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黑尽,一轮明月高悬,满湖银光流转。夜风习习吹来,带着几丝水汽凉意,燕燕呼了口气,身上的燥热被扑灭大半。 谈璓跟着她走出来,唇角微弯,道:“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 李松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几乎被蚊子吃了,见他终于要走,简直谢天谢地。 谈璓看见他手里的锦匣,方才想起来礼物没送,接过来递给燕燕,道:“这是家母寄来的几只宫花,叫我送人,便送给夫人戴罢。” 燕燕知道这是老夫人在催儿子找媳妇,也没多想,接过锦匣,道了声谢。 没有让她多想的余地,即便情动,谈璓也不可能娶她,她也不能嫁他。她现在想开了,活着已经够苦,难得遇到意中人,一时快活也好。然而这快活不能让他得到得太过容易,难一点,以后才会记在心上。 两人乘舟入藕花深处,与来时相比,又是另一番滋味。月光下,几只白色的水鸟惊起,有红鲤鱼扑腾跃出水面,又落回水中。烟波如纱,燕燕坐在船头,折了几枝半开未开的荷花拢在怀中,上岸后交给谈璓,叮嘱道:“插在清水里,可以开好几日呢。” 谈璓一手接过,手背上拂过一片温软,柔若无骨。他下意识地想抓住,又忍住。燕燕收回手,也不送他,径自转身走了。 谈璓一路抱着那捧荷花,回到衙门,找了一只汝窑美人觚,盛水插在里面,放在内室案头。清香幽幽,入梦化作倩影。 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细看只似阳台女,醉著莫许归巫山。
第三十章 看人下碟 燕燕回到苏州的第二日,沈仲才告诉她,林氏半个月前已经病死在狱中。 “扬州林家不肯来收尸,我便叫人拿了一百两银子,帮文嫂将林夫人葬在了云福寺后山。” 燕燕点点头,心中悲戚,又恨林家无情无义,道:“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也享过她的福,她兄长的官还是她出钱捐的,要不是他们一家子逼迫,她何至于此。这会子撇得一干二净,真是猪狗不如!” 沈仲叹道:“有些家人还不如没有。” 这话触着燕燕的心伤,默然半晌,道:“备车,我去云福寺看看她。” 天阴沉沉的,雨要下不下,风一阵阵并无凉意,只是闷热。马车停在云福寺的山门前,燕燕带着随从走到后山,此处坟头甚多,虽有僧人打理,也不能面面俱到。有些家人少了香火钱,僧人也懒得看顾,便一派杂草丛生的荒芜景象。 佛法说,众生平等,到头来还不是看人下碟。 在林氏坟前烧了些纸钱,燕燕要去捐些香火钱,叮嘱僧人几句,走到大雄宝殿前,见一清瘦僧人正在门前扫地。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张年轻的脸生得干净俊秀,燕燕在画像上见过,他是江竹生。 他并不认识燕燕,看她一眼,便低头继续扫地,沉寂的模样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燕燕知道关照的话不必再说,有他在此,足矣。 半路上便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油壁车顶,到家已是瓢泼大雨。燕燕回房换了衣服,坐在椅上看账本,高嬷嬷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缝着一双鞋。 “嬷嬷,我在云福寺看见林姐姐喜欢的那个孩子出家了。人情真是玄妙,相处多年的亲人未必有情,认识不久的外人未必无情。” 她话中有话,高嬷嬷听得明白,停住针线,长叹了一声。 七月二十六,玉虚观圣诞打醮,观主张天师请知府和祝老爷等人前去观礼。谈璓虽不喜道法,但闻观中有一幅《朝圣图》画得十分精妙,便答应前往。 燕燕也在应邀之列,这原因说来却有些好笑。 薛老板在世的时候,这玉虚观的功德名单上,他排第一个,每逢圣诞打醮都要请他去做会首。薛老板乐善好施,佛儒道,什么都信。寒山寺的功德名单上,他也排第一个。 燕燕却不信这些,故而他过世后,便大大削减了这两头的开销,每年不过送一两百两银子意思意思。 玉虚观和寒山寺失去了这一大笔进项,岂能不急?于是一有机会,便请她来坐坐,宣扬道法佛法,指望她能诚心信教,像薛老板一样三五千两地砸银子。 燕燕听得烦了,不想再去,但打听到谈璓要去,立马改了主意。 到了二十六这日,燕燕乘车来到玉虚观,刚好祝家众人也到了。景玉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纱长袍,看见她便下了马,笑着走过去道:“薛伯母,你也来了!张天师今日可要打起精神,没准薛伯母一高兴,就捐个三五千两也未可知。” 燕燕笑道:“你少编排他们,小心那些道士背地里咒你。” 景玉不以为意道:“我有佛祖保佑,不怕他们。” 祝夫人是一名虔诚的佛门信徒,过去在寒山寺的功德名单上总被薛老板压一头,薛老板过世后,她终于跃居第一名。如此财大气粗且持之以恒的主顾,佛祖自然要保佑她的孩子。 正说着,祝夫人和一名妙龄女子下了马车,那女子身量苗条,穿着青妆花暗花孔雀绢衣,容貌秀美,与祝夫人有几分相似。 两人皆是满头珠翠,阳光下闪花人眼。 燕燕走上前,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好水灵的模样!” 祝夫人笑道:“是我大哥家的孩子,叫晚舟,前两天刚到苏州。”又道:“晚舟,这位就是我们苏州鼎鼎有名的于夫人。” 燕燕听着鼎鼎有名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似有一股子怪味,微笑道:“姐姐言过其实了,我只是个普通商人罢了。” 晚舟小姐面色淡淡,不冷不热地与她打了个招呼,忽看住她鬓边的海棠红堆纱花,抬手指着道:“你这花哪儿来的?” 燕燕见她问得鲁莽,蹙了蹙眉,方才从她头上一堆首饰中发现也有一只宫制的堆纱花,淡淡道:“别人送的。” 计晚舟这花是贵妃送的,她这花又是谁送的呢? 她说得不清不楚,更惹人遐想。能送这样的东西,自然不是一般人,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祝夫人心想这小寡妇必定是攀上了某位权贵,真是下流胚子,面上笑道:“妹妹到底常在外面走动,什么达官贵人都认识。” 话音刚落,那达官贵人的马车便来了。 小道士进去通禀,张天师头戴莲花冠,身披黄罗道袍,脚登细麻云履,急忙迎出来。因是前来观礼,谈璓还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下车与众人见过礼,目光在燕燕面上顿了顿,见她戴着那只宫花,不由微微一笑。 燕燕扭过头,只顾与景玉说话。旁边的晚舟小姐误被这一笑击中,登时心如鹿撞,粉面含羞地低下了头。 进了两重山门,女眷都往西楼去,张天师领着谈璓与诸位老少爷们去正楼观礼。 燕燕见计晚舟的侍女还抱着一把琴,心里奇怪,怎么着,还要给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弹上一曲不成? 走到楼上,众人坐下吃茶闲话,祝夫人低声笑问计晚舟:“你看那谈大人怎样?” 燕燕坐在近旁,听得清楚。计晚舟红着脸点点头,燕燕瞥她一眼,端起茶盏掩住唇角的冷笑。 难怪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是来相亲了。计家全靠计贵妃发迹,看着光鲜,实则没有根基,京中的世家大族其实瞧不上他们,他们自己想必也清楚,便想与清贵人家结亲。谈家出过将军,出过翰林,非但清贵,在军中也颇有势力,计家恐怕还想借机在军中插一脚。 然而谈璓决计看不上他们这样的人家,白费心思罢了。 吃了回茶,那边神前拈了戏,第一出是《龙凤呈祥》。还没开演,燕燕站起身道:“我出去走走,你们看罢。”便下楼去了。 正楼里,谈璓与张天师说了会儿儒道之法,略感头疼。须臾锣鼓声响起,戏子们登台,他听了两段,便寻了个借口,带着李松出来,去后殿看壁画。 祝夫人得了消息,忙叫计晚舟过去准备。 殿内光线昏暗,墙壁上的人衣带飞舞,栩栩如生,衣纹多承吴道子之风,用笔劲健而流畅。谈璓正看得入迷,忽闻泠泠琴声自殿外响起,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技不俗,就是意境差了些。 谈璓以为是哪个道人在弹奏,走到门外一看,却是一名女子坐在不远处的松树下抚琴。 若有所思地看她片刻,谈璓转头吩咐李松:“你让她去别处弹,我不想被人打扰。” 计晚舟见他对侍卫说了什么,那侍卫便向自己走来,心想一定是请我过去叙话,兴奋地脸色泛红,指尖冒汗,按弦都打滑了。 李松走到她面前,见这姑娘抬起一双美目,期待地看着自己,暗叹一声,残忍地开口道:“姑娘,府尊在殿内赏画,不想被人打扰,还请你移步去别处弹琴罢。” 计晚舟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转身进殿的谈璓,芳心碎了一地,站起身愤愤离去。 燕燕躲在墙角,看着这比戏更有趣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谈璓道:“谁在外面?”
第三十一章 我见犹怜 “既然大人不想被打扰,那我也告退了。”燕燕走出来,手持素纱团扇半遮面,清风扬起她的广袖,甚是飘逸。 谈璓逆光看她,影影绰绰,虚虚实实,不像凡人,一晃神,只当是画上沥粉贴金的玉女走了下来。 燕燕瞅他一眼,作势便要走。 “燕燕……”这一声唤将她定住,谈璓走过来,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比她高,靠近了说话要低头,两人的影子在朱红殿门上重叠,看似交颈,好生亲密。 燕燕在阴凉里站了半晌,这会儿面上泛起热来,似不经意道:“我出来走走,听见这里有人弹琴,便来看看是谁。” 女人心,海底针,面上云淡风轻,暗里锱铢必较。谈璓猜她早就来了,躲在这儿观察他呢。哦了一声,也不点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你知道么?” 燕燕又瞅他一眼,用扇子抵着下巴,似笑非笑道:“她是祝夫人的侄女,叫计晚舟,大人觉得她怎样?” 原来是计家的人,谈璓不予置评,目光落在她月白裙下的一双红缎面兽头鞋上,道:“这双鞋很好看,之前没看你穿过。” 燕燕一怔,脸色微红,扭过头去低声嗔道:“你没事总看别人脚作甚?” 谈璓原没多想,叫她这一说,倒显得自己不正经,也把脸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讪讪地没言语。 燕燕目光游到他脸上,抿着嘴一笑,道:“我听说张天师有一本宋刻的《重广会史》,你想不想看?” 谈璓吃了一惊,这宋刻的《重广会史》可是绝无仅有的孤本,忙道:“此话当真?” 燕燕道:“我骗你作甚?他命根子似地藏着,要不是三年前和先夫吃多了酒,说漏了嘴,还没人知道呢。” 谈璓默了默,道:“如此珍藏,他恐怕不会借给人看。” 燕燕露出狡猾的神情,道:“我们去他房里找一找,看过了就放回去,也没什么的。” 谈璓竟有一丝不该有的心动,旋即摇头,义正言辞道:“这无异于行窃,使不得。” 燕燕撇了撇嘴,道:“书不就是给人看的么?不给人看,放着又有什么意思?” 谈璓想她这话也有道理,张天师此时又不在房中,正是去偷看的好机会,但这一个偷字终究落了下流,自己身为一府长官,岂能如那宵小一般? 思及此,心志顿坚,肃然道:“别人的书,未经许可,看一眼也是偷。我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也不许做。” 燕燕默然片刻,感叹道:“谈大人,你真是……”不知说什么好,笑道:“那本《重广会史》我早就买下来了,回头借给你看,这总不算偷了罢。” 谈璓愕然,闹了半天,她竟是在考验自己,真要答应去,以后有何颜面见她? 燕燕摆着团扇,笑得像只狐狸。 谈璓心道无商不奸,咬了咬牙,衣袖一拂,自去看壁画。 燕燕跟着他走到壁画前,道:“大人生气了么?” 算不上生气,谈璓只是有些不快。她这样的考验,很有上位者对下属的做派,他常在天子身边,天子多疑,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燕燕不是天子,是女人,他不要她伏低做小,但也不喜欢被她当作裙下之臣戏弄。 燕燕见他不理不睬,想一想,是有些过分了。他不在她面前拿架子,摆官威,是他有涵养,好性子。再好,他终究还是知府,她在他眼里一介平民,岂能如此戏耍他? 想着想着,满心没意思,一句好话也不说,转身便往外走。 谈璓愣了一愣,上前两步拉住了她的衣袖。 燕燕蹙眉恼道:“你放开!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儿!” 谈璓好笑道:“明明是你戏弄我,我也没怎样,你恼什么?”说着也没松手。 燕燕不作声,心想恼他么?他又没有错。 她不是恼他,是恼无常的命运弄人,是恨改变她命运的那只手。她委屈自己沦落到这一步,时时看人脸色,受人挤兑,还要强颜欢笑。这种委屈在遇到他后无限放大,她不止一次地试想,若没有那一场变故,她本可以与他做一对璧人。 谈璓见她紧咬着唇,眼角泛红,泪水猝不及防地滑落脸颊,打在他攥着她衣袖的手上。 他像被烫着了,立马松开了手。 燕燕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抽抽噎噎,泪水不住地往外流。谈璓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心却先软了,叹道:“真没想到你脾气这样大,只许自己捉弄别人,不许别人不高兴,未免太不讲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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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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