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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了?官家觉得你没有任何价值了,丢下你了,你也认了?!爹,我真不明白!” 谢祥祯望向谢忘琮:“我老了,死就死了。若我的死能成全官家的名誉,那么这也算是我作为臣子能为君上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但我也并非是毫无挂念地安然赴死,我还舍不得你们。你还年轻呢,昭儿还没成婚呢……” 谢忘琮流出眼泪来,挡住脸不给任何人看到。 她问:“忠义,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谢祥祯点头:“无忠义,不能称人。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如果这回能够弥补,我当然要选择弥补。西北一县都不能放,一寸土地都不能割舍。我放不下!就算是官家要我放,我也不能放。” 他擦干净手心,从怀里摸了一张皱巴巴的小像出来,细细看了,伸指轻拂小像上的面容,才下定决心说,“你带一路人,抄小路去延州城求援。我守在晋和。” “爹!” 谢祥祯指着小像说:“这是你娘。” 谢忘琮看向那张模糊了的像。 “你娘的这副像,每回出征我都要带着。从她走,到现在,足足十八年,我看这张像看了十八年。我很害怕忘记你娘的样子,我很怕以后我到九泉之下,没法和她交待。” 谢忘琮哝哝说:“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个……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娘了。” 谢祥祯笑笑,拭去她的眼泪,说:“我以为,思念与挂怀,是该放在心里的。我身上有血,不能脏了她,你带着像走,去延州城求援。等回了京,你再找个先生,把这张像重画一下,找个地方挂起来。” “我不要。” “我一直想把你娘藏起来,可是现在都不必藏了。”谢祥祯轻吻小像,“我把你娘交给你了,你带着她走。晋和有我在,我把燕军拦下来,你放心地去。” 谢忘琮泪流满面地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谢祥祯用血写了一封信,颤颤巍巍递给谢忘琮:“昭儿不在身边,你得去找他,把这个交给他。”他也有泪滚下来,“你要是见到他,得告诉他……他爹爹是没读过什么书,是脑子迂蠢,却也不是无可救药的。他要是愿意,以后就……就不要总是和我置气了。” 【作者有话说】 小像前情提要:在第100章 有出现(其它章节也有过),请用放大镜看。 孤军深入,切断后路,在战场上是很难活的,而且现在是在冬天。有一些士兵是战死了,还有一些人跑了,失踪了,谢祥祯剩下的兵就很少了。 本章标题出自明·戚继光《望阙台》,后面几章标题都出自于此。
第169章 五三 繁霜尽血(二) 谢祥祯带了一万人守在晋和县门口。 延州的雪越来越大了,有雾一般的白腾起来,完全遮蔽了近物。谢祥祯坐在城门口的石块上,手还撑着他那杆伤痕累累的枪。 暴雪日,军里已经断粮好几天了。他也饿得胸痛背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孤军深入,腹背受敌,援军在哪?援军在城里,有高墙护着,没有人想着来救他。 他手下的将士们已经没有力气作战了,走路都发飘。可是他们不能退,要是退了,他就该当“逗挠”之罪,到时候他的儿女都会受到牵连。 谢祥祯没有退路了,他只能往前。 他听见远处马蹄声阵阵,站起身来。在这一刻,他忽然从容起来,也意识到今日大概是什么日子了。他大喊道:“诸军戒备!守住晋和!” 身边将士们纷纷拿起刀枪,朝眼前那一片白看去。他们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不知来了多少兵,也不知燕军方位。 四周一片凄白,雪把什么都遮住了。 谢祥祯从未如此平静,他举枪说:“我们看不见,敌人也看不见。只管拿起我们手中的枪,守好大周的土地。” “守好大周的土地!守好大周的土地!”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谢祥祯的汗水也从额角滴下来。他咽了一口唾沫,扣紧手中长枪,向隐隐约约的敌阵吼道:“破敌!” 枪猛地相击,军旗挥舞,地面污泥溅起。似有巨雷轰过,刀光似闪电劈空。谢祥祯一枪挑飞敌军,抽枪再刺,从无停歇。 繁霜尽血,白雪成绯,寒风呜咽。 谢祥祯端着枪连捅好几个人,肩臂都被敌军刺伤,仍不觉疼痛。他弯腰斩向燕军马腿,战马嘶吼着倒下,他又立即倒枪刺进敌人胸口。 他的血顺着脸流下来,冷风一吹,都冻在衣服上。他被铠甲拖得要坠下去,快要站不住了。 在雪雾中,他似乎看见了金宗烈。他立刻提着枪向金宗烈狂奔,他的枪尖闪着浓烈的血光。 突然,有一支箭穿破他的盔甲! 谢祥祯向前倾了一步,旋即直起身,继续向前。又有两支箭向他冲过来,分别射中他的左腿和右腿。他本能地跪下来,枪也摔在地上。 金宗烈确实就在前方,他没有看错。只要他冲上去,只要他杀了金宗烈,晋和就守得住了。 他想着,撑起枪又站起来,不顾双腿剧痛,再向金宗烈走去。 “……只要砍了那个人的脑袋,我们就能回珗州了。” 谢祥祯咬紧牙关,捧着枪往前奔! 他恍惚之间回想起崇源十二年夏日了,他想起来一个消瘦的、身负三箭的少年。他看见那个少年无助地回头看他,血完全凝住了他的头发。 那是他的儿子。 “你在看什么?!金宗盛就在前面,你还在等什么!” 谢承瑢还是望着他。 “爹……” “你别叫我爹!” 谢承瑢终于又跑起马,一枪砍下金宗盛的脑袋。血喷了谢承瑢满脸,他惊悚地再回头,谢祥祯却高兴地大叫起来:“做得好!” …… “如果我没有杀掉金宗盛,你真的会让我死吗?” “这是你自己发的誓,你说呢?” 谢承瑢走出帐子,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 “爹,我不想从军了。” “不从军?你还不如死了!” …… 又有箭射中谢祥祯的肩膀,他差点儿要栽倒,可还有信念继续往前冲。 因为他看见昭儿就在前面,他看见昭儿拿起了枪,也想砍掉金宗烈的脑袋。 昭儿不是以前的昭儿了,以前的昭儿在杀人前还会犹豫,还会惶恐,可是现在,昭儿眼里只有兴奋。 “爹爹,我活着,就是为了杀掉他们吗?”谢承瑢问。 谢祥祯答不上来了。 谢承瑢脸上的血往下滚,他瞪大眼睛,怨恨地质问谢祥祯:“你不是想让我死吗?是不是他死了,我就可以死了?!” “我怎么会想让你死呢?” “你不想让我死?爹爹,你一直在逼我死!” “昭儿!” “我们是大周的兵,我们是官家的臣,我们是亲父子。” 谢祥祯大吼起来,他的眼泪也随着吼声一起蹦出来。他的幻觉消失了,金宗烈孤零零站在眼前,而他的昭儿远在雪山之外。 箭再次射中了谢祥祯的大腿,他跑不动了,摔在地上。 金宗烈近在眼前,只要往前伸一胳膊,就能杀了他了。 但是天好冷,箭陷得好深,谢祥祯再没有力气了。他只能撑着手臂瘫坐在那里,只能在脑海里想一万遍他的儿子。 “这些年,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过儿子?” 耳边是马鸣、人喊,还有血洒在地上的声音。 谢祥祯彻底失神了。 “你有爱过我和我阿姐吗?你有爱过我娘吗?还是说你本身就是薄情寡义的人,你谁也不爱?” 他低头,把血霜都看清楚了。 西燕军围住了他,有人拿枪,有人拿箭,尖锐的刃都指着他,他不为所动。 他指甲抠紧霜里的泥。 “降了吧,谢将军。”金宗烈越下马来,真心诚意对他说,“归顺我大燕,就再也不用受战乱之罪了。” 谢祥祯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不能够再思考别的问题了。 “放肆,问你话呢!”西燕小兵踢了他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谢祥祯睁眼看着飘雪的天,大笑道:“我怎么会投降呢?” 金宗烈皱着眉头看他:“良禽择木,并不算是丢人事。” “人这一辈子,只能选择一样。”谢祥祯口涌鲜血,血淌得他满脸都是。他被呛得咳嗽,还依旧没有任何屈服的模样。 金宗烈钦佩他的忠义:“把他押到营中,治好他的伤。” 那些小兵架起谢祥祯的手臂,拖着他往远处走。 谢祥祯垂首,锁着腿上的箭看。他怎么就想到在紫宸殿上弹劾赵仕谋时发的誓了,“臣冒死来揭发,如若有误,我谢祥祯万箭穿心,不得好死”。赵仕谋确没有造反之心,所以老天来叫他还债了,对吗?他恨不能同上天忏悔祷告,要真是死,死他一个人就可以了,千千万万不要拖累到他的儿女。 “真的是万箭穿心,不得好死……昭儿,你说得没错……真是我……”他回头去看雾中高立的晋和县城墙,“昭儿,爹爹怎么能没有爱过你们呢?爹爹怎么会逼着你死!” 他竟大力地挣脱开这些小兵,抽出他们腰间的短刀,跨一大步向金宗烈捅去。 把金宗烈杀了,儿子女儿就能回珗州了,那么多将士也能回珗州了。 他这么想。 可短刀分明没近金宗烈的身,又有无数箭矢向他袭来。 那箭钉进谢祥祯的血肉之中,打断了他所有行动。 他根本没办法感受到疼痛了,无力地跪在地上。但他依旧有杀金宗烈的心思,手还紧握那把短刀,想要随时冲过去。 “金宗……” 有很多很多的箭贯穿他的胸膛,谢祥祯脑子转不过来了,他痴痴地跪下来,承受着后背难以言语的痛。 “何至于此呢,谢将军。”金宗烈同情地看着他,“降了大燕,你什么都有了。” 雾还没有散,雪还没有停。雪花飘下来,都落在谢祥祯的眼里。 惝恍之间,他似乎又看见那个身着红衣、在小鼓上起舞的女子;又或是在破屋子里,五岁的谢承瑢伸手要他来抱;还有谢忘琮,他看见她穿裙子了,这么多年,她没有穿过一次裙子。 他看见上京的繁华夜景,飘渺的灯,还有朱雀河里被风漾起的波纹。 那是他的家,那是他的国。他该怎么选呢。 他伸手要去触碰眼前美好的景象,有一杆枪直直刺穿他的手掌心。 他的嘴巴松了,血全部流了出来。他再也不用担心小像看不清了,因为他已经可以见到思念至深的小玉儿。 玉箫声断凤凰楼。 * 延州下了暴雪,谢忘琮军难行,只能现在晋和县外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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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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