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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陈京观记得霜栽听到自己说要报仇时的表情,那是她为数不多沉默的样子。 “当日你为何跟着蒋铎进京?” 陈京观缓缓开口,而霜栽却沉默了,她用眼神打量着陈京观,似乎没看懂他在想什么。 “在你离开后我去泯川楼问过,当日是你主动要跟着蒋铎走的。” 陈京观说话时面无表情,反倒是甄符止轻轻挑眉,对他的反应产生了兴趣。 早在陈京观来之前,他就问过霜栽与陈京观的旧事,霜栽说是陈京观在丞相府救下了她,但是他觉得没那么简单。 以陈京观如今的身份,公然为了一个歌女与蒋铎翻脸,这不是个划算的买卖,但是霜栽的话到这就停了,其余的一切她皆道与此事无关。 甄符止虽然不站队,但他看得清楚如今的形式。 陈京观与蒋铎之间终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他此刻驳斥霜栽的话,反而将他自己立于中间位置。 甄符止不禁偏过头看了陈京观一眼,随后便听到霜栽应道。 “那日,蒋铎说要带我回家。” 霜栽此话一出,从堂内到门外,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就连看护她的衙役都面面相觑起来。 “把话说清楚些,”陈京观抬手止住了嘈杂的人群,盯着霜栽的眼睛,“你到底叫什么?” “小女孟郁妍,家父原为户部尚书陈频的幕僚孟知参。当日家父下狱,蒋铎以诬陷朝臣之名治了他的罪,连带着,将我们全家发卖到了廊州。可皇上的圣旨,并没有提及要连坐。” 霜栽讲起过往,脸上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她语气平平,只在提到父亲是稍稍有些动容。 她这句话无疑将案件升级,甄符止坐在主审的位置上静静瞧着眼前的人,霜栽所提到的两位,都是他心中最敬重的人。 甄符止曾经后悔过许久,年少时因为家中长辈阻碍而错过了苏扬闭关前最后一次收徒,失去了与他们成为同门的机会。 陈频与孟知参,乃至苏扬,这些人是当今南魏的禁忌,却也是他心里久久不能平复的隐痛。 甄符止缓缓起身,从桌边绕过,在陈京观面前止住步子。 “少将军可否愿意与我一同上书奏请陛下?” 陈京观闻言,抬头望了一眼甄符止,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度,陈京观好像也能明白为何他三十岁就能官至京兆尹的原因了。 “我之幸事。” 陈京观说罢,站起来回以微笑。 甄符止上前走到霜栽面前,朝她伸手拉她起来,此时他再看霜栽,眼神中那几分轻薄换成了惋惜。 他欲开口,可最终只是派人为霜栽寻了落脚处,而陈京观调了府兵暗中守在那里。 等着京兆府的人群散了,甄符止出声叫住了要离开的陈京观。 “少将军留步,恕我唐突,但我觉得这事在上书前我还是该问上一嘴。” 陈京观笑着示意他继续,甄符止就将眼神瞟向了陈京观身后的江阮。 “没事,府尹但说无妨,江掌柜是我的至交。” 甄符止听罢,虽然仍然心存疑虑,但还是开口道:“少将军当日救下孟小姐,可有隐情?” 甄符止说话时神色紧张,陈京观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她所说的均是实情,府尹信她即可。” 没等甄符止再开口应答,江阮就打断了他。 “恕江某多嘴,府尹大人刚才慷慨应下了孟小姐的诉请,如今再来从少将军口中探听,您信不过的究竟是谁?” 江阮的嘴一针见血,甄符止看了他一眼,悻悻地闭上了嘴,朝陈京观微微点头转身回到了书房。 “你倒也不必对他有如此敌意,他敢应下霜栽的案子,证明他是少数不怕威岚坊的人,这种人如今不多见了。” 陈京观一边朝府衙外走,一边侧着头对江阮说。而江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敷衍地回了他一句好。 “不过你艳福不浅啊,那霜栽长得楚楚动人,实乃绝色。” 江阮漫不经心地开口,陈京观回了他一个白眼,翻身骑在马上。 “你如果不想等下被我甩开,你最好斟酌一下你的话。” 说罢,陈京观挥鞭扬长而去,江阮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也努力跟上。 而进了府衙的人纵使是来审冤的,无召也不得和任何人私下相见,所以霜栽之后几日住在甄符止安排的宅子里一个人弹琴,陈京观有时托席英送些点心来,趁机隔着门问候她一句。 因为那支玉簪的缘故,席英对霜栽一直有些复杂的情绪,她没怪过霜栽,可是看到她,她总能想起那日倒在血泊中的平海。 “席英姑娘,明日我就要进宫陈词了,你家将军当真没什么嘱咐?” 陈京观与甄符止的奏折通过关策直抵萧霖的书房,但崇宁必定也有所耳闻,因为此案硬是比寻常的案子多拖了三四天,直到今早内司局才派人通传霜栽。 而席英刚准备离开,听到屋里的人如此轻声细语地问,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守卫,守卫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望旁边让了让。 “少将军说小姐全按那日所说回禀陛下就行,他与甄大人已经将案情作了汇报,其余一些,”席英顿了一下,“全凭小姐的主意。” 屋里的人闻言轻笑着道谢,可还没等席英迈步,又听到霜栽说道:“那日的簪子,你可收到了,还喜欢吗?” 席英的拳头应声握住,她深吸一口气,回道:“喜欢,多谢小姐美意。” “别叫什么小姐了,我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继续叫我霜栽吧。” 席英没答话,轻声“嗯”了一下,她不知道霜栽听到了没有,就转身匆忙离开了。 “守卫大哥,能问问如今几时了吗?” 等着席英离开,那屋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又开口,她手里琵琶声不断,守卫本还听得入迷,她突然一问,倒让他有些晃神。 “酉时了,等下甄大人就会送来吃食,小姐可是饿了?” 那守卫这几日与霜栽相处,觉得她就如外表一般是个水一样的女子,不自觉地对她说话时声音都轻了,他转身隔着纱幔问,看到里面的人影依旧坐在桌旁弹琴。 “没,就是看不到光的日子,总觉得度日如年,就如同十年前一样,难捱。” 那守卫听了霜栽的话不再做声,他们这几日巡守的人其实私底下议论过这位娘子,大家七嘴八舌的也就慢慢补全了她的身世,到最后谁不说一句凄惨。 他轻叹了一声,朝四周环顾了一圈,用腰间的匕首悄悄将窗户撬了个口子,里面的人感受到有风拂面,就轻声回了句“谢谢”,然后继续小声唱着她的曲子。 “都道长安梦,未解长安愁。所历皆成幻,只眼向东流。” 第50章 要说平日这些案子落不到萧霖手里, 甚至有关蒋铎一派的弹劾他都看不到,可刚上任的关策毕竟是新官,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 陈京观的折子刚递上去, 通政司就草拟了有关蒋铎案的陈述, 连带着茶税案未结的部分一同递了上去。 萧霖过去接触到的, 都是经过崇宁筛选的,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可是自从通政司的折子累过来,风言风语就慢慢成了气候,一些夹带私货的奏请文章里总是要提点上几句。 不过萧霖对此默不作声, 他在等崇宁的反应。 可崇宁直到今日三法司会审, 萧霖亲临现场,她都未作丝毫回应。 “堂下是本案的提请人,前翰林侍读孟知参之女孟郁妍。今此女状告当朝宰相蒋铎绑架欺辱,草菅人命,且在由京兆尹讯问时, 此女提及十年前孟知参一案, 丞相蒋铎疑以权谋私,擅自发落孟知参家眷, 如经查属实,当定以越权治罪。” 说完, 刑部尚书莫汝安将整理的案卷递给了萧霖,其上内容大致与陈京观的折子一样,不过三法司对于本案的意见倒各个不同。 陈京观随甄符止一起站着, 由于他在本案充当着一个奇怪的角色,所以依照萧霖的意思,他首先要做的是尽量保全自己。 而他对面的, 就是蒋铎。 其实只几日没见,蒋铎好像苍老了许多,陈京观瞧着他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蒋铎却始终不曾看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霖手上翻着书页,不经意抬头,他的椅子离孟郁妍很远,他坐在台上只能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动了动,朝自己磕了个头。 “皇上,当日小女的父亲纵使一时情急冲撞了丞相,可他也为此丢了性命。您当日夸赞过哥哥您还记得吗?您说他颇有父亲的风姿,只等着他入朝辅佐。可他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霜栽一直低着头,她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偌大的殿中,那些字眼如水波一般阵阵翻涌。 “我父亲痴愚,自认做不得一个好官,所以他选择了辞官离开这朝堂。可他要养家糊口,他除了那满腹墨汁,再无他法。他是错了,可他临死前还记挂着您,还记挂着巍巍南魏。于是他用鲜血为您书写下陈情书。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不知不觉间,萧霖握着那卷宗的手缩紧了,霜栽提到的那封血书他当然记得,他逐字逐句刻在心里了,可它也随着一把火成了灰烬。 “我们不求您宽容父亲之失,就连父亲也未曾为自己开脱半句,他打定主意要赴死,我知道的。”霜栽说着,眼泪的咸涩流进了嘴里,“可我母亲呢,我兄长呢?我们,也不能活吗?” 霜栽的话说完,全堂上下没了声响。 当时的事情没头没尾的终结了,如同左疆奇的死一样盖棺定论,没有人追究过,也就没有人在乎过。 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记忆不骗人。 这十几年的搓磨,大家都老了,但是随着年岁越大,那些密不可发的心事就总会在午夜跑出来,就如同此时的霜栽一般,柔声问着他们。 我们,当真不能活吗? 我们,当真该死吗? 但是能说话的人成了哑巴,该听话的成了聋子,唯有一双双眼睛,时刻盯着风向,生怕自己步了前人的后尘。 “丞相,你有何要说?” 萧霖将手里的册子递给内侍,下意识皱起眉,而蒋铎朝前走了两步,朝萧霖行礼。 “此女所言,句句属实,臣无以为辩。” 蒋铎认命的姿态惊了在场的所有人,而他自己却突然笑了,撩起袍子跪在地上。 “当日陈频叛国,皇上下令诛杀后撤回命令,改让其护送六皇子去西芥为质。” 蒋铎在说话时特意强调了“诛杀”二字,他说完用眼睛瞟了一眼陈京观,然后继续说。 “许是天意所致,西芥之人半路截了马车,最后陈京观身首异处,倒也是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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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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