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扭头冲他道:“我就不讲理,你要讲理同别人讲去!”说着又落下一阵急雨似的泪。 谈璓笑道:“圣人诚不欺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伸手将她扳过来,拿手绢替她拭泪,轻声细语道:“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对,不该同你讲理。” 燕燕见他服软,又高兴起来,抿唇忍着笑意。 窗棂缝隙间漏进来一缕浅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纤秀的鼻子下,将这张精致的脸孔分出明暗,两瓣朱唇落在明处,一发娇艳欲滴,醒目勾人。谈璓情不自禁地摸上去,软嫩得出乎意料,似乎稍微用力就能按出汁来。 燕燕一下屏住呼吸,他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轻轻擦过唇瓣,又酥又痒。她望着他的眼睛,脸上轰地烧起来了。 谈璓看她眼波在暗处流动,盈盈如水,纤长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好像一朵带露的红药,我见犹怜。他小心翼翼地低头,几乎与她鼻尖相碰。燕燕眼睫如蝶翼轻颤,忽狠狠踩了他一脚,抬手推开他,疾步出门去了。 等在殿外的淇雪跟上她,见她刚哭过的样子,吓了一跳,低声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那狗官欺负您了?” 燕燕听她叫谈璓狗官,噗嗤一笑,道:“没有,你别瞎猜。” 恐祝夫人等看见起疑,便没有再回楼上,径自坐车回去了。路上回想神殿里的情形,摸了摸唇,竟记不清那一瞬间的温软触感是错觉,还是真实。 淇雪见她眼角眉梢的淡淡笑意,这才把一颗心放下。 谈璓离开玉虚观时,又看见了那位弹琴的计小姐。她和祝夫人正要上车,一双哭得红红的眼睛含冤带恨地看过来,和燕燕感觉大不相同。 前者宛如浅浅的溪流,心思算计,喜怒哀乐,一望到底。而燕燕叫人看不透,像一汪神秘的幽潭,吸引他去探个究竟。 坐在车上,看着皂靴上的鞋印,谈璓不禁笑起来。
第三十二章 君子难为 从玉虚观回来后,燕燕生意繁忙,谈璓也忙于公务,两人好几日没再见面。 这日因行会之事,城中以薛家为首的丝绸商们在松鹤会馆盘账。 下个月底便要向这些丝绸商收税,谈璓于情于理都要来看看。他没让人通报,走到一楼的大厅,只听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响成一片,数百名掌柜各自坐在堆满账本的桌前,埋头算着账,好一派繁忙景象。 燕燕与诸位老板都在二楼,一名叫秦沐雨的青年坐在燕燕左下首,他穿着沉香色的宋锦袍,眉眼清秀,典型的南方人长相,笑吟吟的,说着一口吴语:“薛伯母,今年我爹把六间铺子都交给我打理了,你看我做得怎么样?” 燕燕也笑道:“是么,我看倒比去年还好呢。青出于蓝,将来你一定比你爹强。” 秦沐雨喜滋滋道:“薛伯母过奖了,我知道您十六岁时就管着十几家铺子了,我这点本事在您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虽然一口一个伯母,那神情语态却恭敬不足,亲昵有余。周围都是明眼人,心知秦老板欲与薛家结亲,怕人家少女嫩妇看不上他年过半百,便派儿子出马,只不言语。 “谈大人?”正要下楼打水的小厮诧异地叫了一声,众人看过去,才发现谈璓走了上来,忙都起身行礼。 他穿着便服,抬了抬手,道:“知道诸位在此忙碌,我来看看,不必多礼。” 燕燕将上首的一把交椅让给他坐,自己坐在右下首,又把桌上的东西挪了过来。谈璓看见一把金算盘,只有手掌大小,很是袖珍,上面的算珠通透碧绿,竟是翡翠雕琢的,看起来金碧辉煌,不由称赞道:“好别致的算盘!” 燕燕笑了笑,没说什么。旁边的孙老板多话道:“大人好眼光,这可是薛老板传给夫人的爱物,人家从不离身呢!” 燕燕仓促地看谈璓一眼,唯恐他心里介意。 谈璓面色淡然,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说起课税之事。 燕燕低头自嘲一笑,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冰凉圆润的算珠,隔位六二五,两价三七五,转身变作五,五四倍作八,见九无除作九八,无除退一下还九…… 她在谈璓心里能有几斤几两? 一个商户寡妇纵有几分姿色,怕也比娼妓强不了多少。 谈璓看着她纤纤玉指在翡翠算珠间游走,本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却有些不舒服,仿佛她在抚摸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男人的身体。 最近查访她的身世,没查出什么眉目,却意外地得知一些她与她前夫的事。比如薛凝运没有妾室,对她十分宠爱。比如他病重时,燕燕亲自侍奉汤药,他走后,有几门好亲事她都回绝了。两人感情似乎是很不错的。 无论真假,谈璓自知不该计较过去的事,故而不舒服也只能压在心里。 说完正事,见他要走,燕燕送他下楼。 走到门口,谈璓道:“你去忙罢。”再无别话,便上了轿子。 燕燕看着他的轿子远去,心里发酸,身后一声薛伯母,是秦沐雨,转头之间,神色已恢复如常,道:“你下来做什么?” 秦沐雨道:“敢问伯母哪天得空?我想请伯母一道去虎丘山逛逛。” 燕燕默然片刻,道:“明日我没什么事,午时你在山下等我。” 秦沐雨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好,伯母别诳我,明日一定得来!” 燕燕点点头,与他上楼继续盘账。 次日早上下了一场小雨,雨后天气凉爽,正好衙门里也没什么事,胡杏轩便提议去虎丘逛逛。他不惯骑马,谈璓便和他坐轿子,李松骑马,一行人来到虎丘山。此山并不甚高,只因离城较近,来游玩的人不少。 走到剑池,自石桥往下看,似深不可测,两旁飞岩如削。 胡杏轩道:“真是阴风生涧壑,古木翳潭井。” 谈璓道:“这江南的山终究生得秀气,不够高伟,妙处都在于水。” 说话间,见一男一女带着随从拾级而上,那男子穿着象牙色的细锦直裰,头上戴了一顶逍遥巾,正是昨日见过的秦沐雨。那女子走在他后面,穿着白绫薄衫,青纱长裙,头戴帷帽。谈璓看着像燕燕,但想燕燕与自己有情,怎么会和别的男子游山呢?便觉得应该不是。 这时,秦沐雨转头道:“薛伯母,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好罢,还真是她。 燕燕看见谈璓,脚步一顿,笑道:“谈大人,胡师爷,没想到你们也来游山。” 谈璓听这轻快的语气,一点心虚愧疚都没有,不由恼火,又不便发作,手背在身后,捏着一把折扇。 胡杏轩和李松都替秦沐雨,不,替那价值不菲的扇子捏一把汗。胡杏轩干笑道:“于夫人,秦公子,二位好兴致啊!” 秦沐雨浑然不觉气氛中的危机,上前作揖,道:“两位去过文昌阁了么?” 胡杏轩道:“还不曾去过。” 秦沐雨笑道:“我们正要去,不如同行,我给两位做个向导?” 胡杏轩怕同行要出人命,不同行更要出人命,正不知如何作答才能化解这一场危机,谈璓道:“不必了,我想起来税银之事还有些疑问,于夫人,请你跟我去一趟衙门。杏轩,你和秦公子逛罢。” “好好好!”胡杏轩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出人命了。 秦沐雨自是有些不乐意,但知府发话,还能怎样呢?眼巴巴地看着燕燕随谈璓走了。 谈璓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燕燕也不作声,看见路边有卖海棠糕的,叫淇雪去买一个。谈璓听见她还有心情吃糕,气不打一处来,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淇雪不可避免地被那目光波及,吓得不敢动。 燕燕从容自若道:“大人也想吃么?” 李松暗自佩服,这于夫人临危不惧,当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 谈璓压着怒火,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吃。” 燕燕对淇雪道:“那还是买一个罢。” 淇雪胆战心惊地去买了一块海棠糕,燕燕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无视谈璓铁青的脸色,不紧不慢地吃着。 谈璓气到了极点,反而有些无可奈何。打是不能打,大庭广众之下,说也不能说。这个狡诈的女子,知道他要做君子,不会对她怎么样,所以有恃无恐。 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燕燕吃了海棠糕上面的一层面皮,正舔着里面的豆沙馅。一阵风撩起她面前的轻纱,谈璓瞥见那檀口里吐出来的一点粉色,灵活地勾起豆沙,又缩回去,心中一酥,还想再看,风止了,那层可恼的轻纱又遮住了她的脸,只叫人暗自生痒。 燕燕专心于吃,并未察觉他眼光的微妙变化,吃完了,擦了擦嘴,站起身道:“走罢。”
第三十三章 美人多娇 到了衙门,两人进了书斋,侍从都留在外面。 燕燕吃了甜腻腻的糕,这会子正口渴,自己倒了盏茶,坐下吃了两口,方向谈璓道:“税银之事,大人还有何疑问?” 谈璓坐在桌案后的玫瑰椅上,脸色看起来没那么生气了,沉默地看她半晌,目光移到旁边的窗棂上,道:“燕燕,我知道你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生只依附于别人。你有本事,有志向,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许多百姓。外面的世界对女子来说危险重重,你能走到这一步,我当真敬佩你。” 燕燕不期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愣了愣,又听他道:”生意人往来应酬免不了,我也无意约束你,但你我既然有情,你便应该有个分寸。若是我误会了你的意思,先前在玉虚观的事,是我唐突了,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燕燕会过意来,却是又喜又恼,喜的是他不落世俗,体贴自己的身份,恼的是他明知有情,偏又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看到自己身边有了别人,才知道不痛快。 她双手握着茶盏,半低着头,良久道:“那日之后,你为何不来看我?” 谈璓微愣,道:“前几日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出身。” 燕燕把嘴一撇,又道:“那昨日见面,你为何一句别的话也不说?” 这时,谈璓才醍醐灌顶,明白她闹的是哪一出。因自己在玉虚观对她有亲昵之举,之后几日都没有去找她,她便心生不快,昨日见面又没有哄她,她更不高兴,碰上秦沐雨有心讨好,她便赌气答应一起游山。 好一番曲折心思,谈璓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哪里猜得透?幸而今日碰巧遇见他们游山,否则还被蒙在鼓里。 “昨日……我见你对那只算盘十分珍视,便有些不痛快。”原本不想说的,显得自己小心眼,这时也只好说了。 燕燕听了这话,气才消了,解释道:“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他是长辈,并无男女之情。” 同床共枕的夫妻,感情又是好的,就是年岁差的多,焉能没有一点男女之情?然过去之事最不可计较,有这一句解释,谈璓也就释怀了。 燕燕原想告诉他,自己与薛凝运不曾圆房,一来害臊说不出口,二来像是讨好他,便把这话咽了回去。 谈璓走上前,做了个揖,笑道:“原是我不该冷落了表妹,表妹不要生气了。” 燕燕抿着嘴笑起来,帘外李松咳了一声,道:“少爷,晚饭要送进来么?” 两人方觉已是酉时初了,谈璓向帘外道:“不用了。” 燕燕站起身道:“大人忙罢,我该回去了。” 谈璓牵住她的衣袖,道:“今日不忙,我们出去吃罢。我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馆子,还请你做个向导。” 燕燕戴上帷帽,带着他来到十泉里,此处河街相邻,街道两旁多是店面不大的酒肆茶馆,挤挤挨挨,招牌林立,很是热闹。两人走进一家酒肆,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河水涓涓,岸上的红灯笼倒映在水面上,变成蜿蜒旖旎的流光。 燕燕点了几个菜,两碗爆鱼面,一壶梨花白,很快便端了上来。 腌渍过的鱼块炸得金黄,铺在雪白的细面上,香气扑鼻。谈璓尝了两口,外酥内嫩,很是鲜美,就是太甜了点。 燕燕摘下帷帽,吃了一会儿便热得冒汗,不住拿手绢擦拭,鬓发一缕缕贴在脸侧,吹弹可破的肌肤更显得白里透红。谈璓看她吃鱼,吐出来的骨头干净得没有一点肉,想起家里养的猫儿也是如此。 燕燕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看看他,道:“你怎么不吃?” 谈璓微笑道:“秀色可餐。” 燕燕瞪他一眼,脸庞更红,低低嗔一句:“花言巧语。” 两人喝光了一壶酒,结账走出酒肆,沿着河边散步。夜风轻柔,杨柳依依,斜斜地拂过河面,两岸房屋鳞次,宛如一幅长画卷。 不知何处飞出丝竹声,有女子穿着艳丽,倚在墙边,等着过路的生意。燕燕看见她们,想起一件事,道:“下个月的花魁大会,大人也是要去的。” 江南一带风月场所甚多,便有了花魁大会的习俗,届时城中所有教坊司,行院里的红姑娘都会登台献艺,由诸位官员老爷们评选出第一名。 谈璓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燕燕走到一株柳树下,停住脚步,道:“你好自为之。” 谈璓略带笑意,道:“我若不好呢?” 燕燕把头一扭,道:“那就一拍两散!” 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的,何况外面的风流事。美人就是美人,蛮不讲理管得宽,也叫人没法厌烦,只觉得骄纵可爱。 谈璓望着她秀致的侧脸,低声笑道:“那日你为什么跑呢?” 燕燕绞着手里的绢帕,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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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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