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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令

作者:阮郎不归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11 09:00:02

  船行数日,这日傍晚到了南昌府,码头船桅如林,穿戴考究的商人与衣不蔽体的苦力都聚集在这里,各色熏香混合着汗臭,便是繁华的味道。
  燕燕与随从上岸,包下一间客栈,忙了几日正事,便驱车前往罗夏镇探望薛老板的一位故友,前任江西按察使海紫宁。
  一个月前江西遭遇洪灾,官员腐败,导致流民四散。出了城门,燕燕从车窗看见路边穷困潦倒,拿着破碗讨饭的男女老少,于心不忍,又无可奈何。
  贫民随时可能变暴民,一点好心的施舍恐怕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是薛老板很早便教给她的道理。
  到了罗夏镇,马车停在海府门前,附近有个粥棚,海府的下人正在那里给排队的流民发放食物。
  海紫宁为人刚正,学识渊博,在任时爱民如子,是个难得的好官。他不结党,不营私,故而深受排挤,三年前索性辞了官,如今闲云野鹤,也还是一颗仁心。
  门口的下人见是苏州的薛家家主来了,忙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便来领她进去。
  海紫宁与薛凝运交情匪浅,薛凝运带着燕燕来过几次海府,海紫宁夫妇对她都不陌生。海夫人荀氏尤其喜欢燕燕,见她如今守寡,更多几分怜惜,半路便迎了上来。
  “到底是苏州水土养人,两年不见,妹妹愈发风流俊俏了。”荀氏笑着捏一捏她纤细的手臂,道:“就是太清瘦了些,虽是生意忙碌,也该多注意保养。”
  荀氏年近五十,穿着不甚华丽,但人淡如菊,看起来不过三十有余。
  燕燕笑道:“多谢姐姐关心,姐姐近来身体可好?”
  荀氏道:“好着呢。”
  燕燕又道:“先生怎样?”
  荀氏道:“他能怎样,不过就是每天愤世嫉俗,骂这个巡抚,骂那个尚书,满朝文武他都不待见。要我说,幸亏辞了官,不然迟早惹祸上身。”


第二十八章 戏里戏外
  燕燕笑道:“先生赤子之心,自是看不惯如今这世道。”
  “还是小于会说话。”海紫宁一身葛布道袍,负手穿过垂花门,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与荀氏年纪相仿,看起来却苍老得多,见燕燕又带了许多礼物,叹息道:“你来便来罢,又带这些东西作甚。自从老夫辞了官,门庭日渐冷清,你还想着我们,便很好了。”
  燕燕忙道:“只是些土仪特产,不值什么钱的。我也不常来,来一趟总不好空着手,聊表心意罢了。”
  海紫宁这才没说什么,三人进屋坐下,吃茶闲话,不多时花厅里酒菜已备,便移步过去。
  燕燕常与官员打交道,海紫宁自然不拿她当一般妇人看,席间说起官场之丑恶现状,不免又愤慨。
  “童淮我且不说他了,那光义侯又是个什么东西,今上竟为了一个女人提拔他至此!更可气的是受计氏一族挑拨,冷落疏远自己的嫡出长子。不分忠奸,令黎民百姓心寒,不分长幼嫡庶,令亲子心寒,我真担心将来要出大乱子啊!”
  燕燕脸色微变,道:“今上耳目甚多,先生千万慎言。”
  海紫宁不以为意,道:“耳目多,真能把我这话传到永庆殿里,倒好了。”
  荀氏叹气,见他有些醉了,便叫人扶他回房。
  燕燕从袖中拿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道:“来的路上看见许多流民,我也不敢给他们钱,还请姐姐收下这钱,替我多救济些人罢。”
  海家其实并不富裕,海紫宁夫妇有心做善事,无奈财力有限,这几日施粥的钱还是荀氏当了自己的一套首饰。
  这五千两实在是雪中送炭,荀氏没有推辞,道:“那我便多谢妹妹了。”
  燕燕笑道:“出钱容易出力难,该我谢谢姐姐才是。”
  回到城中,天色已暮,她又换了男装,带着淇雪去戏园子听戏。
  戏是十几年前的老戏,叫《紫钗恨》,说的是金陵冯家有女名玉萝,自小许配给王家公子复。两人青梅竹马,后在战乱中走失。朝廷平乱后,冯家人告诉玉萝,王复死了,逼迫她嫁给一个大官。玉萝投湖自尽,却被一位老尼姑救起,便在庵里也做了尼姑。
  几年后,老皇帝驾崩,赵王继位,任命一位叫杨致的年轻人做了宰相。这日宰相夫妇来庵里上香,玉萝见那宰相,竟与她的未婚夫一般模样。玉萝震惊之下,设法求证,发现杨致正是王复。
  原来王复当年因祸得福,在叛军手中救了赵王的一名大将,深受赏识,方有今日。
  玉萝将一直珍藏的定情信物,紫玉钗送给了宰相夫人。夫人回家戴上,杨致见了,大惊失色,忙问玉钗从何而来。夫人告诉他是庵内某尼姑所赠,杨致叫她请尼姑来家里坐坐,不想玉萝当夜便在房中悬梁自尽了。
  杨致听闻噩耗,在尸首前大哭一场,拔剑自刎,随之而去了。
  胡琴奏起悲乐,燕燕坐在戏台前,一时间回到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这出戏,伤心得泪流满脸。
  身旁的少年递来绢帕,安慰道:“妧妧,莫哭了,这故事其实不是这样的。”
  童年的她满眼期待地看着少年,以为他能说出一个圆满结局。
  少年道:“这个王复史册上确有其人,战乱时他父亲投靠了叛军,后来他见叛军败局已定,便抛弃了父亲,救了一名俘虏,改名易姓投靠赵王。几年后,他看见那只紫玉钗,知道未婚妻还活着,怕她揭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想杀了她。至于那可怜的女子究竟自杀还是他杀,谁也不清楚,总之王复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才死。”
  一场生死相随,感人至深的戏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她幼小的心灵深受重创,啜泣变成大哭。
  少年不解道:“妧妧,你怎么还哭呢?这个王复无情无义,有什么值得哭的?”
  她握拳捶打他道:“你给我闭嘴!”
  少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茫然地挨了她几下打,看着她将眼泪鼻涕抹在他的蟒袍上。
  《紫钗恨》原本只在北边唱,这戏班子也是北边来的,在苏州很少见。淇雪第一回 看,此时两眼通红,正用帕子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哭。
  她瞥一眼燕燕,见她非但不哭,唇角还噙着一丝笑意,暗道:夫人果真不是一般人,竟能从这种戏中寻出趣味来。
  燕燕察觉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她,道:“别哭了,其实这故事不是这样的。”
  淇雪满怀期待地望着她,道:“那是怎样的?”
  燕燕将当年自己听到的话原封不动讲给她听,听完淇雪瞪起双眼,由悲转怒,恨声道:“该死的王复,原来是这么个白眼狼!”
  想想那可怜的冯玉萝一片痴心,竟不得善终,不禁又落泪,哭得更伤心了。
  燕燕满意地带着她离开了戏园子。
  次日前往九江府,又忙了些时日,直到月底方才动身回苏州。天气炎热,到苏州正是中午,日头毒辣,轿子里更似蒸笼一般,从码头坐回家,衣衫都汗湿了黏在身上。
  燕燕最是怕热,一热便没精打采,喘不过气似地难受。下人知道她回来,已经在房间的水缸里放了冰块,进门便有一股凉气拂面。风轮亦鼓鼓地吹着,燕燕坐下吃了一盏冰镇的酸梅汤,方才感觉舒服些。
  和沈仲说了几件事,那边午饭备下,也没什么胃口,见桌上有一碟皮蛋拌豆腐,倒还清爽,略微吃了两口,吩咐淇雪:“把浮梁买的茶叶送两盒给谈大人。”
  淇雪来到衙门,见胡杏轩坐在过道里看书,走上前道:“胡师爷,您怎么搁这儿看书呢?”
  胡杏轩看是她,笑道:“这儿风大,凉快。”又道:“你家夫人回来了?又叫你来送什么好东西?”
  淇雪道:“两盒茶叶,谈大人做什么呢?”
  胡杏轩指了指书斋方向,道:“他心情不好,正在里面拿人撒气呢。”
  淇雪道:“谁这么倒霉?”
  胡杏轩道:“还能是谁,吴知县万知县那几个草包呗。”
  淇雪笑起来,又问:“谈大人为何心情不好?谁惹着他了?”
  胡杏轩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要是你家夫人还能明白几分。”
  淇雪撇了撇嘴,这谈大人的心情好不好自己本来也管不着,还不是替问夫人的,道:“那你告诉我,我回去好告诉夫人。”
  胡杏轩想了想,道:“你就说府尊把魏府搜来的账本交了上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燕燕躺在竹椅上,衣扣半解,一个小丫鬟在旁边拿着芭蕉扇扇风。听了淇雪的回话,她闭着眼睛,只是不作声。
  淇雪等了半晌,方听她幽幽道:“傍晚你再去一趟,请他过来坐坐。”


第二十九章 藕花深处
  夕阳余晖脉脉,暑气尚未散去。谈璓换了便服,乘轿来到坐落在十全街的薛府,燕燕并未按礼出来迎接。丫鬟领着他和李松进门,转过一个狮子滚绣球的大照壁,由一条青石板路走到曲折且长的游廊上。
  不似北方大户人家喜欢雕梁画栋,彩绘描金,姑苏的园子多是白墙黛瓦,下半截砌水磨砖,看起来十分素净。庭院里花木葱葱,水缸里养着各色莲花,清泉绕石,不时有淙淙流水声传入耳中。
  墙外就是闹市,这里安静得好像另一重天。薛府奴仆众多,皆行止有度,秩序井然,可见主母之威仪。进了一道月洞门,荷叶清香扑面而来,只见前方满湖碧叶,粉白深红的菡萏散落其间。湖心有一座小楼,湖边停着几只小船,划船的婢女一身扎染蓝底白花布衣裙,一副渔家女的打扮,送谈璓与李松到那座小楼前。
  茂密的荷叶次第分开,那白玉阑干旁,临风而立的人儿映入眼帘,纤纤弱质穿着荷叶色的纱裙,慵鬟高髻,芙蓉如面,绰约如仙子,霞光美景与她做陪衬,当真是赏心悦目。
  谈璓只可惜手边没有纸笔,将这一幕画下来。
  船停住,燕燕走过来见礼,谈璓登岸虚扶她一把,道:“夫人不必多礼。”
  燕燕打量他面色,温和一如平常,看不出失意寥落的样子,唇角含笑,道:“大人近来可好?”
  谈璓点点头,道:“夫人江西之行顺利否?”
  燕燕道:“托大人的福,这一路都不曾遇到什么麻烦,只是江西流民甚多,看得人于心不忍。”
  谈璓闻言叹息一声,道:“日前江西巡抚还向江浙两省借粮,也不知这借去的粮食能否用于正途。”
  燕燕道:“大人放心,他们也不敢全贪了,总有两三成能到灾民肚子里罢。”
  谈璓知道她说的差不多就是实情,恼怒这帮人贪婪至此,全不顾百姓死活,也无可奈何,只是叹气。
  两人走上石阶,来到小楼正门前,两旁绢红灯笼已经点起,黑漆匾额上金漆隶书观鱼阁三个字熠熠生辉。
  谈璓抬头看着,道:“此处观鱼二字很是应景。”
  燕燕道:“原先叫烟波阁,我嫌俗气,便叫人改了。这是我家收藏字画的地方,知道大人深好此道,便请你来看看。”
  两人步入阁中,李松踌躇片刻,自觉地没有跟进去。
  商贾之家,谈璓原不承望能看见什么好东西,上回在祝家,祝老爷献宝似地拿出一幅《春牧图》,他一看便是伪作。只因燕燕与旁人不同,闻言便有几分期待。
  却没想到阁中墨香萦绕,山水人物,花鸟虫鱼,行草楷书,细看之下,无一不是名家真迹。且分门别类,摆列整齐,一丝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学士的书房。
  正暗自诧异,目光一瞥,看见那册原本要送给他的《怀素帖》就挂在架子上,不由走近了欣赏。
  燕燕笑道:“大人喜欢便带回去罢。”
  谈璓道:“喜欢一件东西,也未必要占为己有。”
  燕燕道:“倘若我要把它送给目不识丁的莽夫粗汉,大人还会这么想么?”
  谈璓一时语塞,真要是那样,自己当然舍不得。
  “我相信夫人也是惜宝之人,不会这么做。”
  “那可未必,我是个商人,商人眼里只有钱。”
  谈璓笑道:“夫人勿要妄自菲薄,我从未见过哪个商人如此精通丹青书法。”
  这话很有试探的意味,燕燕却不接茬,转移话题道:“听说大人为了账本之事闷闷不乐?”
  谈璓默然片刻,道:“谁告诉你的?”
  燕燕不答,道:“童党盘根错节,已非一日,以大人如今的身份地位决计撬不动。还望大人保重自身,日后必能平步青云,大权在握,到那时再算这笔账不迟。”
  谈璓恍然明白,她是为了这话才请他来此,她在担心他的举动引来童党的打击报复。
  她深知官场之凶险,唯恐他不知道,遭人暗害。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担心虽则多余,却像一股暖风吹进心房,极是受用,不由柔声道:“多谢夫人的忠告,我明白。但愿真能有那一日,还百姓一个公道。”
  他这双眼睛实在生得好看,在公堂上明若秋水,在此时温情脉脉,更叫人心动。
  燕燕情不自禁,轻启唇,叫了一声如星。
  谈璓微微一怔,转过头去看住边上的一幅《女史箴图》,抿了抿唇,也叫她一声:“燕燕。”
  燕燕满心欢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唇边漾开笑意。她过去并不知道,一个亲昵的称谓即便并非自己真名,亦能如此叫人欢喜。
  旁边灯枝璀璨,她这低头一笑,落在谈璓眼角余光中,真是不胜娇羞。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这层楼只开了一扇小窗,那似有若无的风难驱阁中的热意。燕燕鼻尖上都是汗,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脂粉的香气更加浓郁。她抬手擦了擦,转身下楼向门外走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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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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