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道:“我看不像,就是我家也没有这样的女高手。” 燕燕道:“爱信不信,我可提醒你,以后注意点,别在人前喊我的名字,乱了辈分。” 景玉想起方才那一声燕燕,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是我小儿家口没遮拦,还望薛伯母见谅。” 燕燕噗嗤一笑,走到书房门前,丫鬟打起帘子,两人进去坐下。左右无人,关上房门,景玉方道:“香奴的事怎么样了?” 燕燕道:“水落石出,真凶已经缉拿在案了。” 景玉诧异道:“徐知县破的案?你给了他多少银子?” 燕燕嗤笑一声,道:“徐知县?不是他,我在路上遇到……对了,你小舅补的是哪里的知县?” 景玉的小舅自然姓计,名平之,是工部尚书计雍之子,其实并非计雍亲生,而是像桂清一样从弟弟那里过继来的侄儿。 燕燕疑心陈澹并非真名,此人可能是计平之,因为时间身份背景都对得上。 景玉道:“他补的是元和县的知县,你怎么又问起这个?” 元和县,果真是他! 燕燕呆望着窗格上的雕花,心里有些难过。她并不希望陈澹出身高官显贵之家,更不希望他就是计平之。计家树大招风,并不是个好归宿。 默然半晌,她淡淡道:“我在平湖镇遇到了他,是他破了香奴的案子。” 景玉脸色微变,道:“你遇到了他?他知道你是谁?” 燕燕点了点头,随手打开桌上的一个木匣子,里面是这些日子送来的拜帖,厚厚一沓。一边与景玉说着话,一边打开看着,有约她吃茶的,有约她游湖的,大多没什么正经事。 自从她守了寡,这样的邀约越发的多了。 有时不胜其烦,便想着或许需要一个丈夫,做她的挡箭牌。这张挡箭牌身份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低了难以自保,她并不想多一个累赘,高了难免对她指手画脚,也是麻烦。 陈澹原本是个不错的选择,只可惜他是计平之。 景玉走后,燕燕拿出那方手帕,想丢进火盆里烧了,又有些舍不得,看了又看,掖入袖中,从拜帖中抽出一张,对小厮道:“告诉花千户,明日午时,九鲤湖码头见,过时不候。” 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多看看新人。 婢女将那匹馥春罗的料子放在了燕燕的卧房桌上,高嬷嬷看见,便收了起来,免得给燕燕添堵。 晚上燕燕回房,看了会儿书,道:“今日祝夫人送来的料子呢?” 淇雪道:“婢子看见高嬷嬷给收起来了。” 燕燕默然片刻,道:“拿出来我看看。” 淇雪开了箱子,将那匹料子拿给她,道:“咱们家什么好料子没有?巴巴地送这个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个做侯爷的爹。侯门贵女又怎么样?祝老爷的小妾还不是一房又一房地往家里抬。” 燕燕笑道:“不过就是一匹料子,招来你这么多话。”伸手摸了摸上面细密的花纹,道:“放着也是浪费,拿去糊窗子罢。” 上供的料子拿来糊窗子? 淇雪愣了愣,噗嗤笑出来,道:“哪天祝夫人来看见,岂不要气死?” 燕燕摊手道:“我又穿不了,还能怎样?” 次日换上新窗纱,日光照进来,透着绮丽的薄红,像记忆里的某一幕。燕燕坐在窗下看书,缠枝海棠的花纹投映在书页上,淡淡如墨痕。看了一会儿,她扭头看向窗外,童年的自己穿着银红色的馥春罗裙,在树林里玩耍。 “妧妧,别动!” 身后有人紧张地叫了一声,她便僵住身子,只听弩机扳动,嗖的一声掠过头顶,她抬眸看去,一条青翠欲滴的小蛇被钉在了树干上,尖尖的脑袋和泛红的尾梢不甘心地扭曲着。 “啊!”她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撞上一人结实的胸膛。 “妧妧别怕,它已经死了。”十六岁的少年比她高得多,伸手按住她的肩,袖口的金绣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转身抬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撇了撇嘴,道:“飞卿,不许叫我妧妧。” 少年笑容温暖,乌亮的眼眸里映着小小的她,道:“知道了,姑姑。” “夫人,要备轿去九鲤湖么?”淇雪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旧梦。 燕燕怔了怔,才发现自己伏在案上睡了一觉,看看架子上的自鸣钟,已近午时了。 淇雪见她神色懒懒的,道:“要是不想去,婢子就叫人去回了花千户。” 燕燕道:“算了罢,闲着也是闲着。” 却说这一早,景玉在账房帮父亲对账,听下人说舅舅来了,便走到前厅来拜见。 一名皮肤白皙,眉眼细长的年轻人穿着青闪缎的圆领袍,正和祝夫人坐在厅上吃茶叙话,便是计平之了。 见景玉来了,计平之抬眸打量一番,笑道:“景玉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上回见你还是你外公过寿的时候,一晃眼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景玉行过礼,道:“舅舅这一路还顺利么?” 计平之道:“前几日还好,到山阳县时遇上大雨,路难走得很。” “山阳县?”山阳县到苏州和平湖镇并不是一条路,景玉诧异道:“那您可曾去过平湖镇?” “平湖镇?”计平之面露鄙夷之色,道:“我去那种地方作甚?”目光一转,道:“不过我倒是听说平湖镇出了一桩人命官司,非止盐商贺大有被抓,与你也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玉听了这话,便断定燕燕在平湖镇遇到的不是他了,心中怪道:那又是谁帮她破了案? 祝夫人并不知道香奴的事,闻言惊怒,只当是景玉闯了祸,骂道:“不上进的东西,下流胚子,整日往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去!你到底做了什么,还不对你舅舅说清楚!” 景玉便将客房钥匙丢了这一说辞又说了一遍,祝夫人得知他在平湖镇的客栈包房,又没好气,数落了几句,越说越气。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又动肝火!不看旁人的面,自家兄弟的面也不给?”祝老爷笑呵呵地走过来,计平之起身与他见礼,祝夫人这才住口。 祝老爷向景玉挑了挑眉,道:“你去一趟薛家,问你薛伯母借几间库房,我有用。” 景玉弯起唇角,回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身出了门,骑马直奔薛宅。 顷刻到了薛宅门前,还没下马,门房便笑道:“祝大少爷,来找我家夫人么?夫人出门了!” 景玉道:“去哪儿了?几时走的?” 门房道:“去九鲤湖码头了,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景玉丢给他一串钱,道:“拿去买果子吃。”便拨转马头,往九鲤湖码头去了。
第十四章 如此相逢 再说那花千户昨日接到燕燕的回信,满心欢喜,仿佛金山银山,如花美眷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激动得一晚上没好睡。天亮便起身,费心装扮一番,熬到巳时,急忙乘轿去了九鲤湖码头。 燕燕只一身家常打扮,不慌不忙来到码头,老远便从轿窗看见凉亭里花千户伸长脖子向这边张望,轿子还未停下,他便迎了上来。 好个殷勤的人儿,当真是无利不起早。 下轿见过礼,花千户笑道:“承蒙夫人赏脸,今日云淡风轻,正是游湖的好时节。船上略备了酒菜,还请夫人移步。” 一艘画舫停在码头,燕燕与他说笑着正要上船,身后马蹄声疾,有人唤道:“薛伯母!” “景玉?”燕燕回头看去,果真是他。 景玉下了马,走到她和花千户面前,看了看花千户这一身压箱底的装扮,还有不远处的画舫,笑道:“两位这是要游湖?” 燕燕点了点头,道:“你怎么来了?” “我爹有点事。”景玉示意她到旁边说话,背对着好奇的花千户,低声道:“你在做什么?相亲?” 燕燕挑眉道:“有何不可?” 景玉道:“他都三十出头了,有什么好相的?” 燕燕道:“三十出头怎么了?好歹是个五品官,模样周正,家里又没有正头妻。” 景玉瞥了花千户一眼,嗤笑道:“他那样的叫周正?两只鱼泡眼,色眯眯地看着你,几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燕燕也笑了一声,道:“他那是看我么?分明是看钱。” 景玉道:“你知道还来?” 燕燕道:“闲着也是闲着,行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到底何事找我?” 景玉道:“我爹问你借几间库房。” 燕燕道:“又借库房?上回借了我家五间库房一个多月,钱还没给我呢!” 景玉笑道:“那正好这次一起结么,对了,我告诉你件事。我小舅来了,我问过他,他并未去过平湖镇,先前帮你破案的那个人一定不是他。” 燕燕怔了片刻,心中又升起一簇希望,因此而欢喜道:“不是他就好。” 景玉没听清,道:“你说什么?” 燕燕按下唇角的笑意,道:“没什么,既然不是他,那就是别的什么人罢,以后总会知道的。” 景玉见她不想多说,也不再问,只提醒道:“你小心此人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燕燕蹙眉道:“说谁是鸡呢?库房还想不想要了?” 景玉笑道:“是我说错了,您是凤凰,随便掉一根毛都价值千金。” 燕燕翻他一眼,道:“小油嘴。” 景玉忙道:“那库房的事?” “你先回去罢,回头我问问沈仲,哪几间空着再说。” “那就麻烦伯母了,我爹要得急,您千万放在心上。”告了辞,景玉又看了一眼被晾在旁边半晌的花千户,笑了一笑,上马回城去了。 花千户这才走到燕燕身边,露出关切的表情,道:“于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陈澹,再看看他,燕燕登时没了游湖的兴致,颔首歉然道:“花相公,对不住,我得去铺子里看看。” 花千户等了这半日,见她要走,自是有些不欢喜,但少不得作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连声道:“无妨,无妨,夫人是忙人,我明白的。那咱们改日再约罢!” 回到薛宅,燕燕便叫来手下,吩咐道:“去查查今年苏州新上任的知县,都叫什么,从何处来。” 手下去了,她才叫来沈仲,说起借库房给祝家的事。 谈璓盯着徐知县结了香奴的案子,又去见了扬州知府莫维,将徐知县徇私枉法,贪污受贿之事与他说明。莫维在这里当了三年的知府,有什么不知道的?但见他是京城来的,背后有靠山,少不得卖他个面子,怒斥徐知县一顿,革职查办。 谈璓顶着徐知县天大的怨气带着胡杏轩,姚开和李松等人离开扬州,这日傍晚时分来到苏州,走的是胥门方向,只闻城楼上鼓声震耳,却见一帮土兵在城墙下悠然自得地吃饭。 谈璓下了马车,近前问道:“谁在上面击鼓?” 几个土兵抬起脸来看了看他,见是个生面孔,神色轻蔑,道:“你管得着么!” “放肆!”李松上前怒斥,道:“我家少爷是新任知府,尔等还不行礼!” 几个土兵也知道新知府即将到任,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下,道:“见过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 击鼓声还在继续,隐约还听见少男少女的说笑声,谈璓脸色已不好看,沉声道:“到底谁在击鼓?” “回大人,是……是周少爷和他的几个朋友。” “周少爷?莫非是周大人的公子?” “正是。” 谈璓带着随从登上城楼,只见上面摆了一桌酒菜,五个华服少年与两个艳服女子坐在一处,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拿着鼓槌击鼓传花,众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谈璓使了个眼色,李松便上前夺过鼓槌,喝道:“新任知府老爷在此,还不行礼!” 众人皆惊,呆呆看了谈璓片刻,各自下跪行礼,唯有一穿蓝绸长衫的少年不跪,只拱手作揖,道:“晚生周玺,见过谈大人。” 他是秀才,又是官宦子弟,自是不必跪。 周玺看看谈璓身后,笑道:“家父早已派人去迎谈大人,大人没有遇见他们么?” 谈璓不接他的话,看向其他几人,道:“都报上名来。” 周玺有意与他套近乎,讨了个没趣,脸色讪讪。 樊茂,何斌,任方材,孟钟离,薛桂清……其余五名少年依次报上姓名,谈璓也未留意薛桂清这个薛字,便叫人去请他们各家的大人来。因知管家根本管不住这些少爷,特意强调必须是各家家主。 燕燕正在账房和两个掌柜说话,小厮简竹走进来道:“夫人,新来的知府老爷在胥门碰上了少爷,请您过去一趟呢。” 燕燕料想是桂清又闯祸了,不以为意道:“没看我正忙着呢,叫别人去罢。” 简竹为难道:“夫人,新来的知府老爷指明了要各家家主去呢。” “各家?”燕燕挑眉道:“还有谁家的孩子?” 简竹道:“周知府家的公子,孟老爷,任老爷,樊老爷,何老爷家的公子都在呢。” 孟任樊何这四家也是城中富户,燕燕笑了一笑,道:“为了什么事呢?” 简竹道:“小的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少爷们在城门上吃酒,不知怎的,惹恼了要进城的新知府老爷。” 燕燕心想多半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借题发挥,立下马威呢。 周知府和其他四位老爷也是这么想,少不得给新知府一个面子,各自坐了轿子来到胥门。 燕燕到时,看见三顶轿子停在路边,知道任孟何三位已经到了。登上城楼,见桂清和几个孩子面朝一人跪成一排,那人背对她坐在椅上,身形有些眼熟。任子鹏,孟必州,何通三人垂手站在一旁,满脸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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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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