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马,将马交给仆人,便放起了风筝。那是一只大蜈蚣风筝,飞在空中,张牙舞爪的。两人昂面望着,于燕燕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这几日得闲,本想在平湖镇好好玩玩,谁想到遇上这桩倒霉事。” 谈璓道:“你一个女子本不该叫那花娘,不叫她你也碰不上这桩祸事。” 于燕燕道:“陈大人,此言差矣,花娘有钱都叫得,千错万错都在那幕后主使,而非我这个受害者。” 谈璓道:“你说的没错,可是很多时候你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于燕燕看他片刻,微笑道:“大人真是洁身自好,然江南官场实乃一滩浑水,若不愿同流合污,便要谨言慎行。” 谈璓道:“多谢夫人提醒,我明白。” 一时风紧了,于燕燕手被风筝线勒得疼,向腰间摸了摸,才发现忘带手帕了。淇雪不会骑马,并未跟来。她回头望了望几个仆人,也不想要他们满是汗臭味的帕子。 谈璓猜她大约是在找手帕,便将自己的递给她。 于燕燕道了声谢,接过来垫着手,问道:“陈大人,你以前陪女孩子放过风筝么?” 谈璓道:“没有。” 于燕燕很有些得意,道:“我是第一个么?” 谈璓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尴尬,不答,别过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于燕燕想了想,道:“好像是贺家的宅子,贺老爷是扬州的盐商,很有几分家私的。他有个闺女,去年才十六岁,被他托人想法子送进了宫,盼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只可惜进宫不到三个月,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谈璓担任翰林编修时,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宫闱中的事。据说那位计贵妃恃宠而骄,跋扈非常,曾将一名才人鞭挞致死,那才人的父亲还是个五品官,此事居然不了了之,可见圣心之偏。 像贺小姐这样的盐商之女,到了宫里死活更无人在意。 放了一会儿风筝,于燕燕叫人拿来一把剪刀,剪断了线,放走了风筝,一面祷告:“菩萨保佑,把我的霉运都放走,让凶手尽快归案。” 也不知是不是菩萨显灵,当晚正永当铺的伙计便拿着一只金钏来问刘易,要找的是不是这只。 刘易又拿给于燕燕和谈璓看,两下比对,与火场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于燕燕忙将那伙计叫来,道:“当这东西的人呢?” 伙计觑她一眼,便低下头道:“依照刘掌柜的叮嘱,我家掌柜派人一直跟着他去了东郊的贺宅,正守在那里呢。” “贺宅?”于燕燕一惊,看了看谈璓,又问:“可是贺大有家的宅子?” 伙计道:“正是贺老板家的宅子。” 于燕燕默然片刻,挥手道:“你先出去罢。” 待伙计退下,刘易见她与这来历不明的表兄似乎有话说,便也知趣地出去了。 “陈大人,贺大有在扬州颇有根基,倘若幕后主使就是他,只怕徐知县是不愿意上门拿人的。” 谈璓之前便想过这一节,能与祝家作对,多半也是大户人家,以徐知县的做派,少不得又缩手缩脚。 他屈指在膝头敲了敲,道:“无妨,我现在便去找他,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拿人。” 于燕燕觉得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提醒道:“大人与他同阶,你又初来乍到,他不会听你的。” 谈璓道:“放心,我会让他听我的。”说着站起身,对李松道:“你和姚开也去贺宅守着,莫让人犯逃了。” 李松应了一声便去了,于燕燕见他很有底气的样子,疑惑道:“你有什么法子让他听你的?” 谈璓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想看她日后见面时的惊讶神色,那一定很有趣。左右为难一番,他还是舍不得现在告诉她,便笑道:“以后再告诉你。” 于燕燕恐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道:“你别乱来,若为这事丢了乌纱帽,我可不赔你。” “我是乱来的人么?”谈璓回她一句,便往门外走。 别的不知道,对女人,他大抵真不是乱来的人。 于燕燕看着他背影远去,从袖中拿出白天没有还给他的手帕,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皂荚香气中浸着淡淡墨香,干净雅致,像画了寥寥几笔在上面的素白生宣。
第十章 水落石出 香奴的案子因被害是行院里的红姑娘,嫌犯是赫赫有名的祝家公子,典型的恃财行凶,恃强凌弱,最容易引起民愤。 次日香奴一家葬身火海之事传出,更是了不得,几百号人围堵在衙门前,要徐知县尽快捉拿人犯,绳之以法。 徐知县不愿得罪祝家,又怕这帮人闹出事来,真是头大如斗。麻烦事还非止这一件,去苏州传信的衙役回来告诉他祝景玉日前离开南京,直接回了苏州,根本不曾来过平湖镇,苏州那边的人证一抓一大把。 徐知县匪夷所思,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衙役道:“那入住金盛客栈的又是谁?难不成他有分身术?” 衙役道:“老爷,这哪能啊,祝少爷说他途中丢了金盛客栈客房的钥匙,多半是被谁捡去了冒充他的。” 徐知县道:“那我现在要去哪里找凶手?” 衙役道:“老爷,您就把丢钥匙的事体如实声明,再从死牢里拉个替死鬼结案,不就万事大吉了么!” 徐知县一双绿豆眼倏忽亮了起来,拍案道:“好主意!”又遗憾道:“只可惜便宜了祝家,不然倒可以发一笔横财!” 有了主意,徐知县也就不慌了,这夜正在小妾房中缠绵,一个衙役在门外禀道:“老爷,新任苏州知府谈大人来了!” 徐知县一惊,道:“他来做什么?” 衙役说不知道,徐知县又问:“可有官凭?” 衙役道:“吕师爷都看过了,千真万确,正陪着那位大人在堂上坐着呢,老爷赶紧过去罢。” 徐知县这才慌忙从温柔乡中挣扎出来,穿戴整齐,疾步走到堂上,见一年轻人坐在上首一把官帽椅上,吕师爷坐在左下首陪着笑。 徐知县亦堆起笑,俯首作揖道:“卑职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徐知县。”谈璓叫他一声,对上他含蓄打量自己的目光,道:“我们先前见过,你可记得?” 徐知县正觉得他有些眼熟,想了一想,诧异道:“大人莫非就住在金盛客栈?” 谈璓道:“你的记性还不算太差,我今晚来是想问问你,香奴一案查的如何了?” 徐知县清了清嗓子,道:“回禀大人,此案已水落石出,杀害香奴的并非祝景玉,祝景玉日前从南京返回苏州,并未来过平湖镇。不过他说他丢了金盛客栈客房的钥匙,那捡钥匙的人便是杀害香奴的凶手,经过卑职多番查探,现已将他捉拿归案,收押在监了。” 谈璓冷笑一声,目光凌厉如电,似将他肝胆照透,道:“我看那人不过是你找来的替死鬼!” 徐知县如遭当头一棒,自鸣得意的神情瞬间僵住,简直怀疑自己身边有他的探子,一时竟说不出话。 “别愣着了。”这只糊弄官司,还妄想邀功的硕鼠,谈璓收回目光,眼底透着一丝厌恶,道:“你现在带人,跟我去捉拿凶手。” 官高一级压死人,何况谈璓是四品官,比徐知县大了三级,更是京官外放,在皇上身边待过的,徐知县万万不敢怠慢,当下带了一众衙役随他快马赶往郊外的贺宅。 “老爷,祝家那小子确确实实没有来过平湖镇,也不知是谁冒充他叫了香奴,香奴和乔三儿都没见过祝景玉,就当真了,唉!”贺宅的管家贺平一脸失算的愁苦,垂手站在贺大有身边述说着。 贺大有今年四十有余,鬓边脑后一茬又一茬的白发,脸上皱纹也多,两只眼睛透着沧桑。他本不该这么老的,两年前他还是满头黑发,精神瞿烁,自从爱女云芝断送宫中,他便骤然衰老了。 听了贺平的话,他半晌不语,贺平忐忑地看他几次,方听他道:“会不会是祝家得了风声,故意摆我们这一道?” 贺平脸色变了变,道:“老爷,若果真如此,必然还有后招等着我们,这乔三儿是万万留不得了。” 贺大有点了点头,道:“你去办罢。” 贺平拿了一坛金华酒,往酒里掺了一包砒霜,提着酒来到乔三儿的房间。乔三儿正倚在床上,手里掂着刚当金钏得来的五两银子,想着去哪里消遣。 见贺平来了,他急忙收起银子,下床笑道:“管家的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贺平将酒放在桌上,说是老爷赏的,又安抚他几句,便离开了。 乔三儿欢喜地拍开酒封,倒了一碗,正要喝时多了个心眼,将一锭银子丢入酒中,霎时变得乌黑。 一定是贺大有,该死,他要卸磨杀驴! 乔三儿又惊又气,后背发凉,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了细软便要逃跑,刚翻出后门便被一个黑影扑倒了。 谈璓赶到贺宅,便见姚开拽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迎上来道:“少爷,此人方才想跑,被我拿下了,当铺的伙计说就是他当的金钏!” 谈璓骑在马上,俯视此人,只见他身材精壮,满脸横肉,目光闪烁,不敢与自己对视,便知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他没说话,等着落在后面的徐知县。 徐知县肥胖的身子骑在马上,赘肉摇晃,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满头大汗。 谈璓用马鞭指了指疑犯,道:“徐知县,你留一部分人守住贺宅,莫让一个人逃脱,我们带他回去审讯。” 已是夜深,于燕燕还在灯下看着账本,门帘一掀,出去打听消息的淇雪回来了。 她道:“夫人,那位陈大人和徐知县带人去贺宅抓了人,又回衙门了。” 于燕燕安心了些,没再说什么。淇雪服侍她睡下,便熄了灯出去了。 于燕燕在枕上想着陈澹多半是有什么背景,才能让徐知县乖乖听话。这两日都不曾问过他的家世,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看样子不像是小户人家,回去便叫人好好查一查。 月光透过窗纸,照得地上一片银白。风吹动院中的树,沙沙作响。有猫在檐下低低地叫,声似儿啼。于燕燕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床帐子上影影绰绰的花草纹看了许久,坐起身叫淇雪进来。 “夫人怎么了?要吃茶么?”淇雪拿着盏灯,披头散发,睡眼惺忪。 于燕燕咬了咬唇,道:“梳头,更衣,叫人备车,陪我去一趟衙门。” 淇雪一惊,清醒了几分,道:“这时候去衙门做什么?” “接表哥。”冷静的声音,说的却是疯话。 淇雪彻底清醒了,定定地看她片刻,一言不发去打水来伺候她梳洗。
第十一章 蟹粉汤包 徐知县在谈璓的陪同下审讯乔三儿,丝毫不敢马虎,这乔三儿为贺大有做的脏事又何止香奴这一件,此时心知死到临头,索性一股脑倒了出来。 谈璓听得心惊,暗想区区一个贺大有便是如此,苏州那些富商大贾不知有几个手脚干净,又想到于燕燕,那样一个花容月貌,弱质纤纤的女子,也会和这些脏事扯上关系么? 徐知县脸色难看,恨不能堵住乔三儿的嘴,因为这里面好几件案子都是他受了贺大有的好处胡判的。 “去年三月,安桥镇石家……” “好了好了,这么晚了,谈大人想必也累了,明日再审罢。”徐知县终于坐不住了。 谈璓冷冷看他一眼,对乔三儿道:“继续说。” 徐知县见他这个态度,心知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面色灰败,恨恨地看着嘴里还泄洪似的乔三儿。 审完犯人,天色已明,徐知县也无心挽留,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让师爷送客。 谈璓走出衙门,冷风迎面吹来,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刘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诧异地走上前,车夫躬身道:“陈大人,主子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车里没有动静,谈璓敲了敲车窗,道:“表妹?” 于燕燕和淇雪都睡着了,闻声才醒,淇雪掀开车帘,于燕燕探出身来,有些迷糊地看着他,道:“你怎么才出来?” 她说的是苏州话,软糯的音调带着江南的水汽,一下将谈璓从衙门里带出来的怒气扑灭了大半。 “你等我作甚?” 于燕燕看了看天色,道:“本来想带你去吃夜宵,现在我们去吃早点罢。” 半夜来等了两个时辰,谈璓想她是有什么要紧事说,吃饭不过是个幌子,便上了车。 于燕燕亲手递给他一方拧过水的帕子,道:“表哥擦把脸罢。” 谈璓接过帕子,无意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立马缩回手,侧脸看向旁边,水滴状的碧玉耳环衬得颈子细白如瓷。 谈璓有些尴尬地低头,看着手中雪白的帕子,上面似乎也有那一滴碧色,与她碰过的指头感觉有些异样。 他动作僵硬地擦着脸,于燕燕眼角余光看着他,心中好笑,偌大一个人,都出来做官了,比景玉还像个青涩少年。 旁边淇雪眼观鼻,鼻观口,绝不多看这两人一眼。 “大人案子审得怎样?”于燕燕问道。 说起这个,谈璓便自在了些,道:“这个贺大有强占良田,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简直目无王法。我看徐知县并非不知情,必然是受了贺大有的好处,蛇鼠一窝!”说着又带了怒气,脸色也难看起来。 于燕燕道:“钱乃万恶之首,莫说江南富贵乡,就是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也少不了这种事,大人既然踏上仕途,以后还要见得多呢。” 谈璓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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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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