意处置的何子谈嘛。 竟然没死啊。
第19章 生变 李梵清这才凝了目光到何訾身上,仔细打量了起来。 何訾是同卫收一道儿进的承平公主府,也算是李梵清身边的老人了。只是彼时李梵清眼里只有与虞让容貌八分相似的卫收,哪里看得进其他人,是以何訾只能在公主府坐冷板凳。 后来,卫收死后,李梵清身边的位置空缺了下来,何訾等人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何訾原先在控鹤署便是伶官,长于歌。他知李梵清自卫收去后,心中难免惆怅,故以歌乐慰藉李梵清,终于博得李梵清顾怜。 然而,李梵清对何訾不过是一时新鲜。他身上并无虞让的影子,很难令李梵清的目光长久留驻。不出两个月时间,李梵清便对何訾失了兴致,任是何訾终日演唱《白石郎曲》,字字泣血,心如顽石的李娘子也未再回顾一眼。 再后来的某一日,在某个纨绔子弟的宴会上,寂寞难耐的何訾与临淄王的侧妃黄氏好巧不巧地遇上。花前月下,情意绵绵,一个不留神的功夫便是天雷勾地火,二人在蔷薇花丛中滚作了一块,幕天席地,敬谢周公。 李梵清倒是早知道何訾与旁人有了苟且,只是不知这对象是临淄王侧妃罢了。在李梵清想来,她并不喜欢何訾,自己离了何訾也是左拥右抱,所以也没理由让何訾独守空闺。 李梵清在这等事上尤为大度,究其原因,只是因为她并不喜欢何訾,所以才不甚在意。 若是换了虞让尚在人世,同她说想要纳妾,李梵清绝对会拔了宝剑横在他颈项,问他可敢将这话再说一次。 说起来,在今日之前,李梵清有大半年都未曾见过何訾。再加上他今日甫一露面,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也难怪上至李梵清、下至薛山,无一人敢确认他是何訾,不是什么其他人假冒的。 照常理,何訾在临淄王的处置之下,应是断无生还可能的。毕竟,临淄王可不似她这般宽宏大度,能容忍黄氏给他戴这样大一顶绿帽。 只是李梵清眼下并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何訾,是假扮的也好,是被人从临淄王府救下的也罢。显然,这个“何訾”已为他人所用,做了棋子,真真假假已然不重要了。 今日他刻意在公主府外当众闹事,还招徕过路百姓围观,表面上看,似乎是为了败坏李梵清的名声。 可李梵清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名声坏无可坏。便是在豢养面首之余,再添一桩苛待男宠的丑闻,于她而言也是不痛不痒。 想来这幕后之人来这样一手,肯定还有深意。就像她今日大慈恩寺一行,表面上看乃是卢檀儿挑唆她与沈宁,想要沈宁因裴玦而记恨自己;可李梵清打道回府后才发现,大慈恩寺不过是调虎离山,为的是给何訾制造机会,在公主府外闹事。 公主府离了李梵清便失了主心骨,薛山等人一要顾忌百姓,不敢镇压;二来薛山亦怕李梵清对何訾有余情未了,他若是轻易处置了何訾,回头却触了李梵清的霉头,于他一管事而言可是得不偿失的。 这幕后人能想到引开自己,又兼利用大慈恩寺一行挑唆沈宁与自己,一石二鸟,如此聪慧的手段,李梵清总觉得不似卢檀儿的手笔。 或许是有人指点,或许卢檀儿也是被那人玩弄掌心的棋子。 李梵清又想到李应,可是转念再一想,至少从表面上看,如此大动干戈地做这件事、布下这个局,于他而言并无利可图。 总不可能是为了“拆散”她和裴玦罢。 李梵清余光瞟向马车,马车安然在原地未动,仿佛生了根一般。李梵清觉得,裴玦确实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她嘱咐他不要出来,他便当真一动不动。 李梵清忽地在心底发笑,因她觉得,若是卢檀儿设局,倒也不是不无可能。坏她名声,诬陷她苛待男宠,只是为了让裴玦看清她的“真面目”,早早与自己分道扬镳——好似也说得通。 也许是因为想到了这个关节,李梵清反倒松快了几分,故意对护卫道:“嗯,本宫记起来了,他确实是本宫府中面首,何訾,字子谈嘛。” 李梵清朝护卫挥了挥手,示意执戟护卫松开何訾,让何訾近前来。而后,李梵清又信步至马车侧方,侧坐在前舆。 她这模样确有几分滑稽,失了公主的仪态万方,只是李梵清从来都不在意这些虚的名头。 她身旁立着兰桨与桂舟,又兼几名护卫。若是再给李梵清配个惊堂木与令签,便如那审案的青天大老爷一般了。 旁人只当李梵清是天潢贵胄,金尊玉贵,因站着嫌累,非要坐着才舒坦。 李梵清轻轻叩了叩车身,并未惹起旁人注意。而里头那人也同样谨慧,并没有旁的大动静,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恰好足够李梵清闻见。 “今日教你看一出好戏。”李梵清低声含笑道。 裴玦并未答话,只学着李梵清先前的样子,叩了叩车壁。 “何子谈,今日趁着大庭广众,本宫亦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李梵清正色道,“本宫从前待你如何?” 何訾掩面欲泣道:“公主从前虽宠爱过我,可却凉薄得很,不过几月便厌弃了我,更将我打杀出府。”倒是与他先前哭闹时的说法无异,想来这段说辞他已是倒背如流了。 李梵清蔑笑道:“本宫确是喜新厌旧。可本宫府中诸多面首,厌弃的也不止你一个。你且说说,本宫为何偏偏打杀你一个?” 何訾吞吞吐吐,似有些难以启齿:“自是因为……我得罪了公主。” “如何得罪?本宫记不清了,你自己说得明白些。” 何訾似是绞尽脑汁,好容易想出个答案:“我……我想让公主遣了府中其他人,想做公主的驸马。” “噢,原是如此。本宫还当是什么话这般难以开口,还以为是你在外头偷了人,被本宫发现了。”李梵清仿佛讲了个笑话般,笑得花枝乱颤,“你倒不是第一个妄想做驸马的人,可知道上一人的下场?” 何訾见她笑得灿烂,可却并没有感觉到李梵清笑意中的亲热温和。何訾只觉得她如传说中的女妖精般,吃人之前,总是用这等嫣然绝美的笑容勾了人的魂,待人麻痹之后,再吸骨食髓,生吞活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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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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