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庭的脸色变了,说到底,杨仕就是想借机留在京城。 他能在外面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剩下的事情,他必须亲自留在京城运作。 杨仕的话将皇帝逼到了道德的死路中,杨庭不得不答应他,会查清这件事。 在场的人各怀鬼胎,连杨伦都知道,这个所谓的查明不过是一个说辞。 谁会真正在意呢? 杨庭依旧皱着眉头,手却放到了武宜之的腰上,武宜之倒真的豁得出去,当着众人的面就坐到了杨庭的大腿上。 众人一看,纷纷告退。 皇帝虽然答应杨仕暂留京城,因为他纵马御街。便罚他禁足三月。 杨仕并不在意禁不禁足,他计划的第一步就是留在京城,不管是以何种方式。 杨佑这几天刚得了一点感情上不清不楚的滋味,看众人也就格外好奇。 他眼见着武宜之和杨庭嬉笑打闹,而杨伦,竟然一点都没有异样地离开了。 他不由得有些好奇,跟着杨伦的背影走了好一阵,想看看这位一直低调的皇弟平日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杨伦身边连个经常跟着伺候的人都没有,一个人在宫里走着,颇有些孑孓一身的味道。他没有回武惠妃的宫里,左拐右拐,穿过一片竹林,走到了一座废弃的宫殿。 杨佑定睛一看,正是他当时发现武宜之和别人有私情的地方。 杨伦低着头,走到门槛上坐着,看样子竟有些失魂落魄。 他低声地笑着说:“五皇兄,君子何必窥视?” 杨佑闻言,便正大光明地走了出去,杨伦看着他眯起眼睛笑了笑,嘴角满是苦涩,“皇兄,既已知道伦的事情,又何必再来窥探?” 杨佑不可能和他说实话,“我知道什么了?不过是见你神情恍惚,怕你出事,又怕你忌惮我,这才悄悄才跟着你,想亲自看你回宫。” 杨伦仔细品了一番他的话,自嘲地笑了:“到底还是你们聪明,我什么都不是,如果没有母妃和俊阳君,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和各位皇兄平起平坐。” 杨佑心里明白,虽然除了太子之外,皇子们都是王,难道都是王便平等了吗?杨伦也不过是自嘲罢了。 杨伦接着说道:“我一直都很没用,连自己最爱的东西都守不住。” 杨佑看着他脸上的阴翳,本想宽慰几句,但杨伦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他又开始怒其不争,“皇弟,若是爱一样东西,珍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让他受苦呢?” 武宜之在杨伦身边,能带给他的只有一份背德的爱,甚至还有可能招致两人的身败名裂;可是武宜之留在皇帝身边,除了不快乐之外,能带给杨伦的多了去了。 让爱的一切受苦,要么是爱不够深,要么就是不爱。 或者说,本质上,人最爱的还是自己。 杨伦呆呆地看着杨佑,一时被他的话怔住了。 “皇弟,”杨佑劝道,“人生苦短,你到底想要什么,趁一切还来得急,想清楚。” 杨伦苦笑着摇头,“已经来不及了。” 他和武宜之就是个从头到尾的错误,再也无法更改。 “是吗?”杨佑准备走了,“我信事在人为,哪怕得不到最想要的结果,总会离自己所想的东西近一些。” 杨佑告别了杨伦,天色还早,他好不容易借着机会进了宫,便想着看看敖宸的神庙。他一搬出去就没再给敖宸打扫过,敖宸那个样子也不像是会做杂事的。 总担心房子蒙灰。 杨佑寻了个僻静的地方进入了敖宸的树林,穿过树林就是那一片没有波纹的湖面,他在岸边看了看,黑龙的巨大身影还潜伏在水下,没有动静。 他又喊了几声敖宸的名字,没有反应,他也摸不准敖宸出现的机会,便自己去了神庙。 神庙似乎还保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一切摆设都没有变过——敖宸霸了他王府的床,自然就不来这里了。 所有的东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坐垫和被褥全都发霉了。 杨佑只得认命,重新打扫一遍,他把发霉的家具都弄到外面的香灰池里烧了,撸起袖子大约扫了半个时辰,才把屋里都扫干净。 房顶又生出了一堆草。 他搬来梯子,上房揭瓦除草。 这一干就干到了傍晚,白日西斜,他累的直不起腰来,装束好的头发变得一团乱。 杨佑心里开始不断骂起敖宸。 什么破龙神,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一间神庙也不好好打理,还要他如此辛苦。 啪—— 一块石子轻轻打在他的手臂上。 杨佑怒而转头,下意识地骂道:“谁啊?有病?” 敖宸站在屋檐下笑。 杨佑一直都是在仰望他,唯有这一次是被他仰望。 濯濯如春月柳,皎皎若云间月,无尽的云海苍岚都化入他的眉眼,换作了温柔一笑。 不似世中人。 敖宸笑着说:“就你那么多事,一件破屋子也要管。” 敖宸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杨佑打扫半天的气又上来了,看着他的笑意,也无处发泄,只得说道:“别的神都香火旺盛,就你屋顶长草,神像上有鸟屎,你也不怕别的神笑话你。” 敖宸落寞地说:“哪里还有别的神?” 杨佑自觉戳到了他的痛处,便不吱声了。 敖宸朝他勾勾手,“下来。” 杨佑从楼梯上滑了下去,一落地就开始掸身上的灰,敖宸走过来,摘去他头上一棵草,别到杨佑鬓边,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敖宸的手分明比秋风更冷,杨佑却觉得耳廓一片滚烫。 “你想做什么?”杨佑又一次问。 敖宸没有回答,只说,“去青楼睡了一夜,可有想明白?” 杨佑逆着光,看着敖宸的双眼,胸前的龙鳞冰凉而滚烫,“我如何知道你所想和我所想一样?” 敖宸张开双手,似乎要拥住他,又停住了,他的面容在血色的夕阳下有些模糊,唯有话语如此分明:“我准许我的信徒做他想做的事情。” 杨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放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又放开,有一滴汗从眼角划过。 他深吸一口气,周遭的环境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只剩下了一位逆着光而来的神明。 敖宸的黑发被风吹起,撩动着他的面颊,杨佑抬手抓住他的发尾,微微用力。敖宸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来。 杨佑一直没舍得闭上眼睛,敖宸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然后模糊,后颈被他扣着,能感受到敖宸指腹传来的力道。 敖宸的肌肤、呼吸和唇都是一样的冰冷,像是冰凉的海水,浪潮将他一点点淹没,他在敖宸的怀里微微颤抖,又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献祭自己。 夕阳很美,淡蓝色的天空慢慢变成了粉红色,天上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云,敖宸的味道将他紧紧包围,唇齿相依。
第40章 杨佑靠在敖宸的肩膀上,看天边的斜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山去。敖宸的肩宽阔方正,能够感受到衣服下的肌肉线条,杨佑搂紧了他的腰,在他肩窝蹭了蹭。 敖宸的手在他背后拍了拍,“要回去吗?” 杨佑想了想,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他想去看看丽妃。 敖宸带他到湖边,用水梳洗了一番,好歹看起来没有那么脏乱,亲自送他出了树林。杨佑拉着他的手,还有点不舍,不过看敖宸风轻云淡的样子,也就收起了自己那一份恋心。 天色已晚,清芳殿里居然还有杨伭读书的声音,他一字一句幼稚地念着《中庸》的篇章,杨佑进门,湛芳过来迎他,欢喜道:“殿下到底来得巧,如今晚膳刚刚上了,今日有殿下喜欢的清蒸鲈鱼。” 杨佑同她谈笑着走进屋中,丽妃端坐在主桌上,今日并没有浓妆艳抹,而是略施粉黛,整个人穿衣打扮的风格从艳压群芳的牡丹变成了优雅宜人的清兰。 杨佑跪安,丽妃拉着他坐到自己身旁,不一会,章太傅亲自拉着杨伭来了。 杨佑实在是太过震惊,按照章太傅的臭脾气,怎么可能踏足他认为无关紧要的后宫女子之所? 章太傅显然也不太喜欢丽妃,对着丽妃就板着一张脸,丽妃倒是笑语盈盈地同他打招呼,也不在意章太傅的冷落。 杨佑就更不用说了,章太傅一直视其为一生之耻,杨佑自己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他唯有对杨伭温和许多,同杨伭交代了一番就先行告退,丽妃客套地邀他同进晚膳,章太傅置之不理。 “倒是傲气啊!”丽妃同杨佑说道。 杨佑不置可否,伸手把杨伭抱在腿上坐着。 杨伭抱着他的脸吧唧就是一口,糊了杨佑一脸口水,杨佑嫌弃地擦掉口水,“杨伭是小狗!” 杨伭不甘地顶嘴道:“哥哥是居居。” “天天读书,连个话都说不清楚。”丽妃给他们都夹了点菜。 杨佑照旧是先喂了杨伭吃饭,然后放杨伭下地玩,自己再端起碗。 丽妃有意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杨佑的境况。 “听说你今日冒犯了你父皇,他罚你了?” 杨佑点点头:“不过是又被送回府中而已,没什么大事。” “你注意着点。”丽妃难得说一些这样平和的话,“如今四皇子回京,所有人都在这样一个小小的京城蹲着。你平时玩玩乐乐就挺好的,千万不要和其他皇子们搅闹。” 丽妃居然一反常态地劝他当个游手好闲的人,杨佑都有些不敢相信,他还是答应母亲:“孩儿明白了。” 吃过了饭又同杨伭玩了一会,约定以后来看他都要带着小娘子来,杨佑便打道回府。 商洛早就溜到他府里大吃一通,甚至还搜刮了他的厨房,让瑞芳打包了一大盒点心。 杨佑看着他圆鼓鼓的肚子,整个人就像一个纺锤,两头小中间大,劝道:“老师,您还是少吃点。” 他说着抽走了商洛食盒的上面两层。 商洛吹胡子瞪眼地又把两盒抢了回来。 杨佑哪里敢和他置气,只得让步。 商洛从桌上拿出一只白瓷罐,里面装着一只大约有杨佑尾指长的粗壮蛐蛐,商洛嘿嘿一笑:“给你看看老夫这几天发现的宝贝。” 他捧起白瓷罐,爱怜地看着自己的蛐蛐,充满着欣慰地说道:“小宝贝,快给老夫大展神威吧!” 杨佑:…… 算了,商洛到底想什么他猜也猜不到,索性就陪他一起疯了一把。 他拿出自己的天蓬元蟀,两人坐在地毯上开始斗蛐蛐。 商洛斗蛐蛐的时候毫无半点风骨形象,又是挽袖子又是叫喊,杨佑有些受不住他的野兽做派,往后退了些。 别说,他今天带来的蛐蛐还算有些皮实,愣是在天蓬元蟀手底下过了好几回合。 然后……用商洛的话来说,就是惜败…… 他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我悔啊我三年前为什么不买那个蛐蛐,我要是买了能有你小子的今天吗?” 杨佑将天蓬元蟀小心地安顿好,安慰商洛道:“老师,人一生总要错过什么,得之我运,失之我命啊!” 商洛一把把他推到地上坐着,“坏小子,成天不说人话。” 两人相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 商洛一边逗着蛐蛐一边说道:“四皇子上京……” 杨佑想到白天纵马御街,心虚了。 商洛并不想就这件事指责他,只是说道:“王爷,诸位皇子都盯着那个位置,你先不要插手。” 商洛和杨庭也认识二三十年了,他早就把杨庭的性格摸得清清楚楚。 杨庭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能坐在皇位上。 为了这个原因,他可以利用钱太师的势力当上太子。 代价是他必须让出权力的一部分,让出下一个皇帝的人选——让钱太师的外孙杨俭当太子。 东北已经由三皇子的势力掌控,为了制衡三皇子,他又将四皇子放到了西北,为了防止四皇子犯上作乱,特意规定他只能待在西北一亩三分地。 杨庭未必是最聪明的人,但他懂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制衡。 钱太师、林阁老、狄将军……整个朝堂都是他的棋子,他只需要让各派平衡,其他的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杨庭当然不愿意让四皇子回京,但是他忍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新一轮的制衡。 从杨庭登上皇位开始,钱太师的势力就在不断扩大,立了杨俭当太子之后更是气焰嚣张。 钱太师已经成了他眼皮底下的心腹大患。 他有八个儿子,哪一个都可以当太子,杨庭需要这些皇子来帮他除掉钱太师。 皇子之间的矛盾远没有皇子和太子间的矛盾来得深,来得急。 倘若太子和钱太师真的被扳倒,那么剩下皇子之间的乱局也不会让朝堂再次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杨庭的算盘打得真好! 横竖着朝堂都要被搅成浑水,那商洛偏偏就要浑水摸鱼! 他告诉杨佑:“王爷,此中乱局,你刚好可以借停职的机会避开,坐收渔翁之利。” 杨佑明白,只是若是诸位皇子之间开始争斗,他不站队,恐怕就是头一个被拿掉的人,他将自己中意四皇子的想法告诉了商洛。 当然,他一点都不想当皇帝这种话,是万万都不敢说的。 看商洛的神色,他并不十分看好四皇子,就眼下的局面看来,四皇子杨仕确实有一破僵局的势力,不妨先打好交道,放松其警惕之心:“王爷所说也并非毫无道理,须知帝位之争,无兄弟情义可言,王爷对诸位皇子当存戒心。之前官吏聚会时,有不少人说了些消息,你可以找机会透一点和钱太师有关的消息给他,记住,一定要毫无痕迹,不能让他注意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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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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