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璓高声道:“肃静!” 堂下立时恢复寂静,林氏笑道:“谈大人,我这番供词,您可满意?” 谈璓对她的经历不无同情,然而法不容情,点点头,叫她画了押,又问:“为何是兰花?” 林氏狡黠地笑道:“因为家母最喜欢兰花,说什么花中君子,素雅高洁。我要让她明白,她能养出什么高洁!” 原来如此,谈璓心中叹息,宣布退堂。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一人立在栅栏外,她一身青绢长衫,戴着素纱帷帽。谈璓知道是燕燕,她一直都在。 十六岁的林氏被父母逼迫嫁给年过半百的魏庆生,她又是为何嫁给薛凝运呢? 这段婚姻于她而言,是忍耐还是幸福? 守着偌大的薛府,她可也会闷得喘不过气? 谈璓向她走过去,她抬手擦了下脸,声音带着哽塞,道:“谈大人,可否让我和林姐姐说几句?” 谈璓想掀开她的帷帽,看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想替她拭泪,哄她开心。 冲动自心底涌向手臂,到达指尖,忍了又忍,只从袖中拿出手帕递给她,道:“你跟我来罢。”
第二十六章 休恋逝水 大牢门口布满岗哨,典狱见谈璓来了,亲自领他们进去。外面阳光明媚,里面幽暗阴冷,一道门仿佛隔开两个世界。甬道两旁是一间间单人牢房,牢房三面都是石壁,只有向着甬道的一面是厚重木栅。 每隔两三丈,便有一盏风灯,灯火昏昏,照着牢房里的犯人,大多蓬头垢面如鬼。 腐臭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四周,乍一闻令人作呕。一只肥硕的老鼠蹿过燕燕脚下,吓得她一声尖叫,闪到旁边,撞在木栅上。那老鼠也不怕人,蹲在角落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她。燕燕手捂着心口,如大敌当前,一时不敢再走。 谈璓回头见她这样,有些好笑,又自觉考虑不周,这地方哪适合她来,道:“你去班房等着罢。” 燕燕知道他要叫人把林氏带出来,不想这么麻烦,道:“没事,来都来了。” 典狱赶走那只拦路的老鼠,她方才走过来。走到关押林氏的那一间,典狱打开门,谈璓让她一个人进去,自己守在门外。典狱很殷勤地搬了个矮凳给他坐下,谈璓知道她们说不了多久,摆摆手,余光关注着牢房里的动静。 林氏抱膝坐在土坑上,见燕燕来了,放下腿坐直身子,叹息道:“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燕燕道:“我来苏州这些年,认识的人虽不少,能说得上话的不过三两个罢了。姐姐在这里,我不来看看怎么过意的去?” 林氏如斯境地,平日与她交好的妇人们谁不是避如蛇蝎,闻言眼中泪光闪动,低声道:“多谢你。” 燕燕道:“姐姐这又是何苦,你明明不喜欢九畹香。” 谈璓在门口听见这话,怔了一怔。 林氏转眸看着地上他的影子,徐徐道:“有些事永远都过不去,藏在心里,整个人都跟着腐烂,外表却看不出来,这样是很苦的。你可明白?” 谈璓恍然大悟,九畹香的线索是她故意留下的,她或许早已等着揭露真相的这一日。 燕燕握住林氏冰凉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纵然境遇不尽相同,她明白她的苦。仇恨是腐烂的芯,即便知道会毁灭自己,也不能拔除。 走出牢门,阳光又照在身上,倒像是从地狱回到人间,周围都是活生生的人,她是披着人皮的孤魂野鬼,那股腐烂的汁要从她的七窍溢出来了。所幸帷帽遮挡着她的脸,谈璓看不见她苍白的脸色。 她道:“谈大人,麻烦你了。” 谈璓道:“夫人客气了。” 轿子就停在不远处,燕燕将手里的帕子还给他,告辞上了轿。 谈璓见帕子上泪痕斑驳,还沾着一点朱红的口脂,陡然间变成了一件香艳物什,掖入袖中,自去忙公务。 燕燕回到家,几名掌柜正等着她说事。忙碌是镇痛的良方,说了半日,燕燕留他们用晚饭,不想一个说老母卧病在床,要回去侍奉汤药,一个说娘子过生辰,要回去庆生,还有两个说要回去看孩子,都推辞了。 看这一个个都有亲人在家等着盼着,燕燕倍感凄凉,挥手让他们走了。 淇雪道:“夫人,晚饭摆在哪儿呢?” 燕燕道:“不吃了。” 兀自走出房门,去马厩里牵了那匹心爱的照夜玉狮子,对淇雪道:“你去告诉谈大人,我在虎丘山下的荷塘等他。”说罢,径自出了大门,叫两个小厮跟着,翻身上马,往虎丘山疾驰而去。 已是傍晚时分,天边一轮红日西沉,暮云飞卷,城中高低错落的翼角飞檐似一把把剪刀裁开头顶这片霞光锦绣。 书斋里,谈璓正坐在椅上看从魏府搜出来的那本账,听说淇雪来了,便让她进来。 淇雪行过礼,道:“大人,我家夫人去虎丘山了,她说她在山下的荷塘等您。” 谈璓道:“等我做什么?” 淇雪道:“婢子不知。” 谈璓知道燕燕今日心情不好,有些放心不下,又见天色已暗,自知不该赴约,犹豫半晌,道:“我还有事,你去告诉她,不必等了。” 淇雪看看他,欲言又止,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李松进来道:“少爷,大家都去揽月楼了,您也动身罢。” 因破了兰花妖的案子,又意外查获魏御史的大笔赃款,谈璓在揽月楼定了酒席,犒劳众衙役,闻言便收起账本,出门前往揽月楼。 路上想着燕燕会不会还在等,又觉得她应该不会那么傻。到了揽月楼,胡杏轩与衙役们正在楼上说笑。谈璓上去,众人见过礼,依次落座,便唤店家上热菜。 推杯换盏间,小二端上来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汤包,谈璓看着,心像是被一只手伸进去搅了一把,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众人见他只看着这笼汤包又不动箸,不知是什么心思,一个个也不敢动箸。 胡杏轩忍不住,夹起一个道:“如星,你要吃这个么?” 谈璓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我去办点事,你们吃罢。” 众人见他直往楼下走,都愣在那里。 胡杏轩回过神来,追上去道:“钱,你把钱留下再走!” 谈璓丢给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也不坐轿,骑了李松的马,直奔虎丘山。 他还没去过虎丘山,只知道方向,兼之天黑看不清路,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那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一片荷塘,只见一叶兰舟泊在水中央,舟上系着风灯,朦胧的光勾勒出佳人倩影。 她居然还在等他,这样执着,这样傻气。 谈璓心中五味杂陈,下马跃上舟头,小舟跟着一晃,漾开层层水波。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她手托腮,坐在一张小方桌边,桌上放着一把乌银酒壶,两只玛瑙杯。摇晃不定的光影中,她脸上霞色流动,慢启秋波看住他,声音娇软道:“表哥,你来啦。” 谈璓苦笑,她要真是自己表妹,何至于这样难。 “表哥,你这功夫不行,真正的高手落在船上,船都不会晃一下。” “你见过这样的高手?” “我当然见过。” 谈璓不太相信,踏雪无痕,落地无声,世间有这等功夫的不超过十人,这些人要么是在皇宫大内,要么是宗派掌门,她一个姑娘家哪里能见过,多半是看了什么传奇话本子,在这里信口开河。 燕燕拉他坐下,道:“你来迟了,自罚三杯。” 谈璓叹了声气,一连吃了三杯,道:“很晚了,回去罢。” 燕燕眨了眨眼睛,道:“表哥,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谈璓不忍拒绝,想了想,便给她讲了一则《谢小娥传》。谢小娥父亲丈夫被强盗所杀,她女扮男装入仇家府中为奴,心愤貌顺,侍奉仇家左右,深得信任,最终趁其不备,手起刀落,大仇得报。 他声音清朗,讲得又文采斐然,就着清风美酒,星河夜色听来,令人陶醉。 末了,燕燕垂眸望着手中的酒盏,喃喃道:“抽佩刀,断其首,真好啊。” 谈璓听这话中有意,本要劝她回去,忍不住问道:“于夫人,你为何嫁到薛家?” 燕燕道:“图他们家有钱呗。” 谈璓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燕燕看他一眼,道:“那我在大人心里,是怎样的人?” 谈璓说不上来,美貌聪慧,善良大方这些具体的,可描述的,都不是他想说的,思量半晌,他明白了,是一种别样的气度,令她与薛府,与她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第二十七章 荡舟心许 “夫人很特别,有时看你会让我想起京中的贵人。” 这话经他口中幽幽道出,听得燕燕心脏骤缩,冷风一吹,遍体生寒。 她放下酒盏,清醒了几分,淡笑道:“大人说笑了,我不过就是一介商人妇,哪担得起大人口中的贵人二字。” 谈璓正想问问她的家世,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防备,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一片禁地。他理智地选择后退,心底却好奇更甚。 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没有秘密。 各自沉默间,耳听得蛙声一片,还未到盛夏,这荷塘里的荷叶还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片。四周佳木葱茏,似一圈天然帷帐,幽静非常。虎丘塔举目可见,塔上弦月如钩。想来再过一个多月,此间莲叶田田,菡萏花开,风光更好。 谈璓打破沉默,道:“你经常来这里?” 燕燕嗯了一声,斟满一杯,仰脖饮尽,嫣红饱满的唇瓣沾上一层酒液,水光潋滟,极是诱人。谈璓移开目光,依然感觉燥热,又要催她回去,却听她柔声道:“表哥,你听过《笑中缘》么?” 谈璓摇了摇头,燕燕拔下头上的一根金镶玉梅花簪,敲击着杯盏,换了吴侬软语,轻声哼唱:“虎丘山麓遇婵娟,疑是姮娥出广寒,展齿一笑含丰羞,淑女窈窕君子逑。佳人拜佛我求天,愿千里姻缘一线牵,一叶扁舟紧相尾,烟波影里到梁溪……翻将旧曲谱新腔,愿普天下千万情侣永成双。” 曲调缠绵,眼前人玉容花貌,笑含丰羞,不正是那词里的姮娥下凡?自持若谈璓,这时也有几分荡舟心许的熏熏然了。 燕燕把玩着那根发簪,道:“回去罢。” 回去,是该回去了。 谈璓执起双桨,将船缓缓划向岸边。小厮见两人靠岸,这便走过来,接过绳索系在木桩上。燕燕吃多了酒,站起身有些头重脚轻,上了岸,不小心踩在青苔上,脚下一滑,急忙抓住旁边谈璓的衣袖,这才没有摔倒。 谈璓扶她一把,道:“你这样,还是别骑马了。” 燕燕刚想说没事,胃里翻江倒海,低头便吐了出来。 谈璓叫她抓着,也不好躲开,难闻的酒酸气直冲鼻子,靴子衣摆都溅上了秽物。 燕燕吐得昏天黑地,眼冒金星,一时也顾不上,吐完了,下意识地拿手里的衣袖擦了擦嘴,擦完了才发现这是他的衣袖,尴尬地松开手,道:“抱歉,回头赔你衣裳和鞋。” 谈璓有些好笑,又有些疼惜她,道:“没关系,又不是应酬往来,你何苦吃这么多酒,自己遭罪。” 燕燕心道,你要是早点来,我何至于吃这么多酒。 谈璓从她面上看出几分嗔怪,忽然意识到是自己的原因,一时讪讪,道:“还是叫轿子来罢。” “不用,我能骑马。” 燕燕坚持上了马,谈璓只好叮嘱她慢点骑,自己跟在她后面,一直送到薛府附近,方才转头回衙门。 沐浴后,燕燕坐在妆镜前让淇雪梳头,她头发多且厚,衬得铜镜里的脸娇小如莲瓣。 淇雪笑道:“夫人这样的美人,苏州找不出第二个,婢子就知道那谈大人口是心非,说不去,不还是去了。” 燕燕却不大高兴,抠着发簪上的珠子,道:“我等了他一个多时辰。” 淇雪低头凑到她耳边,暧昧地笑道:“他既上了夫人的船,往后叫他等的机会多着呢。” 燕燕飞红了脸,伸手在她腮上拧了一把,道:“小蹄子,胡说什么呢!”站起身,自去床上坐着。 高嬷嬷走进来,挥手让淇雪出去,见燕燕脸上春色未褪,心知她对那位从京城来的知府十分钟意,叹息一声,走近道:“他是什么人,主子应该明白,不宜与他亲近。” 燕燕不作声,高嬷嬷又道:“他今晚那话,已是起了疑心,若真叫他查出什么,麻烦可就大了。” 燕燕摆弄着衣带,道:“他查不出来的,宫里那位也不会让他查出来。” 高嬷嬷道:“话是这么说,还是小心为好。” “知道了。”燕燕躺下用被子蒙住头,闻着被子上的熏香,闷声道:“我累了,要睡了。” 高嬷嬷见她赌气的样子,满眼无奈,隔着被子轻轻抚摸她两下,没再说什么,弹指熄了灯烛,悄无声息地退出。 过了几日,燕燕要出远门,恰好谈璓来码头巡视,见她准备上船,问道:“于夫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燕燕看着他,笑道:“去江西处理几件生意上的事。大人又不辞辛劳,出来体察民情,真是叫人感动。” 有了私底下的往来,谈璓听她恭维,感觉比别人都假惺惺,微笑道:“夫人走南闯北,经营买卖,才是真辛劳。” 燕燕谦虚道:“哪里哪里,不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此去几时回转?” “大约下个月底罢。” “出门在外,多多留神,勿要去那是非之地,招惹是非之人。” 燕燕心知他隐射平湖镇之事,撇了撇嘴,道:“多谢大人提醒,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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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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