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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无再少年,一朝有一朝的活法。”
净澜没有跟着,凡事都得自己动手,他卸了外袍去另一侧柜子上找齐茶瓮烹茶。
晏闻看着他缓下来的神色,一时五味杂陈。
他说不上来是种什么念头,虽然小侯爷从来不待见他,他却自问一直是将祝约当朋友的。
也总想着万一哪日皇城司里的铡刀落在定侯府头上,他要尽力保祝家老小一命。
可他从没想过朱端会存了这样的心思,他看着祝约平静地挽袖煮茶,拿一把蒲苇小扇扇着,丝丝缕缕的烟气里,温柔俊逸的侧脸镀了一层鎏金似的日光,像是卸下了总与他争锋相对的一身盔甲。
小侯爷神仙般的人物,不该遭受这些,他在心里叹气。
“商大姑娘也二十有四了,商府竟也不心急么?”晏闻试探着开了口。
祝约坐在另一头煮茶,一时顿住了手里的动作,像是没料到晏闻突然提起商赢。
此番动作落在晏闻眼里反倒像是祝约被人说中了心思。
于是晏闻又道,“是否因为定侯不在金陵,凡事都不太方便,所以才耽搁了祝府去商家提亲?”
“啪”地一声,祝约放下了蒲扇站起身,听清晏闻究竟在说什么后,他脸上唯一一点血色也跟着褪去,连声音都在发颤,“晏大人此话何意?”
“我知道你一人在京中过得不易,不肯入中书御史台半步,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晏闻察觉他语中悲意,一时也有些难受。
他上前几步握住祝约双肩,诚心作保道,“我此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放心,只要你今日开口,这刀山火海我替你去闯。就算圣上......就算朱端拦着你,只要和商家定下亲事,商老太师福泽后世,又与定侯府门当户对,婚事一办,朱端也毫无办法。”
祝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身侧茶水沸起来,滚了一地他也没去管。
晏闻只觉得那眼神里的痛意几乎要把他烧个窟窿,他咬牙道,“我若不能成事,还有阿婧,我们自小一道认识,都知道你是怎样心气的人,连她也不忍看你为圣上所迫。你不必担心,亲妹妹去求,此事一定能成。”
他握着祝约双肩,在满室夕照下和那对逐渐失了光的双眸对视,静静地等他一个答案。
“晏大人什么时候改行管起月老的差事来了。”祝约突然抬手打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重新坐了在茶瓮前的凳子上,眼底的情绪一点一点散去。
晏闻看他像是一件一件将刚才卸下的盔甲重新穿起,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我祖父只娶了我祖母一个,我父亲也只娶了我娘一个,那是在太平盛世。先帝宠我父亲,也宠着我,不必日日睁眼第一件忧心的事儿就是谋反掉脑袋,所以他们才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商老太师德育三朝,致仕之际后人却无一人在朝为官,你猜为何?”
祝约拿了抹布也不顾茶水滚烫,他擦掉了那些溢出来的茶叶,放低了声音,好让自己不太狼狈。
“不谈商家,湖东的梅里吴氏,他们教养出那么多天子门生,可没有一人姓吴啊......你如今让商大小姐嫁进祝家,跟要她的命有何分别?”
“我并非此意。”晏闻知道他心中有所顾忌,解释道,“自古帝王谁没有疑心?秦王在曲靖安好,你父亲在边关也很太平,不见得真有那一日,何况商大小姐对你情深意重,亲赴洞玄观照料你......”
“你明知道她为什么会来......”祝约抬眼看向他,周身都是寒意。
“皇城里那些传言杀人于无形,你瞧,连你晏大人都信了。若不是她帮我,我早就成了世人口中以色侍君的奸佞小人,那时不仅我的名声,就连我祖辈我父亲挣下的军功都要一同陪葬。”
“你是说...她不喜欢你,只是在帮你。”晏闻骤然有所悟。
“且不说我于商大姑娘只有棠棣之情。她这样豪气洒脱,毫不顾忌自己名声救我于水火,我又怎能推她入火坑?”
“那......”
晏然一时有些无措,他来时早已想好,商赢与祝约两心相许一事早已传遍秦淮,那不论如何,他是一定要促成这门婚事的。
一来成全皇家和祝府的颜面,二来也能叫康南长公主消了疑心,结果祝约告诉他,商赢无意于他,他也不会娶商赢。
“可这是唯一的法子,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吧。”晏闻皱起眉,他深知君王意深不可测,唯有祝约娶妻生子才能绝了朱端的念头,“你可有意中人?”
意中人,好一个意中人。
三字如战鼓雷鸣轰然于胸,屋中一时寂静地只有呼吸声。
祝约明知这是一场必败的仗,他也一再退让只求守住自己的一方城池,但晏闻还是毫不留情地杀进来,几欲将他杀得片甲不留。
“意中人,有啊。”
他自暴自弃地靠在椅背上,定定看着晏闻,突然一笑。
“只可惜,他身居高位,佳人在侧......我于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晏闻看着他,他感觉自己像是没有听懂这番话的意思。片刻后他想通了其中关窍,睁大了眼睛,“你......”
“是。”祝约坦然坐着。
他推算了他与晏闻的无数种可能,比如朝中相遇点头之交,比如政见不合老死不相往来,唯独没有算到晏闻会亲自上门,让他娶亲。
他觉得甚是可笑,不是晏闻可笑,是他自己可笑。
晏闻从头到尾都没错,忠君护友,又能思虑周全为长公主分忧解难,是个天大的好人。
可笑的人一直都是他。
祝约已无什么可在乎的了,他忽然道,“你既然信了那些流言蜚语,又怎知我与朱端之间是他迫我在先...而非我逼迫他?”
晏闻像是被钉在原地,他看着祝约笑起来,那张刘寺丞口中足以让三千粉黛失色的脸正看着他,似乎是满含可惜。
他想说什么,但发觉喉中生涩,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人和我爹,我爷爷一样不识好歹,此生偏要和心爱之人两厢厮守,否则宁可孤独老死。”
祝约一字一句说着足矣让他震撼的真相,“我很早就告诉过朱端,要么他誓不立后,要么不要皇位和我远走高飞。结果如何?他太过贪心,所以后来我才不会让他如愿。”
“所以......你不必再劝我娶亲了。”
“不...不行。”
晏闻像是彻底惊到了,他从未想过真相是这般,从容淡然一概不见,他突然蹲在祝约面前抓住了他,语无伦次道,“循如,我是真心在为你着想,这...这不合礼法,你为何如此糊涂啊......”
他从晏闻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将浮在桌上的茶沫一一收拾干净,叹道,“管好你自己吧,晏大人。”
第29章 少帝
檐下的风铃还在不合时宜地作响。
祝约枯坐在茶瓮边,那里头已经烧干了,他没有发觉,只是在想自己每一次和晏闻相见好像都会闹得不欢而散,而几乎每一次都是自己将无处发泄的困顿全部泼给了这个无辜的人。
毕竟人家知道朱端对他起意特地赶来帮忙,虽说有私心,也是为了他好。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晏闻朱端和他的过往。但他知道只有这样,晏闻才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去娶世家小姐。
不合礼法,如此糊涂。
这八个字倒是很好地囊括了他这个人。
幼时他见朱端可怜,总是央求父亲和爷爷带他入宫,然后将他素日有的吃食和玩意儿攒起来全给了那对可怜的兄妹。
先帝十四个皇子皆有师傅教导,可朱端用来包糕点油纸上的店铺商号都叫不出,祝约知道这一定又是宫中贵人怕他将来争权,特地吩咐了先生不必好好教,于是他又开始偷偷摸摸从宫外送书进来。
朱端小他两岁,心存感激,不善言辞,但每回都是一手牵着更瘦小的朱翊婧站在留春台等他。
而他离开时,会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一直跟着侯府车马送到东华门才肯罢休。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他十三岁去往凉州卫。
祝襄去武英殿辞别祥初帝,而他独自去见了朱端。
留春台外,十一岁九皇子头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而后才告诉他,如今母妃身子已经大好,他在文华阁也很得先生喜爱,此去凉州,唯求自保,不必挂念。
当年的朱端还不知道日后自己会问鼎天下,只是个深宫籍籍无名的皇子,唯有一颗赤忱善心,全部捧给了他的少年将军。
祝约那时也还太小,十三岁的人连自己都没能力保护,何谈保护一对深宫大内中的小孩?他将自己攒下的银子和书本全留在了留春台,最后能回朱端的似乎也只有一句保重。
祥初三十五年,祝约随父离开金陵奔赴西北,直到三年后祝襄重伤回到梅里。
他再见到朱端是十七岁生辰那日,瘦小孱弱的九皇子已经出落得丰神俊朗,来到湖东的第一件事就是毫无礼节地闯进学舍将他扑了个满怀,喊了声哥哥。
与晏闻卖乖有事相求时才会喊他哥哥不同,朱端那声哥哥真切热烈,仿佛承载了凉州三年所有的寄托。
他说他信守诺言好好长大,把妹妹和母亲都照顾得很好。只是太子朱竩一日赛一日势大,风头过盛,吴嫔不想多生事端才送他们回了梅里。
说罢又从怀中掏出一把镶金嵌玉的匕首说是给他的生辰礼。
祝约迎着他期待的目光接过,那确实是一把上好的匕首,刀身泛着寒光,凛冽至极。
朱端牵着他不肯放,自豪地说这是他从宫中府库里偶然发现的,应当是西域来的贡品,削铁如泥,用于防身再好不过,若有这把刀,从此再无人敢欺负了他。
少时之语历历在目,信誓旦旦一句“无人敢欺负了他”也就只有他一人记得。
后来他在承泽元年回了金陵,春闱考了个末流,就算承泽帝再不愿意,秦王也定了他要进国子监。
祝约那日从奉天殿出宫回乌衣巷,撞上了已经换下清丽少女装束,着一身华美宫装的朱翊婧,她于长街远远一揖,笑容娇憨粲然,的确配得上打马过长街的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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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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