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来那夜祝襄宿在三大营点兵,定侯府唯有他一人休息,谁知半梦半醒间他察觉有湿热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角,随即是一股浓烈的状元红酒气扑面而来。
凉州卫三年教会了他一些本事,手上动作远比脑子要快,等他一掌掀翻狂徒拔了剑,借着月色才惊觉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是满身酒气的朱端。
朱端刚才竟在吻他。
意识到这点后,祝约提着剑,如坠冰窟。
承泽帝还穿着今日那身玄色龙袍,他挨了一下也不恼火,踉跄地站起又跌坐在地,最后他干脆跪着上前,不顾身份,不顾威仪般抱住了祝约的腰。
“哥哥。”承泽帝将脸埋在他小腹上低喊了一声,似有哽咽。
眼泪的湿热透过薄薄一层寝衣烙在皮肤上,这声音让他毛骨悚然,拿剑的手顿在半空,他开始茫然,开始想不通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朱端春闱前就已经大婚,娶的还是京中名门帝师之女李皇后,人人都说帝后情深,朱端连后宫都不去,夜夜留宿坤宁宫,一时传为美谈。
“哥哥,为什么不愿意去中书,为什么不愿意到我的身边来?”
他惶然无措,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居然听到了这句责问。
春闱前还在疑心他造反的人,今日却在问他为何不愿?
祝约突然觉得这句话分外讽刺,他在满室酒气中回过心神,放下剑,推开了挂在自己腰间的朱端。
少帝有着肖似吴嫔的一张脸庞,脆弱清秀,喝了酒后眼角飞红,被推开的一瞬,他似乎没料到祝约会这般决绝果断,好像多年的情谊瓦解崩塌在这一瞬。
祝约将剑挂回墙上,冷淡道,“夜深露重,皇上喝多了,下官找人送您回宫。”
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点从前的亲昵。
“哥哥。”朱端又喊了一声,他望着那道烛光下冷淡的背影,语中似有央求,“从前都是你给我东西,我什么也没有,就算想报答也给不出什么...现在不同了,我是皇帝,我有五湖四海,有这个天下,你可以跟我要任何东西,我......”
祝约了解他的性格脾气,朱家兄妹自小生活于白眼欺辱之下,早就练就一身讨巧的本领,少时朱端对他坦诚,如今竟也开始用这等示弱手段。
可惜他从不吃这套,也深知要怎么摆脱对方纠缠。
“真喜欢我吗?”
他在一抹清辉月色下转身看着少帝,语气坚决,“那我要你遣散后宫,终生不立皇后,不纳妃妾。或者舍了帝位远走高飞,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祝家虽非什么圣人门户,但也绝不允自己的姻缘中有第三人,能做到吗?”
他说得字字铿锵,朱端像是愣住了,他僵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眼前人,死咬住了泛红的下唇。
答案早在春闱前那个晚上祝约就已经知晓,因此也不必多听一句。
他叹道,“请回吧,圣上。”
承泽帝原地站了一会儿,却突然捂着脸笑了,那笑容让他多了几分惑人的颜色,祝约听到他站在身后问了一句,“晏闻可以,朕不可以是吗?”
很多年后祝约也不愿意回忆的一瞬,少帝言语冰冷地问他,晏闻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湖东两年,他以为他藏好的那些有悖伦理纲常的浓烈情意,原来早在朱端眼中无处遁形,此刻他笑着问,为什么是晏闻。
祝约记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在那一刻,也记得自己站在朱端面前,看着少帝逐渐癫狂的模样,沉声辩驳,“皇上,你喝醉了,我与晏闻不过点头之交。”
“是吗?”少帝看着他,目光像是怀疑又像是打量,慢慢地,他后退一步。
祝约攥成拳头的掌心已出了一层黏湿的汗。
“那好,不是不允第三人吗?”
承泽帝低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晏闻与康南早就情投意合,两心相许。你避得开他的人,那你心里头呢?心里头肖想着就不算第三人吗?午夜梦回,你会不会对从小看着长大的阿婧有一丝愧疚啊?”
“既是点头之交,何来愧疚。”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好似被捅了一个窟窿,汩汩地流着血和一丝被这话勾出来的羞耻与愤懑。
“好。”承泽帝擦了把脸,他终于敛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眸子里冷漠至极。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他是礼部与翰林钦点的状元,朕不会动他,也不能动他。非但如此......朕将来还会送他入六部升九卿,赐宅乌衣巷,身居高位尚公主,到时儿孙满堂,一世荣华!”
“定侯府为乌衣巷武将之首,还望祝司业大人大量,记得上晏府给你的点头之交和长公主道声贺。”
承泽帝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居所,与上回一样穿过满堂瑟瑟发抖的下人径直回了宫,只是脸色冷得像要杀人。
祝约站在卧房中,直至人离开,酒气散尽,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塌旁,轻叹一口气。
朱端以为那些话会将他伤得遍体鳞伤,殊不知那不过是早已预演过多次的结局。甚至想到晏闻能顺顺利利娶到所爱之人并与之偕老,是件很好的事儿,他该去庆贺的。
至于旁的,苦久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夕阳西沉,国子监里已经陷入了黑暗。
他想到在洞玄观时闲亭道人逼着他承认苦楚,想来实在是很对。
哪有不苦的?
小时候总觉得习惯了就好,就跟凉州那些伤一样,刻在身上久了也就没感觉了,可但凡有人上去拿刀划开,还是会撕心裂肺。退一步如此,进一步还是如此。
久而久之他放弃了去逼迫自己遗忘,既然苦就苦着吧。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何至于厮?
他灭了炉子掌起灯,拿手端着走到了院子里那棵桃树下,有桃花落下来,满地碎红。
第30章 使臣
其实定侯府那晚过后,承泽帝没有再提过当日情状,好像一切只是他喝醉后的一场闹剧,君还是君,臣还是臣。
但祝约没想到告诉晏闻这件事会让他惊成这样,最后离开的时候都浑浑噩噩的。
恰逢鞑靼使臣进京,上帖已经送至鸿胪寺驿馆,他才听到消息说晏寺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四月初,于羡鹤夹杂着一身风沙回了金陵,即刻进宫述职。
他在国子监下了学,因第二日休沐,遂与董伦告假回了定侯府。
石坚正风尘仆仆地坐在堂屋里,神情紧张,单手抓着一只麻布包袱。
见祝约归家,他将那里头厚厚一叠全是鞑靼语的信件被铺陈在祝府的桌上,神色微凝,“您猜的没错,临洮的驿馆里有许多这样的信件,都是从金陵城寄出去,里头的东西我们看不懂,头儿一回来就进了宫,这些让我全拿过来了。”
祝约皱起眉,他命人点灯,随便挑了一封信拆了开来。
“这不会是通敌叛国的东西吧。”石坚看着祝约仔细看着,半晌不置一词,分外紧张地捏紧了拳头。
祝约传消息到临洮让他们莫要抓着知府何见山不放,不可打草惊蛇。于羡鹤于是放过了何见山身上的疑点,听小侯爷的去驿馆查谢家出事后来自金陵的信件,尤其是来自小槐巷的。
孙正仪也许不会用真名,所以要去比对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结果边城的驿馆里真被他们发现了不少孙正仪写来的信件,收信的皆是一个额尔敦吉的鞑靼人。
“不是。”祝约垂眸又往后翻了两张,解释道,“这是孙正仪的家书,额尔敦吉是鞑靼古王族的名字,如今的鞑靼王巴图尔也是这一族。”
石坚知晓孙正仪身份不简单,此刻还是有被骇到,“他......”
“原先我猜孙正仪背后有别的势力,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到什么样的势力能堂而皇之地到皇城司救人。孙正仪不是无知小儿,他在金陵生活了数年,皇城司,锦衣卫和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很清楚,有这个本事的只有鞑靼王室,他能写信求助的也只有他们。”
“那他为什么会被杀?”石坚更糊涂了,“这是他请来的救兵,又是鞑靼王室中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因为我们能找到这些信,瓦剌人也能。”
祝约道,“孙正仪关心则乱,一封信接一封往临洮府送,驿馆里被瓦剌人截下,先一步找到了他,结果谢原没能抓到手,孙正仪自也不必留。”
“他信中语气言辞恳切,还说自己过去高傲冷漠是他不对,说明他跟鞑靼王室的人并不相熟,请他们救人不像命令更像哀求。所以瓦剌人才能轻易蒙骗过他,甚是他到死都以为是鞑靼人要他的命。”
“蒙族两国之间的暗流有时候比大明还要凶险。”
祝约撕下“额尔敦吉”四个字,“如果我是这位王室宗族收到信,可能还会犹豫值不值得冒险,但瓦剌人不会,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谢原,所以一定会冒这个险,从边城那场战役送回来的信就是栽赃谢家的第一步。”
石坚听得身后冷汗涔涔,“现在还能抓到瓦剌那帮匪徒吗?”
“抓到杀孙正仪的人难上加难,他们打定主意灭口就不会在京中久留。”祝约命人点上炭盆,将那些信件付之一炬。
“那岂不是毫无办法?”石坚望着那些窜起来的火光,“瓦剌人栽赃做的一点把柄也没留下,还有那块阴山雪玉都被认定是鞑靼的......”
“尚有转机。”祝约拍了拍指尖的黑色灰烬,“鞑靼知道自己被栽赃已经火急火燎派了使臣进京议和,鸿胪寺和礼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接待事宜,如果他们肯开口,谢家就能翻案。”
“对,对。”石坚听他一说,忽然被点醒,“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被我朝打得节节败退,肯定也不愿背了往朝廷安插内奸这块黑锅,一定会洗脱谢家罪名的。”
祝约却远没有他乐观。朱端上位五年,一叶障目,好大喜功,鞑靼使臣来访若真辩解自己没有往朝中安插内应,那就证明承泽帝未经细察,误杀良臣。
朱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折损他的君威,所以此番邦交事宜全权交由了鸿胪寺。
宋远柏身兼礼部尚书一职,长子又刚被下狱待问斩,正好成全了朱端将实权分于晏闻的念头,而晏闻说什么也会站在皇党那边,保住承泽帝摇摇欲坠的美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