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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绥摇了摇头,走向偏殿,元安已经跪在那里。
燕绥坐于上位:“早知道今日有话问你,朕当时……不,犯罪当然该罚,就事论事才对。元安,朕有几个关于仁宗的问题想问你,若你老实交代,朕会优待于你。”
元安怔了怔,类似的话,不久前徐嘉式也对他说过,当时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徐嘉式信或不信他不清楚,但最后告诫他,不可再告诉任何人,包括皇帝在内。
如今皇帝亲自来了……说还是不说?
“永安王去永州了。”燕绥淡淡道。
元安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燕绥不怕他动手,接着道:“若你老实回答,朕会送你去永州。届时,你是劝永安王回京做储君,或者陪着他逍遥于山水间看着他长大,朕都不管。”
元安瞬间冷静下来,定定地看着燕绥。
“君无戏言。”
元安终于点了头。
燕绥先深深吸气,握住圈椅扶手,一开口便是最尖锐的问题:“元平,其实也是哥哥的人对吗?”
——元平,就是当初给徐嘉式下「白头吟」的奸宦,受尽刑罚,一口咬定此药无解。
元安不知是小皇帝和摄政王心有灵犀,还是小皇帝本身聪慧过人。当年的事做得隐秘,但还是被猜到了。他迟疑良久,点头。
燕绥心头重重一颤,下意识抚摸腹部:“哥哥身体向来不好,自知时日无多,所以临终前抓了个朕的把柄,要朕保证即位后为陈国尽心,善待净芸。朕倒不知是该谢他信任还是如何……”
“朕还有个问题,哥哥不让嫂嫂的牌位挪进太庙,是否因为夫妻不睦?”
元安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是?不知道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元安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这些事,摄政王从前是否也问过你?”
答案是肯定的。
“好了,朕问完了,退下吧。”燕绥摆手,“明日,便会遣人送你去永州。”
燕绥从偏殿回到正殿,再看牌位上的金字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哥哥,燕绪,贤英太子,仁宗皇帝……
举世称赞的君子仁人,德行让长者敬佩,才学使鸿儒叹服,根本是无可挑剔十全十美的完人,怎么会给好兄弟下那种下作的药呢?他当时会想到另一个中招的是自己的亲弟弟吗?
——他知道的,这本来就在他的算计中。
先下药,后捉奸,时间地点都尽在掌握之中。他早就计划将燕绥和徐嘉式牢牢捆绑在一起,让二人合力治理陈国。
或许,燕绪的计划,早在带燕绥去上林围场见徐嘉式的第一面就开始了……
燕绥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徐嘉式明知没有白头吟,还要瞒着他了。
真相太残忍太伤人。
当年,是燕绪冒着被父皇苛责的风险将燕绥从冷宫接出来。在燕绥心中,燕绪形象高大无异于神明,燕绥敬兄爱兄,唯皇兄之命是从。
自从皇兄死后,与徐嘉式耳鬓厮磨的日夜,他时常心惊悔恨,不敢沉溺于欢愉,怪自己无耻失德,脏了兄长的眼睛,让兄长带着厌恶离世。
知晓白头吟并不存在之后,燕绥便有所怀疑,但心底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找元安验证。
现在不得不接受,那一切不堪的开始,出自燕绥敬仰的神的安排。
神像倾塌只在瞬间。
废墟之下,一片凄凉。
解惑的结果是更多困惑,燕绥直觉背后是暗沉沉的深渊,或许会连皮带骨吞吃血肉。
但他必须踏出那一步。或许,将黑夜走到尽头,于拂晓时便能见他。
双顺把元安带下去,回到燕绥身边禀报:“陛下……他,他在太庙之外……陛下要不要从后门回宫?”
“谁?”
“那个负心人,摄政王。”
“他怎么会来这里?”燕绥转身出门,“还在门外?怎么不进来?”
双顺不高兴:“陛下还愿意见他?他好没规矩,不知在外面立了多久,把太庙门口的柳树都薅秃了。”
燕绥眨了眨眼:“什么?”
一出太庙便看见徐嘉式立在柳树下,四周都是零落的树叶,他双手打结似的拧着柳条,大概是想编成圆环。
“柳与留谐音,摄政王折柳结环,是想留谁?”燕绥缓步走近。
徐嘉式来不及把柳环藏在身后,便即兴道:“不……不是,陛下不是想让臣给小王子赔罪吗?臣还他一个。”
燕绥「哦」了一声,仰头看七零八落的柳树:“正好闲暇无事,不如摄政王与朕一同前往同方馆?摄政王手工精巧,又是太庙外受龙气滋养的柳枝,这份赔礼,王子算是赚到了。”
去同方馆?又要见那小兔崽子!还是皇帝亲自登门接见?他配吗!
徐嘉式恨不得把自己随口胡诌的嘴打烂。
第38章 同行
燕绥早上在上林围场和乌云宝音谈通商, 下午在太庙问元安话,眼看着快到傍晚,徐嘉式以宫外不安全为由劝燕绥回宫。
燕绥道无妨, 巡防京城的卫士不是吃闲饭的, 何况还有腾骧四卫轮换, 日日派遣专人于暗处保护皇帝。
徐嘉式还想找理由,燕绥看他手里的柳环一眼:“莫非摄政王不想去同方馆, 不想或是不敢见岱钦王子?”
徐嘉式明知这是激将法却还是忍不住将柳环背在身后扯烂了,牙缝里挤出:“此话从何说起,陛下,无论何事, 臣敢作敢当。”
徐嘉式不悦, 这是很明显的事情。
只要有脑子的,都能猜得到上午他和乌云宝音的争执与国事没什么关联。但究竟是为什么, 要说清楚也没那么容易。
有情绪总好过无动于衷。他越是不痛快,越说明在意, 具体在意什么有待考证,但一定与燕绥有关。
余光里瞥见徐嘉式眉头紧皱,燕绥心情舒缓, 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自太庙出来, 没走几步便上了马车。
燕绥低调前来太庙,只带了一辆马车。双顺可以坐在车外与车夫并排,但再也挤不下徐嘉式——挤得下也不能让堂堂摄政王坐在马屁股跟前。
燕绥先上了车, 放下挡帘前对徐嘉式道:“摄政王稍等片刻。”
帘子在眼前放下, 徐嘉式心烦气躁, 不过是草原来的小兔崽子, 打就打了, 至于弄出这么大阵仗?
凭什么皇帝亲自去见他?皇帝就没有亲自去过摄政王府……好像有,听说六月初一那天,皇帝亲临祝寿,但徐嘉式自己完全记不起来。
该死的,为什么一点都记不起来!
徐嘉式越发抗拒去同方馆,他恨不得马上掀开帘子,对皇帝说一声「告辞」。
燕绥重新掀帘,见徐嘉式手中的柳条已经只剩光秃秃的茎秆了,失笑道:“摄政王,上来吧。”
徐嘉式怔了怔,看向一身青绿夏衣的皇帝:“上来?臣……与陛下同乘?”
对视之中,燕绥眼睫微翘眼尾淡红,不说话也似眼中含着万语千言,徐嘉式微微错开目光,低声:“这恐怕于礼不合。”
燕绥心想同床都不客气,同乘倒扭捏起来了,失忆后的徐嘉式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言行幼稚,显嫩。裴良方说,如今在这段感情中,改由自己主导了,果然不错。
燕绥笑意更明显:“摄政王再不上来,便只能走去同方馆了。摄政王脚力好定不会累,但王子远来是客,既然是赔礼当然要诚心,让他等着总是不好——”
燕绥的话还没说完,徐嘉式便道了声「谢陛下」大步跨上马车。
燕绥勾着唇角落下帘子,收回目光看着正襟危坐的徐嘉式。
马车并不算宽敞,两人中间还隔着燕绥刚换下来的衣裳。徐嘉式尽可能与燕绥保持距离,几乎要贴在车壁上了。
燕绥很难将眼前人和从前霸道之极连睡觉都要圈着腰的那位联系起来,即便是三年前初见时,徐嘉式也没有这样拘谨。
从燕绥认识徐嘉式开始,他就是没什么规矩的人。做事由着性情来,甚至可以说是肆意妄为。后来担负着朝政,在人前收敛了许多,但与燕绥单独相处时还是霸道得恶劣。
因为记忆的丧失,他处处受限,给自己划了个十分保守但安全的界限。
可是他越守礼,燕绥越想看他失控。
今日来太庙,燕绥确定了是燕绪设计将他和徐嘉式捆绑在一起。
曾经,在这段感情中,燕绥于心有愧感觉羞耻。现在忽然发现,该愧疚羞耻的并不是自己,至少自己没有把感情作为算计的筹码。
而且,即使燕绪撮合燕绥和徐嘉式的动机存疑,但贤英太子的智慧和能力不容否认。燕绥想,哥哥不会明知徐嘉式有家室还把他送上去。或许是自我安慰,燕绥更愿意相信,燕绪是做媒而不是卖弟——即使手段并不光彩。
所谓的妻儿,一定另有隐情,一定是的。
如此一想,燕绥心中轻松许多。
“摄政王,你往旁边挪挪。”燕绥道。
狭窄的空间内充盈着皇帝身上幽幽的香气,徐嘉式身体紧绷,目光只牢牢看着自己膝头:“臣不觉得挤,这样就很好。”
“朕的意思是,你压着朕的衣裳了。”燕绥拽着换下来的衣裳一角往回扯了扯,徐嘉式一个激灵,慌忙站起,忘了是在车厢里,脑袋猛地撞上车顶,咚的一声巨响,震得车厢都是一晃。
车外的双顺忙喊了声:“陛下!”
燕绥把帘子压住,不让他探头进来:“无事。记得在外喊公子。”
燕绥抱着扯回来的衣裳,看着几乎恨不得把自己粘上车壁的徐嘉式,笑得眼眉弯弯:“天气炎热,朕在太庙祭祀又沾了一身香火气息,还是换一身好些。”
徐嘉式没有接话。
方才,隔着马车帘子,皇帝是在换衣裳?是了,皇帝从太庙出来时穿的衣裳是有龙纹的。徐嘉式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一时冲动撩开帘子和皇帝抗议,否则……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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