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璓吃了两口,似笑非笑道:“今日上朝,好几位同僚都问我家里怎么失火了,是不是有人故意纵火?” 燕燕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害人,少爷的一举一动,如今都有人看着呢。” 假面孔说的是真心话,他在外面打了胜仗,回来又是一个战场,尔虞我诈,兵不血刃,他的路越走越高,越高越险,她无法不替他担心。 谈璓听得明白,使唤起来却不客气,道:“研墨,我要写字了。” 燕燕在心里瞪他一眼,拿铜注子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研起墨来。她一双手生得极美,玉指纤纤,莹润有光,拈着墨碇打着转儿,黑白分明,赏心悦目。 谈璓按下一把握住的冲动,想她既然来京城找他,到底是有心的,至于假扮下人,混入府中,无非是不放心他,要先暗中观察一番。她向来喜欢做这种事,那便让她观察个够,自己坦白罢。 燕燕伺候了他一早上,等他去老夫人那里吃饭了,才歇下来。午后他又过来,躺在榻上叫她捶腿。 燕燕暗骂他矫情,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胡乱捶着。他的腿比过去还结实,硬邦邦的,隔着衣裤都硌得她手疼。见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燕燕便偷懒停下手,呆呆地望着他。 这几日,她都没有机会这样安静地好好看看他,他脸庞清癯,愈见轮廓,透出几分凌厉,但依然抹不去那一片书卷气。 燕燕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他的唇,又怕惊动他,惊动这午后的一帘幽梦,终究还是收回手,不忍再看,看多了更舍不得,替他盖上薄被,轻轻走了出去。 谈璓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有些烦躁又惆怅地叹了声气。 次日媒婆送来几家小姐的画像,谈璓拿到书房里看着,燕燕以为是什么好画,凑过去看了两眼,便走开了。 谈璓叫她剥核桃,她赌气道:“手疼,剥不了。” 谈璓道:“手怎么疼呢?” 燕燕道:“昨日给少爷你捶腿捶的。” 谈璓忍不住笑起来,燕燕气得跑出去,拎起地上的水壶对着院子里的花一通乱浇,心想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怕是少奶奶都要进门了。 这日下午,天睿帝有事召见谈璓,说到傍晚时分,便留他一起用膳,还把自己吃的药酒赏了他一杯。谈璓知道这药酒是做什么用的,无可奈何,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酒盏,一口饮尽。 天睿帝吃了两三杯,精神抖擞,去后宫找娘娘们快活了。 谈璓回到府邸,天已黑了,看看不远处亮着灯的书房,窗上那一抹娟娟剪影,踌躇片刻,去了另一侧的卧房。 燕燕决心今晚与他把话说清楚,明日就回苏州。左等右等,见他回来了,却没有过来,只好去他房中找他。
第七十一章 云雨几重 门已闭了,燕燕抬手叩门,谈璓正在灯下看一卷《左传》,便问是谁。 燕燕道:“是我。” 谈璓一听这个声音,心里即痒将起来,才压下去几分的燥热翻倍地反扑。他素知她敏感多思,姑苏一别,近有两年,许多话未说清,贸然向她求欢,只会惹她不快,故而没有去找她。 她此时找上门来,想必是要坦白。 房门打开,里头的灯光涌泄出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谈璓未系腰带,外袍松松地挂在身上,眼中带着几许期待,微笑道:“竹香,你来做什么?” 燕燕看着他,决心又动摇,要说的话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谈璓见她低下头去,两瓣红唇动了又动,终于发出声音,说的竟是:“我……有点饿了,少爷你这里有吃的么?” 谈璓默然片刻,道:“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弄。” 燕燕认真想了想,道:“想吃炸酱面。” 谈璓叫来小厮,让他去厨房弄一碗炸酱面来,燕燕道:“再加一个卤鸡腿!” 小厮去了,谈璓道:“你进来等罢。” 燕燕便跟着他进屋,他这屋子收拾得素净,窗纱帐幔都是天青色,墙上挂着一轴《卧雪图》,案桌上一对甜白釉瓷瓶,供着几枝虞美人,地上一个古铜寿山炉,焚着淡淡的柏子香。 燕燕坐在椅上四处张望,谈璓继续看那卷《左传》,哪里还看得下去。 不多时,小厮端着面来了,面上卧着一只油光锃亮的卤鸡腿,香喷喷,热腾腾的。燕燕吃了几日青菜豆腐,一看这个,两眼放光,拿起箸拌了几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谈璓知道锦衣玉食的于老板这几日受委屈了,可是她自己要演戏,怪谁!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谈璓走到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给她。 燕燕正口渴,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放下茶盏,拿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道:“多谢少爷。”说罢,便要走。 谈璓蹙起眉头,道:“站住!” 这一声威势十足,燕燕当真站住,他坐在椅上,微微抬头看着她,道:“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燕燕被他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看住,有些喘不过气。她从他眼中看到几分熟悉的欲念,却是对一个相貌平平的丫鬟,登时恼怒起来,冷冷道:“少爷想听什么?” 谈璓发现她恼了,心念一转便明白是为哪般,也不说什么,攥住她的胳膊一拉,她跌坐在他腿上,很是吃惊地看着他。 谈璓觉得她这个神情有趣极了,笑道:“你今晚伺候我,好不好?” “不好!”燕燕挣扎着欲站起身,手一撑,碰到了他胯下的硬物,怔了怔,满脸涨红,羞愤至极,扬手便要给他一巴掌。 谈璓捉住她的手腕,笑意更深,道:“好大的脾气!”说着站起身,将她抱到里间,丢在床上。 燕燕没想到他不仅看上一个丫鬟,还对人家用强,抄起手边的瓷枕便向他砸过去。 谈璓夺过枕头,按住她的双手,道:“你再这样,就把你绑起来。” 燕燕瞪着他,只觉他变了一个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泪水纷纷滚落,声嘶力竭道:“谈璓,你这个混蛋!” 谈璓笑起来,眼睛却是冷的,道:“我混蛋?有你混么?一年多来,我每日都在等你回信,你非但不回,还假装下人来试探我,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燕燕被他揭穿,呆了片刻,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谈璓伸手在她耳边摸到一层薄薄的皮,轻轻地揭下来,望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不辨喜怒道:“我就知道。” 燕燕目光软下来,身子也跟着软下来,泪水更加丰沛地涌流,轻声哽咽道:“我不是想试探你,我只是想看看你。” 她眼角泛红,粉面融光,如芙蓉泣露,看得谈璓心软身硬,欲火高炽,哪有功夫再与她计较什么,一层层剥开衣衫,露出那玲珑玉体,比记忆中更见消瘦。手掌贴着她凝脂般的肌肤滑下去,抚过肩头,双乳,在盈盈腰间流连,半晌方往销魂处去。 燕燕紧张起来,他手上的薄茧刮得她一阵轻微的刺痛,伴随着酥麻的快感,令她浑身战栗,热意漫延,一声又一声地呻吟。 药效与情欲混杂,谈璓一发急不可耐,褪下衣裤,近乎鲁莽地向她索取欢愉。燕燕久未经事,疼得秀眉紧蹙,不住叫他轻点慢点皆是无用,一张脸潮红漫漫,又是泪又是汗,两只手攥着床褥,不忍心像从前那样抓他。 她知晓他一片真心,却无法回报,终究是要别离,只能在这短暂的相聚里多多爱惜。 黑漆大理石床沉闷地响着,罗帷间靡靡香动,盖过香炉里的清幽柏子香,又透出那么一丝。 翻来覆去,云雨几重,两人皆从水里出来一般,身上湿漉漉,分不清是谁的汗。燕燕闭着眼睛,只是喘息,谈璓终于恢复几分理智,将满身霞色的娇人抱在怀中,吻她一双红唇。 “一股油腥味。” 燕燕有气无力地推他一把,道:“嫌弃你就下去。” 谈璓笑道:“于老板,这是我的床。” 燕燕道:“我给你五百两,现在它是我的了。” 谈璓道:“我答应卖给你了么?” 燕燕半梦半醒,呢喃道:“卖不卖,你都是我的。” 谈璓发现被她话里占了便宜,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下床去打水来给她清洗。原还有事要说,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只好等明日再说。 睡了一两个时辰,天光微漏,谈璓便要去上朝,满怀温香软玉,自是不舍,磨蹭了好一番,才起身梳洗。出门时,叮嘱下人不要进去打搅她。 燕燕已经醒了,在昏暗的帐子里发呆。 昨晚的事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中,她本来是要与他把话说清楚,从此了断的,现在这样,话是说不清了,了断还是要了断的。不然纠缠下去,白白耽误了他。 她忍着酸痛起身穿了衣服,斟酌再三,写了几句话压在桌上,戴上面具,去寻淇雪。 淇雪见她一夜未归,料想是被谈璓缠住了,此时正忐忑不安地在内院扫地。 燕燕找到她,压低声音道:“回房收拾东西,我们速速离开这里。” 淇雪见她犯了事要跑路的样子,惊恐道:“夫人,您真把谈大人给……他还好么?” 燕燕瞪她一眼,道:“他好得很,快点,等他回来便走不了了!” 今日是例朝,文武百官一大早乘轿骑马赶往皇城,各条街道上,各色轿子一顶顶匆匆抬过。晨光渐亮,悠扬的钟鼓声在重重殿宇间回荡,鸿胪寺官员带领着百官在皇极殿外依次排好。 等了一会儿,却见蒋芳走出来道:“皇上今日圣体欠安,不早朝了,诸位回罢。” 这样的闹剧不是第一次了,众人虽不至于诧异,难免有些不满,无可奈何地打道回府。 潘伯彦与谈璓往停轿的地方走,一路和他抱怨皇帝的懒政。 谈璓心不在焉地听着,口中也附和两句,上了轿子,便催促轿夫快点回府。
第七十二章 将错就错(上) 谈璓终究是个书生,于那调风弄月的闺房之乐并非不爱,只是需得是意中人。坐在轿子里,他想着燕燕应该还没起,回去便能看到一幅海棠春睡图,唇角不禁上扬。 乔装改扮过的高嬷嬷驾着马车等在谈府后巷口,燕燕与淇雪从角门溜出来,上了车,三人往城外去。 燕燕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谈府,不禁落下泪来。 再好性儿的人,容忍也是有限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谈璓的心意,这回发现她走了,他想必也就死心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不是怕牵连他,她何尝想如此。 淇雪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叹气。 马车汇入街道上的车流,快到城门时,因有车队在前面等着出城,便慢了下来。 一名女子穿着玉色纱衫,白绫弹墨裙,腰间束着柳绿汗巾,款款走到车前,道:“敢问竹香姑娘可在车上?” 三人俱是一惊,高嬷嬷警惕地打量着这名模样体面的女子,道:“你是何人?” 女子微笑道:“我是老夫人身边的尺素,老夫人想请竹香姑娘过去坐坐。” 老夫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行踪?燕燕心中奇怪,就算昨晚的事被老夫人知道了,也不至于派人跟踪罢。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不去怕是出不了这城门。 思量片刻,燕燕擦了擦脸,带着淇雪下了车。尺素领着她们走进附近的一间茶楼,上了二楼的包厢,谈母穿着石青色的缂丝缎面长衫,头上戴着几根银饰,正坐在窗边吃茶。她眉眼秀致,肤色很白,因为消瘦,脸上的皱纹有些明显,两鬓星星,也没有刻意用京中流行的乌须膏染黑。 燕燕初次见她,便想这位老夫人年轻时必然是个美人。 她向谈母行过礼,谈母看着她,微笑道:“若我没有猜错,你就是苏州的于燕燕罢。” 燕燕并不是很意外,也没有否认,道:“不知老夫人如何得知?” 谈母道:“从瓣儿叫你去书房时,我便猜到了。他对他书房里的东西宝贝得紧,寻常人是不让进的。家里的丫鬟,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他看上眼的,怎么你一来就不同呢?想必是故人了。” 燕燕心想她刚才叫的应该是谈璓的小名儿,但不知是哪个字,十分好奇,又不好意思问,只讪笑道:“老夫人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难怪谈大人生得这般聪慧。” 谈母笑了笑,道:“你坐罢。” 燕燕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谈母道:“能让我看看你的真容么?” 燕燕抬手揭下面具,一如明珠拂去了尘土,霎时间光彩照人。因方才哭过,双眸湿润,眼圈微红,琼鼻檀口,未施脂粉,别有一番楚楚天然,我见犹怜之姿。 谈母一个妇人,尚且看怔了,片刻后笑道:“姑娘这等绝色,难怪瓣儿为你疯魔了。” 燕燕理了理鬓发,黯然道:“老夫人过奖了,原是我配不上谈大人,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此番回去,我再也不会来京城,也不会再见谈大人,老夫人尽可放心。” 谈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年过半百,膝下只瓣儿一个孩子,说起他的亲事,我自然希望门当户对,以后省去许多麻烦,可是说到底,还要他喜欢才好。他为了你,将亲事一拖再拖。我看你对他亦是钟情,否则也不会委屈自己来我家做下人。眼看皇上有意招他做驸马,我实在不想他与天家牵扯过深,这时要他娶别家小姐,他又不欢喜。你若愿意嫁给他,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眼看皇上有意招他做驸马,燕燕听了这话,如遭当头一棒,心中恨意噗的一下沸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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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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