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告密的尖嘴猴腮男人顿时惊惶,“家主,你刚刚明明答应了……”话还没说完,迎接他的就是一把毫不犹豫刺入他心脏的利刃。 元秉堂的嘴角勾起了一道冷嘲的弧度,心道,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 元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望向他英挺背影的目光不失敬畏。 元凯是之前老家主元述琦的副手,后来元秉堂继任家主之位,他便又辅佐元秉堂。 起初,家族的大部分人都对元秉堂这个年少的家主不看好,个个都跳起来,争权夺利,然而,元秉堂做得远比大家想象的要优秀得多,手段也比大家想象中的要狠厉得多。短短五年的时间,现在家族里已经没有谁不服他的了。 长期的尔虞我诈,消磨了少年的仁慈与善良,他现在手上沾满了鲜血,锋芒毕露,不再如年幼时那般谦和内敛。 元凯几乎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除去冰冷和漠然以外的表情——唯独在一个人面前是个例外。 也只有在那位小主子面前时,元秉堂仿佛才会有身为人的感情,神情会出现变化,宛若坚冰消融。 元凯已经总结出经验来了,一旦看见家主神情稍有缓和,那一定是想到了那位小主子,或者与其相关的事情。 ——就比如是现在。 出了府,元秉堂将那账本交由了元凯保管,身形矫健地翻身上了马。他拉住了缰绳,端坐在马背上,淡声对一众卫兵道:“你们在此地等候。”说罢,他便驾了马,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他去的是当地的一家大书局。 在他下山前,元承意特意托他帮忙看看自己新出版的第六本故事集卖得怎么样了。 现在正值早晨,书局刚开门不久,顾客还不是很多,老板坐在前台撑着脑袋打瞌睡,伙计在清理书籍。 见他来,伙计便主动道:“客人可是要买瑾回先生的《青野集》?现在已经卖断货了。过两天才有。” 瑾回是元承意的字。 通常都是二十岁及冠,取表字,但是元承意三年前十五岁时,就提前给自己取了,以方便出版自己的书。 《青野集》是元承意的第二本文集,如今在文坛中正流传得火热。不过,元秉堂此行却不是为它。 元秉堂淡声道:“此处可有瑾回先生的《天空杂谈》?” 伙计明显是愣住了,“啊?瑾回先生不是只出了《青野集》与《青山集》吗?你等等,我去问问我们的老板。” 他跑去与老板小声地说了几句,回来时,他认真地道:“客人,《天空杂谈》是某个冒用瑾回先生名号的宵小写的乱七八糟的书。我们老板也欣赏瑾回先生,所以便没有进这种书。” 元秉堂眉头紧皱,低斥道:“这就是他的书。” 伙伴被他的气势所迫,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低下了头,弱弱地道:“我,我也不懂。这,这是我们老板说的。” 元秉堂不欲再与他纠结,拂袖离去,正要出门时,他迎面碰上了一名文质彬彬的青衣书生,对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老板道:“老板,《青野集》到货了吗?” “没有,没有。过两天再来。” 元承意无疑是有相当卓越的文学天赋的。 只是,他天马行空的思维和想象力,用他编出的故事来表现,就显得过于超前了。那些清高严肃的文人要么是看不懂,无法理解,要么就是嫌弃太幼稚,不着边际。相对而言,他的诗文就比较符合当今文坛的审美,更容易让人体味出其中的绝妙与精湛了。 元秉堂又接连跑了几个书局,可惜的是,除了他元家的以外,其余的也都没有进《天空杂谈》的货。他元家书局中,这书的销量也煞是惨淡。 想到元承意可能因此失望,元秉堂的心情也是差极了。 次日中午,他回到了陵嘉山,怀中还揣了给元承意买的糕点。 老家主元述琦离世前,将元家三千影卫的统领权都交给了元承意。元承意自己只留了一百影卫,剩余人全都借给了元秉堂,以助他更好地管理家族,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务。 元承意无心权势与做家主,在察觉到他有意坐稳家主之位后,还对长老们说了他的好话。 元秉堂知道,他的承意表面大大咧咧,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实则内心通透,将很多事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从来不说罢了——唯独在感情方面,元承意就像是差了那么个筋似的。 每个月十一号到二十号,元承意都会对外卜算,每天仅从来访者中选择五人来算。今日是十四号,正是他卜算的日子。 不过,当元秉堂走入书房时,只见元承意有气无力地趴在书桌上,发丝都还未束,脸边是一大摞记载了命主信息的信封,月童则是端着药,满脸无奈地站在一旁。 “承意这是怎么了?”元秉堂微讶。 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后来是月童隐晦地同他说了一句,“主上接到庞氏书馆的来信后,就成这样了。午饭没吃,药也没喝。” 元秉堂顿时明白了过来。 庞氏书馆的馆长是元承意恩师庄老先生的朋友,对方在初次见过元承意的文章后,就惊为天人,极力争取来了他文集的出版权——顺带,还有他的故事集,但显然对方并不看好他的故事集,之所以答应出版,也只不过是为了讨好他。 大概,信中说的是这次的故事集销量依旧糟糕这样的话。 元秉堂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来到了他的身旁,弯身轻唤道:“承意?” 元承意一动不动,只喃喃地开口道:“不要跟我说话,我现在是棵孤苦伶仃的小草。” 元秉堂撸了一把“小草”软软的发顶,“小草”没有丝毫反应。 元秉堂从怀中取出了还带着余温的糕点,用手帕拿了一块,慢悠悠地飘到了“小草”的鼻子前。 “小草”的眼珠转了一下,鼻尖微微动了动,幽幽地说了句:“我现在需要养分。”说罢,他缓缓地张开了嘴巴。 元秉堂轻笑了一声,将糕点送入了他的嘴中,他脸颊微鼓,慢慢地咀嚼了起来,吃完后,他又继续张嘴。 元秉堂连续投喂了四个以后,“小草”的眉目舒展了起来,说了句:“养分充足了。”便不再张嘴了。 “那小草要喝水吗?” 点头。 元秉堂对一旁的月童使了个眼色,月童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药碗暂且放下,倒了一杯水,送到了他的手中。 “小草趴着可是没法喝水的哦。”元秉堂循循善诱地道。 听了这话,“小草”才悠悠地坐起了身,从他手中接过了杯子,自己喝了起来。 现在的元秉堂已经实现了幼年时最渴望的摸头自由,他又摸了摸他的头,含笑问道:“现在小草不孤苦伶仃了,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元承意瘪了瘪嘴角,将桌上的一封信递给了他看。 元秉堂大略扫了一眼,便不禁暗骂那庞氏书馆的馆长真不会做人。 信中先是说,《青野集》销量很棒,文坛一片赞誉,文人们纷纷拜读。眼看合约中签订的五万册即将售罄,因而请求再加印三万册。 这里暂且还没什么太大的毛病,接下来的问题可就大了。 信中的第二部 分委婉地表示印刷厂资源有限,《天空杂谈》销量太差,所以决定停止印刷。 元家名下是有书局的,但是元承意说是不愿让外界觉得自己靠家族,因而没有选择在本家的产业中出版自己的书。 以元家的财力,购买元承意的故事集,为他刷销量,讨他的欢心,或者使用一些特殊的宣传手段,自不是一件难事,但元秉堂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么做。 一是这行为无异于自欺欺人,二来这也是对身为文人的元承意的侮辱。 世人无法欣赏独属于元承意的艺术,就算将书强行塞给了他们,只怕他们也会把它当成垃圾。 况且,如若元家势力参与其中,没准那些自视清高的文人还会以为元承意的名声是言过其实,文集的火热全靠的是家族在背后助势。这是元承意想要避免的,亦是元秉堂不愿看到的。 元承意唉声叹气地道:“秉堂,我写的故事真的就那么烂吗?” 若说少年时期的他还颇显稚嫩,那现如今十八岁的他五官张开了,展现出了一种足以惊艳世人的清雅之美,冰肌玉骨,秀眉凤目,宛如是绽放得灼灼其华的天山雪莲,举手投足间尽显绝代风华,叫人挪不开视线。 现在他微微蹙眉,手肘搁在了椅把手上撑住了自己的下巴,露出了小半截细白的手腕,乌黑的发丝垂在他脸侧,叫他的肤色越显白得透明,使他更添了几分脆弱感。美人这般忧郁的情态,恐怕世间无人会不对他涌上浓浓的保护欲,企图抹去他眉间的褶皱了。 元秉堂也不例外,他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蹲下了身,语气更轻了几分,哄道:“承意的故事写得很精彩,只是世人不识货罢了。” “我明明觉得我的故事比我诗文要写得好得多……唉,算了。” 元承意摇了摇头,决定还是不要让身边的人担心自己了,总归这种挫败,他之前已经经历过五次了。他打起了精神来,捏紧了拳头,斗志昂扬地道:“我一定要让我的第七本故事集被大家喜欢!” 元秉堂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道,既然他心情又好了起来,那也算是件好事。 “承意还没用午膳吧?” 元承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早膳吃多了,现在还不想吃。” 一旁的月童默默提醒道:“主上,药,卜算。” “不!我不要喝药!”元承意摇了摇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平常,从小喝惯了药的他喝起药来还是挺利落的,但是有些时候,他不想喝药,八头牛都拗不过他。 ——然而,元秉堂的战力无疑是远高于八头牛的。 “元印前几天购得了一匹白色的小马驹,据说是千里马的后裔,皮毛特别漂亮。” 元承意眼睛一亮,抬头看向了蹲在自己轮椅旁的元秉堂,期待地道:“我可以去骑吗?” 他双腿没有知觉,一般骑马都需要有人带,但是如果是温顺的小马驹的话,他就可以自己上去骑——虽说还是需要有人在马前牵住缰绳,可他还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元秉堂微微一笑道:“当然可以,但外面还是有些天凉,承意喝了药,我才能放心让承意出去。” 听了这话,元承意连忙道:“月童!快把药拿来!” 月童将药拿来了,在元承意将要接过时,元秉堂先是摸了一下药碗,确认了药还是温热的,才放心让他拿过去。 元承意拿药,虎着脸道:“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耍赖哦!” “承意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元承意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于是他便将那碗药直接一口闷了,苦得他眉头都拧成了麻花,好在很快元秉堂就塞了一颗糖到他嘴中,使得他神情顿时舒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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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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