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三景楼门前,此时天还早,一楼大堂只有两三个客人。两人上了二楼,在雅间坐下,于燕燕让谈璓点菜。 谈璓推让道:“我对这里的菜色也不熟悉,还是你点罢。” 于燕燕不过是和他客气,牌子也不看,张口便报了一串菜名。伙计记下,给两人上了茶,转身下去了。 抿了口热茶,于燕燕道:“表哥你打算何时回去?” 她一会儿表哥,一会儿陈大人,谈璓也无所谓了,道:“等贺大有的案子结束,大约要过两日,我还有些事要办。” 于燕燕听出这话是不想和自己一起走了,便笑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先回苏州了,家里许多事还等着我。” 谈璓点了点头,道:“夫人独自支撑偌大的家业,想必十分劳累。” 于燕燕道:“有什么办法,先夫膝下无子,仅有一个过继的侄儿,年纪又那样小,他走了,薛家的生意总不能白白让与别人,这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这两句话倒是真情实感,谈璓听了不无触动,想着女子大多守在院墙内,相夫教子便是一生,鲜少有她这般志气。然而这份志气不无代价,此次香奴一事虽是冲着祝景玉来的,被她误碰上,哪里就没有冲着她来的陷阱? 她一个女子,守着偌大的家财,又生得这般容貌,惦记的人只怕如过江之鲫。 思量之间,谈璓看她的目光不觉带了几分怜悯,她低垂着头,晨光透过旁边的花格窗照见她脸上淡淡的一层绒毛,唇上未涂胭脂,粉嘟嘟的,当真是可怜又可爱。 谈璓看着她,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保护欲。 “陈大人,你看我作甚?”于燕燕摸了摸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谈璓回过神,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注视有些冒昧,略显窘迫地看向别处。 正好这时,夸张的一声吆喝:“客官,菜来喽!”伙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只见托盘里各色点心有十几样,一一摆在桌上,都做得十分精致,有的放在黑瓷圆碟里,有的放在白瓷方碟里,颜色搭配也很考究。 “表哥,这里的蟹粉汤包味道很不错的,你尝尝。”于燕燕夹了一个放他面前的碟子里,道:“要蘸醋吃,先吸里面的汤汁,小心别溅到身上。” 谈璓道了声谢,夹起碟子里的汤包,咬开薄皮,汤汁流入口中,带着蟹黄的鲜香,果真美味。 直到吃完饭,她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好像真就只为了等他吃一顿饭。 伙计过来收账,谈璓先拿了钱给他,于燕燕并没有和他争的意思,只是笑道:“表哥,明明是我拉你来吃饭,怎么好意思叫你付钱?” 谈璓也笑道:“那我这做表哥的,怎么好意思叫表妹付钱?” 于燕燕用帕子捂着嘴,眼角弯弯,笑意更深了。 三景楼附近有条河,两人沿着河边散步消食,于燕燕道:“表哥,既然案子已经查清了,香奴的尸首我是否可以叫人领出来下葬了?一个姑娘家那个样子走,实在怪可怜的,早点入土为安,来世投个好人家。” 谈璓奇怪地看她,道:“可以是可以,但她陷害你,你不恨她?” 于燕燕道:“你知道那晚我是怎么醒来的么?是香奴用发簪刺醒了我。我想她是后悔了,或许一开始她便不情愿,只是受人胁迫。” 谈璓道:“原来如此,我想徐知县的公子那天早上去找香奴也是贺大有叫人挑唆的。他本想着让徐公子撞见祝景玉杀了香奴的样子,当场抓住他。而你比他预计中醒得早,以至于徐公子扑了个空。” “乔三儿说贺大有的女儿是被计贵妃害死的,贺大有要报复祝计两家,特意叮嘱他不要杀了祝景玉,只要让他入狱。” 于燕燕道:“想必他还有后招等着老祝,仅仅杀了景玉不足以消他心头之恨。” 谈璓点头道:“我想也是如此。” 此时天光大亮,清晨的寒意散去,几只鸭子在河面上嬉戏,当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于燕燕笑道:“景玉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要不是他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谈璓道:“怎么了?” 于燕燕咬了咬牙,没好气道:“祝新良这个老狐狸,没准是知道这里有陷阱,才把景玉叫回去了!” “爹,你是不是知道那边有猫腻,才把我叫回来的?”这一大早,景玉便冲进父亲的书房,向花梨木圈椅上看账本的他问道。 祝新良年近四十,身体发福,坐在圈椅里显得有些挤。他穿着一件元色团花绸衫,不多的头发在头顶结成一个髻,用一顶水晶冠固住,胖胖的脸上五官还是很周正的。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你回来了不就没事了。”他抬起头,笑呵呵地看着满脸焦灼的儿子。 “您知道怎么不告诉我!燕……”景玉望了望门外,走近两步,俯下身低声道:“是薛伯母拿了我的钥匙去平湖镇了!” 祝新良挑眉道:“小于拿了你的钥匙?她去平湖镇能做什么?那边又没有小倌!”说罢丢开账本笑起来。 景玉更急了,道:“爹你别笑了,你有什么证据快给我,我要去找薛伯母!” 祝新良道:“找她做什么?你当她是绣阁里的小姑娘,能被这点事唬住?安心等着罢,我看最迟明日她就回来了。”
第十二章 邻里往来 温暖的阳光照着薛府桃红柳绿,生机盎然的园子,小厮简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紧张地抬头望着树上。 “少爷,您小心点!” 薛桂清攀着树枝,将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向一只鸟窝,从中掏出三枚鸟蛋,喜滋滋地跳了下来,道:“走,我们去喂吱吱。” 吱吱是一条小青蛇,温顺而有灵性,桂清喂它吃了鸟蛋,将它冰凉的身子搁在手臂上,它便缠住了他。 桂清放下衣袖,打算带着自己的新宠出去逛逛,刚走到轿厅便见两个小厮跑进来说夫人回来了。 桂清与这位年轻的婶娘亲如姐弟,自从伯父去世,婶娘便十分忙碌,待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此时两人已有多日未见,听说她回来了,桂清自是十分欢喜,便站在门口等她。 不多时,几名仆从跟随着一顶女轿过来了,轿子在轿厅停稳,淇雪掀开轿帘,桂清便上前行礼。 于燕燕出了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我不在家,可有淘气?” 桂清道:“侄儿每天读书写字,听先生的话,不敢怠慢。” 于燕燕见他穿着一件簇新的藕色绸衫,袖口身上好几处被什么东西刮过似的抽了丝,便知道多半又做爬树掏鸟窝之类的营生了,摇了摇头,道:“待会儿便查你的功课,若有敷衍,这个月都不许出门。” 桂清吐了吐舌头,跟她穿过游廊,进了堂屋,管家沈仲已经垂手候立了。 于燕燕让他坐,他方在一张椅上坐了。 丫鬟端上茶来,燕燕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问道:“最近有什么事?” 偌大的薛家,几百间铺子,数十处田庄,大事小事多如牛毛,沈仲只捡要紧的对她说。桂清听着只觉无聊,便要走开,燕燕拉住他道:“你走什么?坐下听着,将来你不管这些事么?” 桂清道:“我才不管,婶娘管着便很好。” 燕燕好笑又好气,道:“难道我要替你管一辈子?” 桂清一听这话,触动心事,原来这孩子不止一次听见下人们背地里议论主母的婚事,张口便问道:“婶娘要改嫁了么?” 燕燕愣了愣,看他满脸的不安,瞥一眼旁边的沈仲,这位老管家神色也有几分紧张,笑了笑,屈指在桂清额头一弹,嗔道:“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桂清在她身边端坐好,道:“婶娘不要走,我也不走。” 燕燕拍了拍他的手,道:“我不走。”便示意沈仲继续说下去。 管家何尝不担心主母丢下这千斤重的担子改嫁,听她这么说,虽知也不可尽信,到底放宽些心。 正事说得差不多,辰光已至中午,沈仲道:“夫人舟车劳顿,还是先用饭罢。” 燕燕点点头,这边下人便去传饭。 满桌的佳肴,愈发显得桌旁两人冷清,燕燕道:“让高嬷嬷也来吃饭罢。” 高嬷嬷是她娘家带来的人,说是主仆,更似亲人。燕燕一向敬重她,府中也无人敢怠慢,就是薛凝运在世时,对这位不苟言笑的嬷嬷也礼让三分。 她脸庞白净,眼睛细长,眼角的皱纹像鱼尾散开,没入斑白的鬓角。虽然上了年纪,但她的眸光冷亮锐利,常年掩在眼睑下,像藏于剑鞘中的宝剑。 她穿着一件靛青色的斜襟长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一双软底鞋,缓步走进来,悄无声息,向燕燕行过礼,方才在桌边坐下。 “嬷嬷,我从南京带了几匹新料子回来,待会儿让裁缝来给您和桂清量量尺寸,做新衣裳穿。” “老奴这般年纪,要那么多新衣裳作甚,别麻烦了。” “婶娘,我见祝伯母有一件红衣裳,像纱又不像纱,上面有海棠似的花,端的是好看,就是她人胖了些,又不够白,若是婶娘穿了必定更好看。” 燕燕淡笑道:“那叫馥春罗,是上供的料子,平民百姓不能穿的。” 桂清道:“婶娘若是喜欢,将来我便去做官,等我做了光义侯那么大的官,您就能穿了。” 这话一说,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桂清道:“你们笑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做官么?” 燕燕笑着夹了一块鲍鱼放在他碗里,道:“你先把书读好,考个秀才再说罢。” 桂清撇了撇嘴,心里想着做官也未必就要读书。 门外的侍女禀道:“夫人,祝大少爷来了。” 燕燕道:“让他进来罢。” 景玉走进来,桂清道:“祝大哥,你吃过饭了么?” 景玉看了看燕燕,她唇角笑意未谢,看起来心情不错,暗自松了口气,道:“还没呢,听说薛伯母回来了,我便过来看看。正好我娘有一匹好料子,让我带来送给薛伯母。”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一匹银红色的料子,正是馥春罗。 祝夫人是光义侯计淮之女,嫁给祝新良时,计淮还不是光义侯,只是南京的一名六品通判,借助祝家的财力,一路升上府尹。五年前,祝夫人的妹妹入宫,深得皇帝宠爱,就是如今的计贵妃。 计淮因此平步青云,被封为光义侯,其胞弟做了工部尚书,计家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而祝夫人还是商人妇,心里难免不平,总喜欢对周围的人彰显自己非凡的家世,明知燕燕穿不了进贡的馥春罗,偏要送给她。 燕燕笑着叫人收下,道:“替我多谢你娘,你没吃饭,坐下将就吃点罢。” 景玉道了声谢,就在桂清旁边坐了,丫鬟添上碗箸,景玉盛了一碗羊羔肉汤,一面喝着,一面与燕燕说些闲话。 祝薛两家是世交,景玉小时候便常来薛府,对这里极为熟悉。他父亲有四房姨太太,家里鸡争鹅斗,明枪暗箭,十分热闹,而薛家总是冷冷清清。薛伯父与原配夫人本来有个女儿,五岁便夭折了,那位薛伯母深受打击,不久也病逝了。 薛伯父多年未娶,都说他是个长情的人,不想一鸣惊人,娶了个比他小十九岁的女孩儿,便是眼前这位薛伯母。谁都不清楚她的身世,只知道她是个孤女,跟了薛伯父六年,未能诞下子女,反倒被薛伯父培养成了继承人。 景玉也是祝家生意的继承人,处境相似,年龄相近,不免惺惺相惜。自从燕燕接管薛家大权,两人愈发走得近,成了一对差着辈的知己。 “我小舅今年补了苏州的一个知县,过几日便要来上任了。” 景玉忽然说起这话,燕燕心中一动,夹菜的箸儿停在半空,问道:“哪个县的知县?” 景玉正要答话,只见一抹翠色从桂清袖中游出,竟是一条小青蛇,两只眼睛看着燕燕面前的汤碗,直吐红信子。 燕燕吓得魂飞魄散,跳起来尖叫道:“蛇!有蛇!” 一碗滚热的汤被她掀翻,兜头浇在吱吱身上,吱吱被这一烫,逼出了凶性,腾身向她扑过去。 景玉脱口道:“燕燕小心!” 一道银光闪过,吱吱被高嬷嬷手中的银箸夹住了七寸,景玉诧异地看着高嬷嬷,其他人也看呆了。 燕燕惊魂甫定,颤声道:“这蛇,哪来的?” 桂清站起身,哭丧着脸道:“是我在外面买的,它叫吱吱,平时听话得很,不咬人的。” 高嬷嬷夹着吱吱,对众人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淡淡道:“这翠青蛇没有毒,但少爷也不该把它带出来。毕竟是畜生,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桂清点点头,嗫嚅道:“是我不好,婶娘,让嬷嬷放了吱吱罢,我再也不带它出来了。” 燕燕素来怕蛇,多看一眼都瘆得慌,见他很喜欢这条蛇,难以理解地蹙起眉头,默然片刻,不忍令他伤心,摆了摆手,道:“你带它走罢,小心点,别再让它跑出来了。” 桂清立马笑起来,道:“多谢婶娘,我就知道婶娘最好了。”接过吱吱,揣在怀里欢欢喜喜地去了。
第十三章 茜纱窗下 丫鬟收拾干净桌子,燕燕已没了胃口,道:“我不吃了,你们吃罢。”转身便往前院走。 高嬷嬷见她走了,也不吃了,起身回了后院。 景玉跟上燕燕,回头看了看高嬷嬷的背影,低声道:“那位嬷嬷,原来是个武功高手!她是你娘家人么?” 燕燕嗯了一声,景玉愈发来了兴致,道:“你娘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燕燕道:“不是说过了,做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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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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