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面面相觑,一起摇头道:“小的不知。” 燕燕这时赶了过来,见这架势,知道事情捅到知府大人面前去了,不慌不忙上前行了一礼。 谈璓看她脸色泛红,微微喘着气,追赶甚急的模样,语气淡然道:“于夫人,你为何要看他的手臂?” 燕燕道:“大人有所不知,日前民妇家中失窃,贼人左臂被家丁砍了一刀,今日民妇碰见这位公子,见他身形与那贼人相似,便想看看他手臂上有无伤痕。” 谈璓闻言,眉头舒展,对陶生道:“既如此,你让于夫人看看就是了。” 陶生无可奈何,只得捋起衣袖,露出一条光溜溜的手臂。 燕燕面露失望之色,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给他道:“陶公子,抱歉,让你受惊了。” 陶生放下衣袖,没收那银子,红着脸道:“是小生不知原委,误会了。” 谈璓道:“不知夫人家中丢失何物,说清楚,我好派人帮你追回。” 燕燕摆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丢了便丢了罢,不劳大人费心了。”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为何把贼人的身形记得清楚,大街上不管不顾地追贼? 谈璓觉得她态度奇怪,也没多说,道:“既如此,我回衙门了。” 他转身上轿,燕燕见他背影,心中一突,怎的他也好像那人? “谈大人!” 谈璓回头看她,她眼中波澜起伏,令他微微一怔,道:“怎么了?” 燕燕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以追贼为名叫他也把胳膊露出来让她瞧瞧。 况且,如若真的是他,又和金吾卫有什么区别?都是天子近臣,她避之不及。 “没什么,告辞了。”垂眸掩住如麻心绪,燕燕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谈璓满心疑惑,回到衙门处理了几件琐事,李松来替他换药,笑道:“少爷,外面都在猜那位打败斋藤一郎的书生是谁呢!” 谈璓心中一动,这才想到燕燕那日应该也在会场,她或许不是在追贼,而是在找他。 她叫他那一声,是认出他来了么? 这样的猜想令他欣喜,仿佛一个哑谜,被最期待的人解开了。然而欣喜过后,便是无穷失落。是她解开了他的谜,又能如何?她终究是江南巨富,不宜亲近的人。 纱布剥离伤口,撕扯着尚未愈合的皮肉,谈璓怔怔望着窗外,竟丝毫不觉得痛。 夜色凄迷,偌大的寒山寺万籁俱寂,菩萨低眉,金刚怒目,都掩在那黑暗中,成了一幢幢轮廓模糊的巨影。 觉慧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阵阵虫鸣,辗转难眠。明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他想趁此好时节出去瞧瞧,热闹的街市,香喷喷的吃食,戏台上的才子佳人,对他这个自小长在寺院中的孩子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忽而一缕媚香入鼻,觉慧四肢发软,心砰砰地跳,浑身燥热起来。窗户发出一声轻响,从外面打开了,一道身影闪进来,灵巧如猫,将一朵洁白娇嫩的兰花放在了桌上。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这一早谈璓经过胡杏轩房门前,听见他在抚琴吟诗,琴声如水,淙淙流淌,似有清风拂面,携幽兰芬芳,令人心旷神怡。他便站住脚,仔细聆听。 一曲终了,方笑着走进去道:“好曲子,好兴致。” 胡杏轩指了指桌上,笑道:“你来得正好,我养的这盆素心兰总算开花了,正要请你来赏呢。” 他这盆素心兰甚是名贵,从京城带到苏州,一路呵护备至,此时绽放,叶态婆娑,花朵晶莹洁净,一朵朵如玉雕琢,高雅出尘。 谈璓看着,不由想到悬而未决的兰花妖一案,心中烦恼,面上笑道:“不愧是兰中之魁,总算不枉你费心栽培。” 看赏一阵,谈璓正要出门,有衙役脚步匆匆而来,抱拳行礼,道:“府尊,兰花妖又出现了!”
第二十三章 闻香识女 这回失踪的是寒山寺的和尚,法号觉慧,年仅十四。谈璓来到寒山寺,住持想不到一个小和尚的失踪引来知府亲临,忙率领众僧出山门迎接。 谈璓下马,与住持见过礼,道:“请带我去看看觉慧失踪的地方。” 住持领着他穿过仪门庭院,走到一爿僧房前,指着其中一间道:“就是这里了。” 谈璓一路观察,里外院墙最高不过两丈,犯人能进江竹生的房间,这里对他而言,自然更不是难事。 觉慧的房间陈设简单,当中一张四方桌,黑漆桌面上正放着一朵洁白的兰花。 花瓣完全舒张,仿佛刚从枝头摘下,娇嫩欲滴,还散发着幽香。然而黑白相映,森然透着股鬼气。 众僧脸色都不好看,兰花妖偷人偷到寺院来了,这岂不是挑衅? 房间左右各有一张床靠墙放置,谈璓先看见左边的床,上面被褥整齐,似乎并没有人睡过。 住持解释道:“原本觉明与他同住,可是觉明昨日有事去镇江了。” 谈璓心想犯人肯定是打探过了,知道昨晚觉明不在,方便下手。他转头再看觉慧的床,被褥凌乱,一双布鞋还放在床边。他走过去,伸手提起被子,抖了一抖,竟有一股脂粉香气弥漫开来。谈璓脸色微变,这香气颇为特别,他好像在哪里闻过。 正出神,一根乌黑油亮的长发掉了出来,谈璓拈在指间,心中惊雷炸响,之前的猜想被尽数推翻。 用过午饭,燕燕换了身衣服,正要去下塘街的铺子里看看,李松上门来请她去一趟衙门。 燕燕道:“李护卫,谈大人是为什么事叫我去呢?” 李松道:“这个我也不清楚。” 燕燕随他来到衙门后院,因先前几位知府都不在这里住,她还是头一回来,只见万字回廊中间是个花园,园内太湖石堆砌,一池碧水泠泠,池中有座亭子,与岸边石桥相连。 亭檐下光秃秃的,燕燕道:“这亭子上怎么没有匾?” 李松道:“原本有的,前几日刮大风,掉下来摔坏了。幸亏是夜里,没砸着人。” 燕燕道:“这里年久失修,你们住在这里是要多小心,最好让工匠来看看,有什么该修该补的地方,免得真出什么事。” 李松道:“多谢夫人提醒。” “谈大人这样的清官好官难得一见,我们苏州百姓谁不关心他?李护卫……”燕燕眼波流转,看住李松,柔声道:“我能向你打听一件事么?” 李松神情木然,道:“夫人请讲。” 燕燕道:“那日角力会上,打败斋藤一郎的人是不是谈大人?” 即便是他也不能怎样,她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悬而未决,往往更叫人牵肠挂肚。 李松愣了片刻,眼神闪烁,道:“少爷那几日有事,并不曾去过角力会。” 燕燕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到书斋,李松向里面道:“少爷,于夫人来了。” “进来罢。” 李松打起帘子,燕燕一个人走进去,见谈璓坐在堆满文牍的桌案后,穿着一领湖蓝软缎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目光不由在他左臂上顿了顿,方才低头行礼。 谈璓有所察觉,伤口隐隐作痒起来。 “不知大人传民妇前来,所为何事?” 今日天气较热,她穿着轻薄的葱白纱衫,襟口绣着胭红的缠枝花,十指春葱露出衣袖,握着一把湘妃竹扇,腰间束着双蝶采花玉绦环,头上插着一对金雀钗,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绿窗纱投在她身上,正是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 谈璓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道:“于夫人,你用的什么香?” 燕燕一愣,道:“大人问这个作甚?” 谈璓自知这个问题有些暧昧,解释道:“我在查一桩案子,犯人似乎与你用的是同一种香。” 燕燕心想他记得真清楚,但不知是否对每个人的气味都记得这样清楚,口中道:“原来如此,大人为何不怀疑犯人就是我呢?” 谈璓知道她会轻功,当初看她骑马时便发现了。薛家肯定也不乏高手,她又是个没人管的女子,行事十分方便。倘若对她不甚了解,谈璓头一个便怀疑她。 “我相信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连香奴那样陷害她的妓女,她都不忍心任其曝尸荒野,又怎么忍心叫三个孩子的父母受尽煎熬? 她有一股藏在骨子里的傲气,在那个雨夜里,向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断然做不出色诱囚禁那些少年的下流勾当。 “多谢大人信任。”燕燕微微一笑,道:“我用的香叫九畹香,城中只有苏锦记可以买到。因是今年的新品,价钱颇高,想必买的人也不多。苏锦记是我家的铺子,回头我让掌柜把买过九畹香的顾客名单送给大人,方便大人查案。” “如此便多谢夫人了。”寻到线索,谈璓面露喜色。 “应尽之责。”燕燕好奇又问:“不知大人能否告知是什么样的案子?或许我有别的线索,还可以告诉大人。” 谈璓发现她态度回暖,不知是否因为角力会上的事,心里总是欢喜的,便坐下与她细细说道:“此事说来离奇,去年长洲县有三名少年失踪,他们每个人的房间里都发现犯人留下的一朵兰花。吴知县不能破案,百姓便以为是兰花妖作怪。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妖魔,分明是犯人故弄玄虚。” “我去失踪的少年家中看过,以为犯人是个身怀武艺,惯会翻墙撬锁,偷鸡摸狗的男人,找了多日没有结果。今日寒山寺僧人报案,兰花妖又出现,我在失踪的小和尚房中发现与你相似的脂粉香,还有一根长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犯人应该是个女子。”说到这里,谈璓神情不大自在,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 他并没有说是在床上发现的,燕燕却从他脸上看了出来,这才知道他说的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一时难以置信,道:“即便如此,也未必是女子。男子也可以用脂粉,或许他正是想以此误导官差。” 她这一说,谈璓更尴尬了,她怎么连龙阳之癖都知道。 “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我更怀疑犯人是个女子。不管怎么说,九畹香是目前最可靠的线索。” 燕燕点点头,道:“正好我要去下塘街,苏锦记就在那里,大人派个人与我一起去罢。” 谈璓还是派李松与她同去,到了苏锦记,燕燕让掌柜写一份买过九畹香的顾客名单。掌柜对这些出手阔绰的贵妇记得尤为清楚,不一时便写了出来。 李松见名单上有碧玉楼的顾盼盼,醉红楼的吴蛮蛮,都是红姑娘,好奇道:“这九畹香是个什么好东西?” 燕燕叫人拿来一只小巧精致的珐琅盒子,李松见上面画着美人图,打开幽香扑鼻,粉质细腻,颜色微紫,想送给相好的姑娘,询问价格,得知六两银子一盒,讪讪放下了。 燕燕笑道:“李护卫喜欢便拿去罢。” 李松摆手道:“无功不受禄。” 燕燕眨了眨眼睛,道:“我不告诉谈大人。” 李松道:“那也不成。” 燕燕心想真是近朱者赤,又看了一遍名单,上面的女子她都熟悉,并没有会武功的,谈璓一定猜错了。 李松拿起那份名单,向掌柜确认道:“只有这些人么?” 掌柜想了想,拍了下脑门,道:“差点忘记了,前几天魏御史府的林夫人也派丫鬟来买过一盒。” 燕燕一怔,看着他提笔添上魏御史府林氏这几个字,脑中闪过一双盛满春光的眼眸,心底油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回去看了会儿账本,用过晚饭,桂清闹着要玩皮影戏,燕燕便叫人搭起幕布,陪他演了一出《哪吒闹海》。 孩子心满意足,回房去睡了。 燕燕望着手中的皮影出神,边上的乐师也不敢走,过了好一会儿,她道:“都下去休息罢。” 几人这才告退,燕燕道:“什么时辰了?” 淇雪道:“二更天了。” 燕燕抿了抿唇,道:“跟我去一趟魏御史府。”
第二十四章 刀光剑影 李松回到衙门,谈璓正在前厅审理一桩官司,等他退堂,忙将手里的名单递过去。 谈璓目光滑过那一串人名,无非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还有行院里的红姑娘,这些女子行动有人跟着看着,不得自由,作案的可能并不大。 思量片时,谈璓将名单递还给李松,道:“查查这些人的身家底细,可有习武经历,尤其是魏御史府的林夫人。” 李松答应一声,便去查了。 林氏年轻守寡,继子魏东两年前去世,魏御史府便是林氏当家。若要作案,她比这名单上的其他女子都方便,且兰花妖就出现在魏东去世的第一年。 谈璓思来想去,越发觉得她很可疑,就等着李松回来佐证自己的猜想,勘破这件悬案。 李松来到魏府附近的一间裁缝铺,一名中年妇人坐在铺子里,见他生得高大威武,不敢轻视,站起身道个万福。 李松道:“大嫂,我是衙门里的官差,想向你打听件事。” 妇人脸色更加恭敬,道:“差爷请讲。” 李松道:“魏府的林夫人娘家是哪里的,做什么营生,你可知?” 妇人连声道:“知道,知道,林夫人是扬州人,家里开镖局的。” 李松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又问:“林夫人为人如何?” 妇人念了声佛,方道:“林夫人那是活菩萨一般的好人,时常接济我们街坊邻居,只可怜她年纪轻轻守了寡,膝下也没个孩子,孤孤单单,和薛府的于夫人一样。她们两个常来往呢,差爷还想知道什么,不妨去问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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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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