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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芙推开了呆住的盼山,趿着木屐走到褚芙身边,“我不知你今夜过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倘若你确实真心实意地来和我道歉,这件事可不是张张嘴就能随便翻页的。我替你入宫受这无量苦楚,你又占我母亲受这无量恩宠——如此大恩大德,岂是褚洲宽衣上我之榻、解袍悦我之身就能轻易抵消的?” “不过褚洲把我服侍得也还算周到,今夜只要你在我身前磕上三个响头,过去往事我不再追究。” 褚芙脸色一白,尚且来不及回答。 外殿的鞠蛟似听到里面的微末动静,持剑闯了进来,“放肆!大人之清誉岂容你这种人亵染!” 以芙面无表情,“你跟在他身边许久,自然知道我是从什么地儿出来的女人,看不起我也正常。可秋猎时我宿在他的寝帐,大家也是有目共睹。说到底,还不是我缠着他,是他缱绻于我。” “还劳烦你回去和他说一声,以后莫要到我这里来了。”以芙看着鞠蛟涨青的脸色,施舍般开口,“我言尽于此,你们滚吧。” “你!” “鞠蛟,算了。”褚芙扯了扯他的衣袖,“娘娘也是个可怜人,我们就走吧。” 鞠蛟沉着脸,和她相携离开。 “盼山。”以芙闭了闭眼,“你把月黑月灰先带出去吧,我想睡下了。” “娘娘……” 以芙已经把两只狼崽的玩具收拾好,递到了盼山的手边,“你们出去罢。” …… 等到后半夜,殿前殿后的脚步声、交谈声低下去后,以芙才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了灯,从最下面的箱子里取出来尚未完成的嫁衣。 以芙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 ——她要连夜将最后一点花纹赶制完成。 以芙的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平静、空虚。 ——从前的几十个夜里,她都是怀着喜忧半掺的心情缝制嫁衣。因她害怕自己的女工不够好,做出来的衣裳撑不起褚家的门楣;她又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将一丝一缕的思念和甜蜜织进嫁衣。 破晓时分,以芙眨了眨沉重眼皮。 那件美好的嫁衣,在血色朝霞中绵延着橘黄色的光泽,衣山的金丝彩绣,在金灿灿的熹光中耀目生辉。衣上的图案、颜色,无一不是经过她千挑万选的抉择;衣裳款式、大小,无一处不是贴合着她柔媚的腰身。 以芙却不敢穿上了,她怕穿上后舍不得再脱下来。 以芙也没怎么责怪褚洲。她只恨自己天真蠢笨,在阁子里见过那么多年老色衰的女人被家中丈夫抛弃后,却还没懂得以色侍人,不得几时好的道理。 原来五年前的回忆,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他对自己的片刻的柔情蜜意,却只不过是引她入宫的诱饵。 前不久,他才在耳边低声细语,说要将她娶回家中疼爱。可纵使自己在他心里有点儿分量,又哪里抵得过他心爱的妹妹呢。 他的妹妹,可以借着她的名头挥霍着左氏的疼爱;而自己,却死死陷在从前的恩情里苦苦挣扎,在似海宫门里勾心斗角。 凭什么啊。 虚妄的感情太苍白,滔天的富贵、无上的权利才是真。从前宋璞玉常常在耳边念叨,世道混乱,男子当自强不息,懂得如何自尊自强自惜自爱,女子亦如是。 以芙悄悄对自己说,今后不可再傻了。
第33章 两清 没有人爱我 銮金殿内, 以芙踢开脚边的斑斓纱衣。 她站在外殿,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日光拉长,从朱红色的地毯缓缓地爬上青檀小凳。 “……自古以来便传, 羊有跪乳之恩, 鸦有反哺之义。妾不幸, 早失父母,又不能侍奉左右,可谓不孝。望皇上开恩, 准许臣妾前往丹阳看望,好让黄泉地下的父母亲安心。” 床幔上的金铃铛叮叮乱颤。 皇帝挺着白花花的肚皮,被汪公公从内殿搀扶出来。金盆里流水叮咚,皇帝擦了擦满头的虚汗, 才哼哼着,“婕妤一片孝心,朕岂能不被打动。朕让秦遂……” 汪公公为他披上外衣, “秦公公担着御马监的职儿,恐怕一时间走不开啊。” “那要不就让仪卫正那个姜什么……”皇帝甩了甩手,“汪顺,这件事交给你来安排好了。反正务必要把婕妤安安全全地送到丹阳。” “仪卫正的那个姜凌由褚太尉一手提拔上来的, 身手矫健确实很不错。”汪公公的眼睛瞄过来, “娘娘,奴才就这么安排了?” 以芙致谢,从銮殿内离开。 …… 车马粼粼声里,远远传来菜贩的吆喝。 长时间处在封闭禁廷里的压迫感和紧张感陡然一轻,以芙长吁一口气,终于放松地靠在车壁。 盼山眨了眨眼睛,“娘娘回丹阳做什么?” 对于盼山来说, 丹阳可不是个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丹阳有她好财的父母,还有满月阁里劈不完的柴和洗不尽的衣服。饭吃不饱就算了,一天不知道要挨多少打,丹阳有什么好? 盼山没好气地撇撇嘴,抬起眼睛偷偷看了一眼神情漠然的飞寒,小声地,“褚洲可真不是个东西……” “盼山,你让我静一静。” 以芙一晚上没睡,今儿个的精神实在说不上好,偏偏耳边叨叨不断,教人烦恼。 盼山连忙噤声,“好。” 她又不安分地扭扭屁股,小动作地卷起车帘。霎时间,盘桓在上半空中的车马人声与酒肆里醇浓的桃花酿、手工坊里甜香的糯米糍一起卷了进来。 不必睁眼,便能想象出街边繁华林立的酒肆、砖红绿瓦上悬挂的腊肠、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无一处不是弥漫着让人心安的人情味。 盼山以为以芙睡着了,便指着一家店铺和飞寒道,“你看你看,这家沈记医馆里的公子长得好生秀气……” 以芙睁开双目,“飞寒。” 盼山一抖,以为她和自己生气了,连忙表露乖巧,“奴婢不说话吵娘娘了……” “我没怪罪你。”以芙继续问,“太尉府在哪?” 飞寒朝外面看了一眼,“快到了。” “和仪卫正知会一声,让他顺道在那里停一停。” 盼山没好气地,“去他那里做什么。” 以芙笑了笑,“拜望兄长,应该的。” …… 因为顶着褚洲妹妹的名号,辅以皇帝后妃头衔的加持,以芙一路上畅通无阻。 除了—— 褚洲卧房外的两名左右侍卫。 除去鞠蛟的冷淡和厌恶,苍扶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出一副很惊喜的模样,“娘娘,你怎么来这里啦?!” 以芙点点头,“许久不见你了。” “秋猎那几日我不是惹大人生气了嘛,被打了八十个板子,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痊愈了。”苍扶略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娘娘,您来找大人啊?” 以芙点点头。 “大人还在里面睡着呢,你进去的动作稍微轻些儿。”他笑嘻嘻地让开半边身子,“您一来,可保管大人的病全好了。” 在苍扶的眼中,以芙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毕竟除了她,苍扶还真没见褚洲对旁的人这么用心,“您请——” “等等。” 一把雕刻着银蛇图腾的剑鞘横在以芙面前,扑涌上刺鼻的铁锈味,“大人不允闲杂人等入他书房,若要见,不妨等他醒了再说。” “娘娘岂是闲杂人呐!”苍扶拍拍鞠蛟的肩膀,好心相劝,“这点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都不明白,我看你是白吃那么多年饭了!” “……”鞠蛟扯开了他的手,盯住以芙。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他看到了这个女人微微翘起的唇角,以及眼尾眯起来的挑衅和狡黠。偏偏,在苍扶转回头后,她的脸上又流露出惊慌失措和不安的神情。 如此阴险狡诈。 鞠蛟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冷冷地看着苍扶点头哈腰地把以芙送进殿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苍扶折回,有点摸不着头脑,“自然是想大人好。你难不成没有发现,这段时间里大人心情挺好?” 鞠蛟嘲讽,“大人伤口恶化,是挺好的。” 褚洲的伤口确实恶化了。 即使腹上绑扎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还是有血水、黄脓止不住地冒出来,将纯白的纱布染成红黄相间的颜色。 以芙坐在榻边,看着他昏睡的样子。 “褚洲。”以芙的目光从他腹部斑驳的血迹移到了他紧蹙的浓眉,也丝毫没有顾及到是否打扰了他,“褚洲,你醒醒。” 又唤了几声,无果。 以芙抬起皓腕,看着渗入薄薄指甲里的凤尾花汁。她平时很注意干净,没过一段时间就要修理指甲,这几日忙忘了,又冒了出来。 尖尖的,像月牙儿一样漂亮。 以芙面无表情地朝着他的腹部摸去。他身上的伤口,自己前不久还小心翼翼地包扎过,心疼地抚摸过,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是哪里。 她探出指尖,不紧不慢地往下戳去。 褚洲闷哼一声,脸上淡薄的血色在逐渐流逝。 可他还是没有醒。 以芙加大了手中的力道,终于看见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大人,你醒了。” 褚洲眼瞳清浅,慢慢地转向自己的腹部。绷带上晕染开的血迹,不小心蹭上了以芙的指尖,显出愈发侬丽的色泽。 “有些事情需要讲清楚,我就过来了。”以芙递上手中的包裹,启唇道,“我七岁没了娘亲,十岁时没了爹爹,同年我遇见了你,也因此放不下你。” “后来落到人贩子手里,辗转至阁子里。好在嬷嬷对我的要求虽然严格,确实也很疼爱我。后来我又遇见了你,但是被你送进了皇宫里,那时候我以为你有什么苦衷,所以我不怨你。” “昨夜我见到了她,我看见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对你的情感并非止步于单纯的兄妹。她有你这样的兄长万般幸运,可对我来说是一件不太愉快的经历。” 以芙很平静很平静地陈述,“爹爹娘亲去后,再没有人爱我。” 以芙没忍住,眼眶还是渐渐红了,“因为我足够低贱可怜,所以能够代替她入宫受苦;你们褚家被人追杀,你为了保全她,不惜夺走了我的生母。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保护她平安康健的跳板?” “从前若非你救我,我早就死在了郡丞手里,我以为自己如今的付出足够抵消你从前的恩情。”以芙站了起来,“出宫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你我之间就两清吧。” 以芙想走,可没走成。 褚洲大掌一捞,握住了她的手臂。 “左氏知道那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现是我欠的你,岂能说两清就两清?
第34章 童谣 狼来啦,虎来啦 褚洲唇瓣干裂, 吐字艰难,“先是左家大房离世,到后来膝下女儿离奇失踪, 林秋心在家中愈发得步履维艰。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援助, 能够让她在左家站稳跟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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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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