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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自在

作者:缓步风流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31 03:00:02

  “那人你应该识得的,就是卫子升啊。”李梵清脑袋斜斜一歪,倚在车身,瞧着是极慵懒,“你以为,你若是当真得罪了本宫,本宫会让你有命活到今天?”
  何訾本就是跪在地上,听了李梵清这番话,狠厉不亚于刀兵,更是于无形处,不见血地将他杀倒在地。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歪倒在地上,望李梵清如罗刹鬼般。
  “你既是说本宫打你杀你,那本宫便替你指条明路,比你在本宫公主府前闹事要来得更快。”李梵清坐正身子,伸手指了三个方向,“那是刑部,那是大理寺,那是御史台,皆可告本宫,你挑个喜欢的去,本宫等着收状纸。”
  众人眼见何訾被承平公主三言两语问得膝盖骨都软倒,便知他定是无理;就算是有理,他恐怕也不敢真的去三司告御状。
  这场闹哄哄的戏眼看就要散场,围观的百姓议论了两句,纷纷作鸟兽散。公主府部曲上前将百姓一一疏散,好不容易将这堵了上个时辰的路口疏通。
  薛山拭了拭额间细密冷汗,试问李梵清道:“……公主,这人,如今该如何处置?”
  这人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大闹了一场,若是被他们暗中处置结果了,只怕有心人日后拿此事做文章。可若是不处置结果了,薛山恐怕以公主的脾气,也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李梵清玩味地看着软在地上的何訾,心中慢慢盘算着。
  何訾自然活不长,只是她要先从他口中问出幕后之人,设这局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至于真是卢檀儿如过家家般,就为了裴玦闹她这一回罢!
  “他不是说我承平公主府苛待他么?那便请回府中,‘好生招待’啊!”李梵清将“好生招待”四字念得刻意,任是薛山再愚钝,也能领会她的意思。
  哪知何訾听了她这话,原本软倒在地的身子似注入了生气般,拼了命地爬到了李梵清脚边,拽着她裙角,哭喊道:“公主!公主!是我一时糊涂!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
  轮到李梵清无奈地长叹了口气。“被逼无奈”这种说辞实在太过老套,十年前的传奇本子都不会这样写。
  她伸了伸手,却扯不动裙角。一旁兰桨与桂舟反应也还算灵敏,忙上前帮忙拉扯,另一旁护卫也拥了上来,去拉拽何訾。
  “公主!是有人指使我这样做的!我是被逼无奈的!”何訾愈发撕心裂肺,又惹得街边不少百姓再次驻足。
  李梵清本已探身上了马车,想同裴玦交代二三,又听得何訾似有松口之意,李梵清眉目间也生了迟疑之色。
  裴玦抬了眼,对上她眉眼间疑色,倒是给予了李梵清一个肯定的眼神,示意她不妨听何訾一言。
  李梵清将信将疑,挥手让周遭之人散了散,又弯下腰,低了身子,压低嗓音问他道:“是永安王还是长康郡主?”
  “是……”
  “啊!”
  桂舟猛地惊呼尖叫,李梵清下意识便偏头去看桂舟,倏忽间,眼尾余光却瞥见一抹银寒之色。
  何訾从袖中蓦地掏出一把匕首,不待众人反应,只见寒刃一闪,眼看就要朝李梵清心口刺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李梵清一个激灵,本能地去躲那闪着银光的锋刃,想向身后退去。却不想,李梵清后腰撞上马车前舆,不过一眨眼的瞬息功夫又将马匹惊了。
  李梵清腰间吃痛一软,跌坐在地,正以为躲不过那尖刃一刺,要认命般闭上双目时,却忽觉脸上沾上了几滴微热的液体。
  那一刻,李梵清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了许多画面。她却仍闲下一刻心神去想,那些热液想来定是何訾匕首插入她心口时喷溅出的血液,因实在太多,都溅到了她自己脸上。
  可为何她并未感到心口生疼呢?莫不是何訾刺了旁的地方?
  李梵清眼睫颤颤,又颤颤巍巍伸了手去摸脸上热液,的确是一抹猩红之色。
  她再一抬头,仿佛用尽浑身气力,才终于看清眼前画面,才终于知道,何訾的确刺中了旁的地方。
  他刺中了裴玦的掌心。


第20章 血色
  李梵清侧着身子,躺倒在地,发髻已堕,花胜委地,钗环尽乱,如零落在地的花蕊。
  李梵清不知自己是如何回过神的。她眼前画面只有裴玦那鲜血淋漓的右手在不断回闪,那血色红得刺目,总教人不忍多看。可不知怎地,偏偏李梵清怎么也挪不开眼,直到这抹猩红也染上她的眼眸。
  裴玦不知何时来了她身前,试图用左手将她搀扶而起。
  李梵清见他唇齿一翕一动,急切地唤着什么。
  公主,公主。
  李梵清羽睫微动,却并未抬眸。她目光自他唇间向下移去,终落在他满是鲜红的右手上。李梵清试着抬手,去触碰那淋漓之色。却不想,在她将触未触那一刻,裴玦却收回了手。
  她看见他蹙了眉头,只是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其他。
  “公主,脏。”裴玦摇了摇头。
  李梵清垂首,看向自己的指尖,玉白色的指尖有半干的暗红色印记,是方才溅到她面颊上的血滴被指尖轻抹过留下的痕迹。
  脏吗?她不怕脏,她的手早已染了脏污,不复洁净无暇。
  倒是难得的,她在担心旁人,担心裴玦会不会痛。
  李梵清自嘲般一笑,只是这表情太过难看,落在裴玦眼里却不似笑,倒更显戚戚然。
  有那么一瞬间,裴玦以为,她是在为自己难过。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裴玦神思清明,他清楚地知道,除开虞让,李梵清并不会为旁人神伤。
  何訾已被护卫拿下,双手被按在身后,牢牢反翦住,就跪在李梵清身前不远处。
  李梵清单手撑地,欲竭力站起身。然而她的腰肢并不争气,被撞之处绵软无力,强行使力时还隐隐作痛。
  兰桨与桂舟方才目睹了惊魂一幕,早已是魂飞魄散。眼下见李梵清力竭,才如梦初醒般大跨步上前,扶了李梵清站起身。
  明明已是衣鬓狼藉,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模样,可当李梵清端然站起身,行至何訾身前时,还是令何訾不由一颤。
  何訾被拢在她的阴影下,尚未抬头,便已被她周身散出的寒意所威慑,不由股战而栗,两腿之间竟泄出黄水来。
  “当街行刺公主,何罪?”李梵清声音沉沉如冰。
  无人应答,只因答案不言而喻。
  又是“唰”地一声,李梵清抽出护卫随身佩剑。众人只看见那泛着寒光的银白剑身在眼前一晃而过,又无声无息地扫过跪地之人的颈项,刹那间,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
  何訾的喉间发出最后的“咔咔”声,如涸泽之鱼般又挣扎了两下,再不一会儿便没了气息,面颊朝地,扑倒了下去。
  李梵清望向方才押着何訾的那两名护卫,二人银亮的铠甲上均沾了何訾的鲜血,更将那甲胄衬出一抹寒色来。
  护卫蹲下去探何訾鼻息,见他已了无生气,向李梵清点头以示意。
  李梵清手中仍提着宝剑,杀意未退,如无间炼狱来的恶鬼。
  不知是杀红了眼,还是何訾的血飞溅到她眼尾。李梵清转过身时,裴玦望见她眉梢眼尾的赤色,不知为何,他却不觉得那是鲜血,只是一朵开在她脸上的红梅花钿。
  她浅杏色的襦裙上亦开满了血花,裙角被风吹得扬起,那血花亦被吹得生生而动。
  李梵清的目光仍移不开裴玦的右手。他的琴弹得那样好,诗文作得也是极佳,如果今日因她而毁了右手,她恐怕这辈子也无法释怀。
  更让李梵清心生怅然的是,裴玦似乎并没有因手伤而对她有怨怼之情。
  她宁愿裴玦因此而怨怪她,而她自然也会想法设法去弥补。可裴玦非但没有怨怪,甚至比起他的掌中之痛,他更在意李梵清的指尖可曾沾染到他手上的血污。
  李梵清不解他为何会如此。难道说,君子朗朗,皆如此般大度吗?
  她不觉得这是大度。
  “给本宫去太医署请太医!若是治不好裴二郎的手,整个太医院的手也莫再要了!”李梵清低声喝斥道。
  她是气昏了头,说的话蛮横无理,倒并非真的想要太医院诸人的手。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李梵清是对谁下的命令。薛山见李梵清面色不快,恐她又大发雷霆,踉踉跄跄奔向路旁的马匹,蹬着马镫直往太医署方向去。
  李梵清见薛山骑马绝尘而去,心间舒然,右手提着的宝剑亦是一松,“当啷”一声落在了石砖之上。
  彷如心头大石落地。好似如此做了,便算对得起裴玦。
  不知为何,李梵清此刻竟心生几分舒爽气来,当她与裴玦四目相对时,甚至露出了个轻松闲适的笑容。
  李梵清想向前迈上一步,可不想却是身躯一晃,足尖如踩在云端一般绵软。四月里的风夹带着暖意,可吹在她脸上却如冬月冰霜一般发凉。她想再走一步,可双足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教她再动弹不得。
  李梵清眼前一黑,身子斜斜倒了下去。
  她闭上双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有一袭月白之色朝她奔来。
  待李梵清苏醒过来,已是傍晚时分,日已西沉,天色也显出了三分疲惫,月牙躲在云后,迟迟未出。
  床边守着的兰桨见她睁眼,也不顾仪态惊呼,高喊着“请太医”。
  兰桨低头,在她耳畔问道:“公主,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梵清动了动唇,却觉唇间发干,喉头也涩涩,说不出话来。
  兰桨心思机敏,忙去桌上沏了一杯白水来,扶着李梵清靠坐在床头,缓缓喂她喝水。
  润过嗓子后,李梵清轻咳了一二声,声音却仍是沙哑:“什么时辰了?裴积玉呢?”
  兰桨答道:“刚过酉时。裴二郎眼下在澄意堂歇息。”
  澄意堂是原先卫收的住所,离垂香院最近。兰桨留心着李梵清的神情,见她面上并无异色,暗暗松了口气。
  她还怕李梵清会因裴玦暂歇在澄意堂而有所不悦。眼下看来,李梵清待裴玦确实不同。
  兰桨低眉细想道,她服侍李梵清多年,自是知道李梵清脾性,虽有时骄横,却并非蛮不讲理,更是极少动怒。
  李梵清是天子之女,贵胄之身,她冲冠一怒亦不亚于天子之怒,总是不见血不肯罢休。
  上次她恼怒卫收,直接刺了他一剑。虽当时未致命,可绵延数月后,卫收还是因剑伤伤重不治,撒手人寰。
  今日是因何訾当街行刺,误伤了裴玦,李梵清震怒之下,亲自提剑斩杀了何訾。
  兰桨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难免生出几分伴君如伴虎的后怕来。
  毕竟无论卫收还是何訾,都曾是李梵清的枕边人。枕边人都落得如此下场,何况兰桨只是个婢子。
  兰桨忽又想道,上回卫收惹恼李梵清,乃是因卫收诋毁了虞让;今次李梵清斩杀何訾,乃是因何訾行刺不成、又误伤了裴玦。
  兰桨愈发确定,裴玦如今在李梵清心中的位置,几乎可比肩虞让了。
  只是,公主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兰桨正漫想着这些,就听见“吱呀”一声,桂舟领着太医推门而入,来替李梵清诊脉。
  “公主乃是一时急怒攻心,这才晕厥过去。”太医道。
  “外伤可要紧?”
  “医女方才瞧过了,皮肉擦伤倒是不打紧,配着玉肤膏再搽药便是。只腰间有处淤青,可能会痛上两三日。臣一会儿回太医署配过药,公主每日敷上一敷,有活血化瘀之效。”太医极尽忠诚,将伤处与疗法仔仔细细讲了来。
  李梵清心不在焉,待这老头终于说完,忙不迭便问道:“裴二郎掌上伤势如何?”
  太医心下一滞,只觉头皮一紧,声音都发颤:“裴二郎……掌中伤势只是瞧着可怖,那刀刃刺得并不算深,好生将养上一段时日,莫要劳累,便可恢复。只是……”
  “只是什么?会留疤?”留疤虽可惜,但总好过一双手废了,李梵清想道。
  “配以玉肤膏倒并不容易留疤。只是,那匕首又在裴二郎手腕掌侧间划了一道,恐会伤了手筋。”
  李梵清陷入一片默然,半刻后才又道:“伤了手筋会如何?”
  她问出口后才反应过来,手筋伤了,这手自然也就废了,实在是多此一问。
  “不必说了,本宫知道了。”李梵清闷声道,“且尽力去治,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便同本宫说。”
  太医终松了口气。原以为公主听到这个结果会大发雷霆,却不想公主还是极近人情的,并没有为难他。
  “公主,裴二郎听闻公主苏醒,请求一见。”门外张得意禀道。
  李梵清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兰桨与桂舟一个送走太医,一个迎了裴玦入内。
  李梵清榻前隔着一座半透苏绣花鸟屏风,裴玦便止步在屏风那一侧,向李梵清躬身行了个礼,留给李梵清一个渺渺依稀的影子。
  “你还伤着,怎地过来了?”李梵清问道。
  “裴某乃是外男,本就不便留在公主府。只是念及公主替裴某延请太医救治之恩,特留待此,只等公主醒后,向公主亲自道谢,再作离去。”裴玦的嗓音一贯温温润润,如春日之泉,此刻亦不例外。
  不知为何,李梵清从他这话中品出几分疏离之意,一时间心头微痒,总觉得不大畅快。
  李梵清顿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倒见外。可是觉得我今日不该杀那何訾?”
  静室内传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嗟叹,裴玦道:“不是不该,只是冲动了些。公主杀了何訾,便问不出幕后之人了。”
  李梵清一声冷笑。若非当时以为何訾会主动开口说幕后之人,她也就不会放松警惕,被何訾钻了空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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