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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臣子,此生足矣。” 他这样说了,含笑而去。 112. 太傅的丧礼庄重而平淡,那日下了漫天的雪,你披一身黑裘送他的灵柩出城。 送丧的队伍吹吹打打。 这哀声踏过雪,踩过城砖,一路行直你瞧不见的远方,只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 很快的,哀声散了,脚印被新雪掩埋,只是这一番送去,太傅却再不会回来了。 你怔怔望了许久。 宫人劝你回去,你却忽得冲下楼去,翻身上马,追着那痕迹去了。雪中赶路极险,你却不管不顾,迷途至小秋山下,夜深瞧不见路,马蹄陷入泥雪之中,你险些坠马,滚落雪中。 此时回头,只有黑夜、白雪。 江疑。 他披着素面的斗篷,一路追着你。 眉梢挂着霜花,神色一如往常,黑与白的分界线之间,他与这雪色相融,面颊却冻得通红,气喘不匀,咳嗽时一阵一阵的白雾。 他身后隐隐传来侍卫追来的马蹄声。 他是怎么跑得比那些人都要快的? “上来。”他坐在马上,向你伸出手。 你没有伸手。 他终于叹息一声,哄孩子似的温声道:“萧元骐,我带你回去。” 你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冰坨,身体还要更凉一些,身上的斗篷已经结了霜块。他冷得像是一个亡者,却妄想引渡你回世间。 马蹄疾驰,你在他的背后质问:“江疑,你如今高兴了么?” 明明与他无关,你却这样说。 他的声音平静:“的确有些高兴。” 你冷笑了一声:“是了,你早就盼着这一日了,你恨透了我。“ 他沉默了许久,却顺着你的说轻轻说:“萧元骐,天下若只有我一人无边孤单,未免有些可怜。” “你与我一起,我的确有些高兴,你若要恨,不妨恨我。” 你将脸埋进他挂霜的斗篷。 一滴一滴,洇开了深色的痕迹。 “江疑,“你抱着他,喉咙因阻塞而疼痛,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哑声喊他的名字。 “江疑。” 你知道。 他什么都明白。
第40章 113. 这年关因为太傅的离去,而染上了一抹冷清的色彩。 宫人来来往往,皆怕触了你的霉头,诸侯王似乎也识趣了许多,宫外百姓照旧热热闹闹辞旧迎新,宫里头却是雾蒙蒙、黯淡的一片红。 殊不知这更叫人烦心。 江疑见你郁郁不乐,便带你往南堂散心,去见见你兄弟送来的一窝狼崽子们。 你坐上皇位并没有很久,兄弟也没有脱去一身草莽的习性。至于这些孩子,虽勉强有了几分模样,但瞧着倒更像是生于暴富的乡野之家。 虽没有歪鼻子斜眼,可一个两个也没什么规矩,更没什么年少俊杰的气质。你见过江疑年少时的惊艳绝伦,又见过他一手养大的顾清川,虽有几分文弱,但进退得宜、不骄不躁,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人才。 这样一对比,你便越发瞧这群崽子不顺眼,甚至颇有丢脸之感,起了退货的心思。 正思忖间,一个年纪不大、包得胖球似的娃娃,挂着眼泪,每走一步,那清鼻涕都要跟着摇三摇,口齿不清地行礼:“见过先生,参见圣上——” “这是陈王世子。”宫人在旁道。 小胖球起身时一个没站稳。 “啪嗒” 人没摔,被江疑给拦住了。 那清鼻涕却就滴在江疑的衣摆上。黏糊糊、半透明的液体,弄在江疑一丝不苟的衣袍上,格外的显眼。 江疑哭笑不得,摸出绢帕擦干净自己,又给小胖球擦干净鼻涕,一低头发现小胖球哭了。 “世子怎么了?”江疑温声问。 “先生,”小胖球哭得更大声了,“先生,我想尿尿,他们不准。” 应当是为了等你的召见,宫人不准这群孩子到处乱跑。 江疑哭笑不得地吩咐过宫人:“带世子去。” “刚刚摔了一跤,”小胖球哭得更大声了。“尿完了。” 陈王夫妇的脸丢光了。 你的脸也被丢光了。 114 你把所有孩子都见了一遍,越看脸越黑,把后头的孩子吓得战战兢兢。 江疑只好让这些人都先回去,临走前还特意让小胖球换了裤子。 你看着他那一步一晃的鼻涕,实在想不出陈王夫妇那么精明的人,怎么能生出这么蠢笨的球来。 江疑问你:“你生什么气?” 你骂:“一个赛一个的蠢。” 江疑说:“这些孩子年纪不大,好好教养,未必不亲近你。” 你皱眉:“谁用他们亲近?” 江疑气结半晌,终究没解释,撇过头去道:“且养着玩,打发时间罢。” 你忽得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忽得扬眉问:“江疑,你不是说要我孤老至死么?” “你还说过要我挫骨扬灰呢。”他淡淡地瞧你。 你俩互瞪了半晌,终于还是你禁不住松了劲儿,主动去捉了他的手。 “我早说后悔了。”你嘟囔。 你小声说。 他的垂眸不语,耳根便微红了起来。 你猜,他的话也做不得准。 115 他的手没有挣扎,只是顺着坐到了你的下首,半晌道:“科举之事已筹备的差不多了。” “头一科的主考官,定做太傅吧。” 这本是一件好事,开朝科举的主考官,的确是极大的荣耀,若非太傅,多半是江疑本人。但太傅已经走了,江疑却有意令他担这个虚名。 其他臣子不敢触你的霉头,只能江疑亲自来提。 江疑慢慢解释:“原本就定了太傅,臣声名有瑕,恐令天下君子心存芥蒂。” “况且,太傅品行高洁,理应令天下学子尽知。” 你听这话总有些别扭,却又无从反驳,道:“人都没了,要这些名头有什么用。” 江疑便笑:“你知道为何人去了,都要嘱托子孙祭祀吗? 你并不晓得。 他说:“逝者也怕人忘记。” 他的神色寥落而温柔。 你忽得想起他给顾瑢祭奠,烧去的一张又一张纸钱。 你便嗤之以鼻:“都是骗人的。” 轮回转世、神明庇佑,你一样都不信。若死人真有在天之灵,又怎么会让江疑落进你的手里。 可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扭过头问:“那你……也会给我祭拜吗?” 他慢慢道:“我比你年长,比你体弱,又生来是个操劳命,就算死,也该我死在前头。” 你瞪他一眼:“住口吧。” 软话不说也就算了,一说又是这样诛心的话。 他瞧了半晌你的神色,忽得翘起嘴角,缓缓道。 “若真有这一日,我把那篇骂你的赋烧给你。”
第41章 116、 你果然还是讨厌你兄弟们那群崽子。 江疑原本就在筹备科举,日日同诸学士在文政阁泡着,只有傍晚来同你商议政务,眼下每双日还要给这群崽子上一堂课,忙得脚不沾地。 更何况,为避免年长心思重、不好教养,要来的都是年纪小些、不通人事的崽子,这便更是愣得五花八门,蠢得千奇百怪,虽都开了蒙,可家中管束不严、学得那叫一个东歪西倒,扶都扶不起。 不过几天的功夫,气得好些学士脑子发涨眼发昏。 你当初只想着解决藩王,可断没想到教孩子是这样的苦差事。 要知道,当年为顾瑢选伴读,是世家权贵中层层考核而来的,哪个不是天资聪颖,江疑个破格录用的更是个中翘楚——他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笨的孩子。 幸亏江疑不是个姑娘,若是个姑娘,恐怕连孩子都不愿给你生。 没得玷污了他聪明的头脑,却要生出个呆瓜来。 你心里犯着嘀咕,又忍不住几次探听他在做什么、吃了什么,谁知问了几次都不见他休息,午膳更是没吃什么,干脆放下手头的事务,卷了几册刚练的字,带了姜茶点心去瞧他。 文政阁的众人刚散,他正独自坐在那逐条删改科场条例,这地方是前朝留下的,阴冷潮湿,炭火也烧不热,外头刚降了雪,他独自坐在着空旷古朴的旧厅里。 这儿砖瓦装潢是旧的、碳炉桌椅是旧的,书册典籍是旧的,连窗外园子里的雪松腊梅都带着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疲乏,唯独他是鲜活的。 他鲜活而寂静,像是被白昼遗落、漫漫长夜前的最后一抹霞。 你隔着窗瞧见,三步并两步进去了,坐定了,后头通报声才起。 他瞧你。 你道:“字练得差不多了,让你来瞧瞧。” 他便展开来看。 你那几分破字不知何时,竟练得有几分模样了,他瞧见,紧锁的眉宇竟舒展开来,调侃道:“我已不指望你同顾清川比了,如今总算不至于让陈王世子超过了去。” 你闻言竟有些惊悚,若真让那小胖子给超过了,那丢脸便丢大了。 他提笔要批,你却按住他的手,努力做若无其事地模样:“我又没让你批。” 你并不是来让他辛苦的。 只是给你些别别扭扭的姜茶点心找些由头。 他怔了怔:“给我的么?” 你问:“难不成是拿来喂狗的?” 他笑了起来,挑了几块儿点心,就着姜茶一口一口吃了,同你闲话那群小混蛋的趣事。他一放松下来,眉宇间便透出一股慵懒惬意来,你看得有些入神,又叫他发现了。 “看什么呢?”他问你。 “明天再做也不妨事。”你说。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似的,一手托腮,微微侧了头,眯起眼瞧你。 你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萧元骐,”他笑着问,“你最近怎么像个人了?” 你说不出。 也许只是从太傅离开以后,你就再不想弄丢什么了。 可偏偏又怕这实话说出口,他并不领情。 你曾经肆无忌惮地对待他。如今日子越久,在他面前却越是谨慎,你从前只怕他不是你的,现在你更怕他恨你、更怕他不快活。 你没答,他也没再追问。 他只说:“萧元骐,我有些冷了。” 你尚且走神,只下意识解下披风来,为他披上。 却冷不放被扯着衣襟拉得近了。 不过一息的距离。 他的呼吸落在你的颈侧。 他的睫毛颤了颤,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轻声问你:“明天还来么?” 窗外的雪压弯了松枝,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的心也跟着狠狠地停跳了片刻。 他仍笑吟吟地瞧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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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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