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姚纯那个假太监的存在始终如同一把斧子悬在头上,令他心惊胆战,不得安宁。 他让夫人屡次进宫劝说女儿,既然已经有了身孕,便放姚纯出来。那妮子却被猪油蒙了心,死活不肯,气得他也无可奈何。 计家人口众多,没有人在乎走失的祝夫人。孩子一个又一个地生出来,院子里晒满了尿布,等他们长大了,又是新的希望。 这天晚上,狂风大作,金吾卫冲进来,见人就杀,襁褓里的孩子也不放过。一时间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女人的哭声。大公子计平南脚下打滑,摔在地上,沾了满手温热的血,被赶上来的金吾卫一剑刺穿。 计老爷被一名金吾卫押着,跪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知道是那把斧子落下来了。 “不要命的妮子,你害了你爹娘啊!”计老爷老泪纵横,对那曾与他荣华富贵的女儿咒骂不绝。 沈霄坐在一把花梨木交椅上,神情漠然,敏锐的耳力令他听见后院孩子被惊醒的啼哭声,短促的一下便没了。 “统领,只有计彩衣不知去向,其余人都已处决。” “计淮,你家大姐儿去哪儿了?” “她是个疯子,我怎么知道!” 沈霄料想他不会替一个疯子隐瞒,一刀结果了他,留下几个人清理尸体,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计家一夜之间被灭口,宫里再没有计彩屏这个人,太监宫女也换了一批,短短几日这一连串的变故在前朝后宫都掀起轩然大波,更有传言说皇上病了。 这日下午,闵恪进宫探病,小太监掀起帘子,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闵恪放轻脚步穿过重重帷幕,看见榻上两鬓花白,脸色泛黄,更显老态的天睿帝,宽松的衣袍下身躯羸弱,明知是因为这些年炼丹吃药,沉迷酒色掏空了身子,也不禁心疼。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啊,曾经在瑞王府,他们也有过天伦之乐。 天睿帝看着自己的长子,他高大年轻,那双眼睛酷似他的母亲,此时流动着柔情,不由心中一软,叫了声:“恪儿。” 闵恪上前一步,见他要起身,伸手扶着他,道:“父皇感觉怎样?” 天睿帝靠着软枕,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乏力,提不起精神。今日吃了药,感觉好些了,正好你来了,陪朕下盘棋罢。” 闵恪道:“儿臣听太医说父皇是火毒攻心,最忌劳神,儿臣还是陪父皇说说话罢。” 天睿帝道:“让你下你就下,怎么变得这样啰嗦?” 闵恪无可奈何,蒋芳取来棋秤棋子,父子二人对弈。走了数十子,天睿帝感到神思不济,落子越来越慢。 蒋芳端上一盏参茶,道:“皇上歇会儿罢。” 天睿帝搁下棋子,吃了两口茶,看着棋局,道:“你这棋路一贯不知变通,这么多年了,一点没长进。” 闵恪道:“父皇教训的是。”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道:“皇上,文靖侯求见。” 闵恪眉心一拧,天睿帝看见,道:“你若当真放不下沈氏,朕让如星把她还给你好不好?” 闵恪抬眸看他,眼神有些难以置信,道:“父皇在说笑么?” 天睿帝道:“君无戏言。” 闵恪默然半晌,道:“文靖侯是功臣,夺其妻会使朝臣心寒,非明君之举。儿臣不希望父皇因为儿臣落人口实,英名受辱。” 天睿帝见他如此体贴,岂不欣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既然这么想,就别再闹别扭了。” 须臾谈璓进殿,说了几句话,天睿帝让他替自己把那盘棋下完。 谈璓见皇上的白子已经占了上风,便照着他的棋路走下去,走了十几步,发现闵恪的棋路与剑法完全不同,前者直白简单,后者灵活多变。 谈璓知道在皇上心里,为了十四年前的公案不肯低头的闵恪就像这棋盘上的黑子,刚直不知变通。皇上因此恼他,却也因此对他格外放心。他的第一步棋究竟在何时落下,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天睿帝看着两人下棋,见闵恪就要输了,叹息一声。 闵恪投子认负,笑道:“文靖侯棋艺精湛,我甘拜下风。” 谈璓道:“王爷过奖,是皇上开局精妙,微臣不过是借了皇上的东风。” 天睿帝笑起来,赏了谈璓一副玛瑙棋子,闵恪一套棋谱,便让两人退下了。 谈璓回到家中,燕燕刚洗了澡,穿着银红小袄,正坐在妆台前梳头,见他来了,急切地问道:“皇上怎么样?” 谈璓心知她做梦都盼着皇上殡天,也就不解释那么多了,简明扼要道:“太医说病情虽重,但无性命之忧。” 燕燕眼神一黯,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谈璓既不能说她大不敬,也不能安慰她,岔开话题道:“我进殿的时候襄王也在,他和皇上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缓和了许多。” 这是好事,燕燕哦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梳头。 明明是好事,却不知为何,她心里并不痛快。她忽然发现,即便闵恪被立为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于她的痛苦并没有多少缓解,因为罪魁祸首——他的父亲,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谈璓换了一件便袍,走到她身边,接过玉梳替她梳着,道:“我想过几年便辞官离开京城,或许这样你会开心一点。” 燕燕从镜中看他,芝兰玉树一般的人儿,眉眼低垂,无限柔情,心亦温软了,道:“我没有不开心,其实在不在京城对我而言无什区别。如星,你有这份心便足够了,无需为我放弃仕途,抱憾余生。你希望我开心,我何尝不希望你开心?” 谈璓笑着放下玉梳,埋在她浓密的发间闻了闻,道:“好香。” “上次看《千金方》,不是有一张做澡豆的方子么,我便叫人做出来了,喜欢么?” 谈璓想起那张方子,丁香,沉香,钟乳粉,珍珠,玉屑,冰片,麝香,蜀水花,木瓜花,……一共十几味,皆是名贵香料,也只有于老板乐意尝试。 嗯了一声,谈璓覆住她的唇,轻轻一吻,笑意更深,道:“让我闻闻卿卿身上是不是更香。”说着也不去床上,就在这妆镜前解她的衣衫。 燕燕看见衣不蔽体的自己被他揽在怀里,映在镜子里,镜里镜外好像有四个人,羞红了脸,道:“不要在这里……” 谈璓将她翻过身,抵在妆台边,动作更放肆,急得她眼含水汽,央求道:“好哥哥,去床上……” 谈璓低笑一声,抱起她去了床上。 “热腾腾宝香,映荧荧烛光,猛逗着往事来心上。记当日长生殿里御炉傍,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殁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今日呵,我在这厢,你在那厢,把着这断头香在手添凄怆。” 养心殿内,穿着戏服龙袍的小生立在泥金屏风前,对着榻上的真天子唱着这一曲《朝天子》。 天子目露悲怆之色,道:“你母亲生前很喜欢昆曲。” 闵恪坐在一旁,听他突然提起母亲——父子间的禁忌话题,愣了一愣,道:“母亲最喜欢《玉簪记》。”
第九十六章 山雨欲来 闵恪的生母,仁孝皇后小字贞娘,人如其名,是个极贞静的女子。 她好洁成癖,每日早晚都要沐浴,冬天也是如此。天睿帝与她年少夫妻,十分恩爱,很愿意迁就她的洁癖,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洁癖深入骨髓。 仁孝皇后不能接受丈夫犯下的滔天罪行,在他登基的第一年春天,以服毒自尽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外人都以为皇后是暴病而亡,知情的宫人已经所剩无几,真相成了横亘在父子间的冰冷壁垒,长满倒刺,彼此都不愿触碰。 “唱一段《琴挑》罢。” 天子发话,戏子们忙不迭地下去准备,琴师们换了调子,戏子们重新登场,咿咿唱道:“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冰清玉润,那真是冰清玉润的人儿啊。 别人趋之若鹜的凤位,于她却是难以忍受的肮脏。她孤傲地离去,如同神女,只留下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子,多少也有点她的脾气。 天睿帝对他们母子是又爱又恨,他无法让死去的贞娘低头,至少要让活着的闵恪低头。 这日早朝,天睿帝流露出要立太子的意思,大臣们自是赞成,私下里早已分成几派。除了闵恪和无意储位的五皇子,其他几位都争相拉拢谈璓。然而谈璓不掺和此事的决心,实在令几位皇子手下最厉害的说客也感到无能为力。 燕燕道:“别人倒也罢了,齐王牛心古怪,打小记仇,若叫他当上太子,以后少不得给你穿小鞋。” 谈璓不以为意,心想有闵恪这位大哥在,其他几位皇子就算坐上太子的位置,只怕也坐不安稳。 二月初三是仁孝皇后的忌日,闵恪和姜氏前往太庙祭拜,却见銮驾停在大门外。姜氏心中欢喜,太子之位悬而未决,皇上这个时候来看亡妻,用意可见一斑。 殿内香炉生烟,天睿帝穿着一件石青色五爪金龙常服,背朝门外负手而立。 夫妻二人上前行礼,姜氏道:“父皇龙体初愈,便来此看望母后,母后在天之灵有知,必然十分感激。”说着红了眼圈,似乎与素未蒙面的仁孝皇后感情深厚。 闵恪心想或许是年纪作祟,或许是计氏的打击,父亲开始怀恋故人,开始后悔曾经的无情。他也不无感动,只是没有姜氏表现得强烈。 天睿帝摆了摆手,对姜氏和其他人道:“都出去罢,朕和恪儿说几句话。” 众人退出,殿内一片幽静,墙上皇后的画像注视着父子两。 天睿帝道:“先帝偏爱沈氏,沈氏多年无出,他也不肯立太子,直到七弟出生,朕当时已经二十五岁。七弟六岁便被立为太子,恪儿,你可知为父心中的滋味?” 闵恪默然,少时不能理解,如今他也略知一二。 天睿帝看着他,道:“你说你母亲若还在世,会谅解朕么?” 会么?沈皇后仁慈宽厚,沈太傅博学多才,沈家是真正的积善之家,却被他下令满门抄斩。纯良高洁的母亲怎么会谅解这样一个暴君? 闵恪知道他想要不是真正的答案,他想要他低头,要他代表母亲低头。 他怎么能低头?他若低头,对不起活着受了十四年苦难的小姑姑,对不起服毒自尽的母亲,对不起死在屠刀下的沈太傅。 即便低头能换来储君之位,他不能背叛所有他爱的人。 何况他根本不在乎储君之位,太子要等多久才能登上皇位?他等不了,妧妧也等不了。 “不会。” 天睿帝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闵恪在蒲团上跪下,声音依然坚定,道:“不会。”刚说完,凌厉的掌风迎面,一巴掌打在脸上。 这些天来的父慈子孝就此烟消云散,天睿帝脸色铁青,盯着他泛起五指印的脸,打过他的那只手攥成拳,点头冷声道:“好,好得很!”衣袖一拂,转身离去。 殿外姜氏见皇上怒气冲冲地走了,心知不好,走进来又见闵恪脸上通红的巴掌印,急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闵恪淡淡道:“不关你的事。”从容地上了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去了。 次日天色阴沉,冷风把前几日的暖意吹得无影无踪,燕燕在家看账本,只觉寒浸浸的,想起谈璓早上出门穿得单薄,拿了衣服叫小厮给他送去。 傍晚谈璓回来,见屋里点着灯,燕燕穿着家常衣裳,抱着猫坐在暖炕上,道:“你今日没出去么?” “天不好,不想出去。” 谈璓换了衣服,在她身边坐下,道:“下午皇上叫人拟旨,立安王为太子。” “安王?”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燕燕倏忽倦意全无,双目圆睁,惊疑不定,道:“你不是说襄王和他关系缓和了么?安王资质平庸,他母亲也不受宠,怎么会立他为太子?” 谈璓道:“个中缘由,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同僚议论,昨日下午皇上从太庙回来,脸色很难看。我想了想,昨日是仁孝皇后的忌日,襄王应该也在太庙。襄王与皇上不和,原本就与仁孝皇后之死有关。” 那年去西北的路上,燕燕听闵恪说起过他母亲是为何服毒自尽。 她失神地望着纱窗上参差晃动的竹影,似乎已经知道昨日下午太庙中发生了什么。 一个寻求安慰的父亲,一个不肯低头的儿子。 闵恪,他竟固执至此。 燕燕心中一酸,不禁红了眼圈,道:“你说安王继位,能容下襄王么?” 纵然知道她对闵恪并无男女之情,见她如此担心闵恪,谈璓还是醋意难忍,站起身道:“你以为你那青梅竹马的襄王是什么省油的灯?皇上一时半会儿不会卸他的兵权,他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呢。” 燕燕悚然色变,看着他道:“这话你可有对皇上说过?” 谈璓沉着脸道:“没有真凭实据,我说这话不是挑拨离间么?” 燕燕松了口气,睨他一眼,道:“你总是这样多心,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谈璓听她这么说,一发没好气,道:“我看不是我多心,是你缺心眼儿!” 燕燕也不高兴了,低头捏了捏猫耳朵,道:“你才缺心眼儿呢,回来便对我吹胡子瞪眼的,早知道不给你衣服穿,冻死你!” 猫无辜地叫了一声,谈璓抿了抿唇,没理她,走到书桌旁坐下,正要拿本书看,发现桌上倒扣着一本《文靖侯与俏寡妇闺中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9 首页 上一页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