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璓一看这银票,竟是五百两的,几乎等于一个知县一年的俸禄,这些富商大贾出手如此阔绰,也难怪江南一带官场多巨贪。 “于夫人,查案是我分内之事,你无需如此。” 他神色淡淡,于燕燕也没有勉强,收起银票,做出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样子,道:“那民女有什么能为大人效劳的,大人尽管开口。” 谈璓道:“于夫人,虽然你并非凶手,但此案与你关系匪浅,希望在真相查清之前,你不要离开我。” 于燕燕点了点头,道:“我明白,既如此,大人也别在客栈住了。刘易是我手下的掌柜,为人可靠,我是很信得过的,这几日我们都住在他家罢,大人查案也方便。” 谈璓想了想,也没有更合适的安排,便答应了。 “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罢。”于燕燕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马车,道:“表哥,请上车。” 她倒是给自己安了个便宜身份,谈璓上了马车,让李松骑马跟着,一行人返回平湖镇。 马车并不宽敞,于燕燕坐在他对面,淇雪守在她身边,防贼似地看着谈璓,唯恐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于燕燕垂着眼睑,神色淡然,纤弱的身子随着马车颠簸不断摇晃,耳垂上一对水晶坠子闪闪烁烁。 方才在外面不觉得,此时确信她是个女子,还是个孀妇,谈璓对着她,不自在极了。 不知她有无同感,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不看她们。 于燕燕却抬起眼眸,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 美男子她见过不少,眼前这位五官算不上精致,胜在气韵,矫矫如松,仪态潇洒。 他身上这件袍子,是京都才有的料子,莫不是京城来的官? 谈璓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心想她怎么这样不知羞,自己更不好意思睁眼了。 于燕燕忽道:“陈大人。” 谈璓愣了一愣,方才意识到是在喊自己,不得不睁开眼,看着晃动的车帘,道:“怎么了?” 于燕燕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好奇想问问您,为何不把我交给徐知县?” 谈璓道:“徐知县……我早上看他办案的态度似乎有些犹疑,把你交给他恐怕于案情不利。” 于燕燕道:“您倒是没有看错,徐知县么,只认钱不认理的主儿,他能断什么案子。平湖镇偌大一个销金窟,知县也肥的流油,他花了好大的本钱才轮上这个缺,能不牟足了劲捞么?” 谈璓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去找徐知县?你有钱,他自然站你这边。” 于燕燕哼了一声,面露鄙夷之色,扶了扶鬓边的发钗,道:“我是有钱,但不想送给他。” 谈璓见她很看不上徐知县的样子,又想到她在云清楼对自己的诽谤,忽然觉得也不能怪她。今上怠慢政务,童淮父子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纵容手下官员贪墨,以至于官场乌烟瘴气。 江南一带的富商被官员盘剥久了,自然对他们都不待见,而官员受着他们的好处,心里又有几个瞧得起他们呢? 可笑的是,明明互相瞧不上,谁也离不开谁,还要装作一团和气。 马车辚辚轧过路面,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都没有再说话。等到了平湖镇,已近四更天了,那些绣楼锦阁依旧红灯高照,丝竹不歇。 马车停在刘宅门前,刘易迎出来,看见一同下车的还有个年轻男子,愣了一愣,道:“东家,这位是?” “这是我表哥,我们半路遇上的,他也要去苏州,过几日我们一起走。”于燕燕简单介绍一番,谈璓便以她表哥的身份,向这位刘掌柜打了声招呼。 刘易看他模样俊秀,气质不俗,和于燕燕站在一起,要说是一家子,倒还真有几分像。 可他早就听说老东家的这位小夫人是个孤女,没什么亲戚的,这会儿突然冒出个表哥,面上晃过一丝疑惑,便笑道:“公子原来是东家的表亲,难怪一表人才。”说罢,吩咐下人收拾房间,让他们都住下。
第八章 胭脂香印 刘家的客房自是不如金盛客栈的精致,但比起一般客栈还是好得多了。奔波了这半日,路上水也没喝一口,谈璓和李松都又累又渴,坐下两口气干了一大壶茶。旁边伺候的小婢见状便去添茶。 李松又塞了两块点心,囫囵吞下去,方道出心中的疑惑:“少爷,那位真是表小姐?” 谈璓看他一眼,有些好笑道:“哪有这么巧的事。”便将于燕燕的身份以及她昨晚女扮男装,假借祝景玉之名住在金盛客栈的事告诉了他。 李松惊奇不已,道:“竟有这样的女子?她还是个寡妇?既如此,少爷为何要认她这个表妹?” 谈璓道:“她叫我表哥,显然是不想暴露她假扮祝景玉之事,有意拉拢,正好我也有话问她,便顺水推舟了。” 李松想了想,笑道:“她还真是机灵,不过也幸亏她遇上的是少爷,不然谁跟她认亲,直接捉了去衙门。” 这话不尽然,谈璓觉得就算遇上别人,听了那一声娇滴滴的表哥,十有八九也会认她这个表妹。 美貌于女人而言,有时是一种祸患,有时也是一种武器。于燕燕显然很擅长使用这种武器。 谈璓不自觉间走了神,直到李松说:“少爷,我去一趟客栈,把这边的事告诉姚开和胡公子,免得他们担心。” 他方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又道:“你等等。” 他走到一张大方桌旁坐下,桌上有文房四宝,他提笔在两张纸上描下了金钏的样子,递给李松一张,道:“你让杏轩和姚开这几日去各家当铺金铺打听打听,可有人出手这样的金钏。若有,务必弄清是谁,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李松收好这张纸,便出门去了。 谈璓想了会儿案子,站起身看着墙上的一幅烟雨图,落款是前朝名士韦霑。 “那是伪作。” 谈璓转过头来,见于燕燕带着侍女立在门外,她又换了身衣服,玉色缂丝绣花长袄,蓝闪缎的裙子,发髻上戴着雪柳,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扇,笑吟吟道:“表哥,我可以进来吗?” 谈璓点点头,道:“你说这是伪作,何以见得?” 韦霑生前并不得志,死后其画作才被人赏识,然已多散落民间,深受造假者青睐,千金难求一幅真迹。他虽看出这一幅是伪作,但也觉得画得很有几分真韵,算是伪作中的上品了。 他以为于燕燕也精通此道,能有一番见解,不想她笑道:“因为真迹在我家呀。” 这……真是个简单有力的证据,谈璓也笑了笑。 她道:“表哥,你还没用晚饭罢,我叫厨房弄了几个菜,我们一起吃罢。”说着挥手让淇雪摆下饭菜,龙井虾仁,盐水鸭子,清炒蒌蒿,炖鸡蛋,碗碗碟碟摆了一桌子,立时香气扑鼻。 “表哥,你多吃点。”她说着又拿出一壶酒,作势要斟酒。 谈璓忙道:“不必了,我不吃酒。” 于燕燕觉得他是不想和自己吃酒,便自斟一杯,饮尽了,挥退刘府的侍女,只留下淇雪在房中,又叫她关上门。 “表哥,你打算如何捉拿真凶?” 谈璓将那张描了金钏样子的纸递给她,道:“这件事需要你帮忙。” 于燕燕听他说要寻找出手金钏之人,便明白是什么意思,接过那张样子,道:“这个容易,回头我便叫人去办。” 说完正事,谈璓便不再多话,安静地吃着饭。 于燕燕自斟自饮,时不时地拿眼看他,忽道:“陈大人,您今年贵庚?” 谈璓道:“二十又一。” 于燕燕笑道:“那我们同龄呢。您娶妻了么?” 谈璓道:“尚未娶妻。” 于燕燕露出诧异的神情,又笑道:“一定是您眼光太高了,您是从北方来的罢,我们江南多美人,您到了苏州可以多多留意,要不然我帮您介绍几个好人家的姑娘?” 谈璓道:“于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麻烦。” 钱也不收,人也不要,这人莫非立志要做个清官?须知这年头,清官比那人参果还稀罕呢! 于燕燕与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打交道多了,乍一看这人参果,愈发觉得新奇有趣,唇际漫开笑意,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东拉西扯说些闲话。 谈璓见她一连吃了七八杯,正色道:“于夫人,你莫再饮了,早点回房休息罢。” 美人玉面微微泛起红晕,笑眼流波,将他看住,似有几分醉态,道:“大人怕什么,我一个弱女子,就算醉了,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这话仿佛一个浪荡子在调戏大姑娘,谈璓冷下脸,愠怒道:“于夫人,请自重!” 于燕燕见他这个样子,更加想笑,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睑,抿了抿唇,作出一副委屈的神色,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轻轻道:“玩笑罢了,大人莫要生气。天色不早,我走了,大人好生歇息。”说罢,转身离去。 看着她弱不禁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谈璓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认真了。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走廊上传来,透露着主人难以遏制的愉悦。谈璓愣了一愣,才发现想太多了,这不正经的女子根本就是在戏弄自己。 李松刚好这时回来,在走廊上与于燕燕打了个照面,见她笑得花枝乱颤,又似从少爷房中出来,有些奇怪,进门便问道:“少爷,我刚刚看见那个小寡妇,她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谈璓心中没好气,面上淡淡道:“方才闲谈,说起苏州的一些趣闻罢了。”又道:“别叫她小寡妇,不尊重。到了苏州,少不得和她打交道,被她听见也不好。” 李松应了一声,见桌上有酒有菜,立时腹中馋虫大闹。 谈璓道:“你吃罢。” 他便坐在于燕燕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斟了杯酒,正要喝,谈璓说了声等等,伸手将酒杯夺了过来。 杯口有一片胭脂印,重重叠叠,深深浅浅,是她樱唇反复印上去的。 谈璓拿手帕擦了擦,没来由地有种残忍的感觉,好像破坏了一枚精美的红泥章印。 他将擦拭干净的酒杯放在一边,对莫名其妙的李松道:“你再拿个杯子罢。”
第九章 真凶浮现 谈璓与于燕燕在刘家住了两日,刘易始终不确定他们是何关系,故而也不往他们这个院子来,唯恐有什么不方便。 夫人蓝氏说:“东家年纪轻轻,哪里守得了寡?看这年轻人的模样,没准是……” 话没说完,刘易便叫她住口,心里却也有同样的猜测,见他们两在一处,便尽量回避。 这日于燕燕和他走在园子里,说着生意上的事,忽瞥见湖畔的柳树荫下坐着一人,却是她那便宜表哥。 天气偏暖,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府绸长衫,愈发衬得丰神毓秀,手中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于燕燕知道他是怕自己跑了,才在这附近,但公子春衫薄,满园花色浓,这光景静好如画,她不禁忽略了并不美好的动机,止住脚步,注目看着他。 刘易也跟着站住,顺其目光看去,心中了然,三言两语结束了话题,道:“那东家没事的话,我便去铺子里看看了。” 于燕燕点点头,待他走了,叫侍女取来一把弹弓,对着柳树上的两只黄鹂鸟打过去。 她又不是什么高手,嗖的一声,没打中。两只鸟儿受了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柳叶落了树下的谈璓一身。 谈璓掸了掸衣袖,并不理她,继续看书。 于燕燕丢下弹弓,又叫侍女拿来一只大风筝,走上前道:“表哥,天这么好,我们出去放风筝罢!” 谈璓抬起头道:“外面人多眼杂,你就在这里放不行么?” 于燕燕撅起嘴,不乐意道:“这里太小了,不尽兴么。我知道白云寺附近空旷,我们去那里罢!” 谈璓不想和她出去,她身份特殊,不但是个商人,还是个寡妇,于情于理,他最好都不要与她有过多牵扯。 于燕燕拉住他的衣袖,娇声道:“表哥,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平湖镇,还没怎么出去逛过,你就陪我去嘛!” 谈璓吃惊地看着她,心道才认识两天,她怎么做得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于燕燕也看着他,满怀期待的眼神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谈璓别开脸,抿了抿唇,道:“那就去罢。” 于燕燕像个快活的小姑娘,欢呼一声,吩咐下人去备马。她不要坐车,要骑马,换了一身银红滚边窄袖衫,葱白纱裤,羊皮靴,骑在马上英姿飒爽。两人带了几名仆人,便骑马往郊外的白云寺去。 出了镇子,道路开阔,行人又少,于燕燕一甩鞭,将马驾得飞快。路边荠麦青青,远处山峦含翠,她像一支红羽箭穿梭在这满眼的绿色中。 谈璓催马追上她,忍不住道:“于夫人,你骑术很好。” “陈大人过奖了。”于燕燕偏过头来看着他,笑道:“陈大人,你骑马的样子不太像个读书人。” 谈璓道:“那像什么人?” 于燕燕道:“像军人,你以前在军中待过么?” 谈璓诧异于她洞察之微,当下也不否认,实话实说道:“家父生前在军中效力多年,我的骑术是他所教。” “原来如此。”于燕燕没再问下去,却道:“我家有一匹照夜玉狮子,陈大人想不想去瞧瞧?” 谈璓笑了笑,道:“待我上任,一定去府上拜访。” “我还以为你不敢去呢。”于燕燕说着这话,又挥鞭加速,在他身边刮过一阵香风,便只见得一个窈窕背影。 不多时,到了白云寺,却是一座瑰丽古刹,四周十分开阔。山门前两棵菩提树,郁郁翠翠,华盖一般,不知树龄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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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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