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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寻常马匪。”苏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能在这里设伏,精准劫杀百余人,运走二十万两饷银,又能从这绝地全身而退……必有内应,且对地形了如指掌。”他指了指岩壁的划痕和那个豁口,“看这里,他们撤退的路径,利用了常人难以察觉的地势。那刀鞘上的刻字,”他举起手中的半截刀鞘,“还有这织物残片,都是线索。刻字需要拓下来细查,这布料……像是西北边地或某些特定行帮所用。” 他转向随从:“你带人仔细搜查谷顶豁口附近,看有无其他遗留,特别是绳索断头或脚印。其他人,继续清理现场,任何可疑的碎屑、脚印,哪怕再不起眼,都要标记、收集。”他顿了顿,望向暮色渐浓的谷口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回城一趟,查这布料的来源和刀鞘的出处。鹰嘴谷的血,不能白流。” 直到暮色彻底吞噬了山谷,苏棠才带着那关键的刀鞘和织物残片离开。他的青布直裰上沾了泥和血,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宣州城的雨,比鹰嘴谷的血腥味更让人窒息。 盐铁司衙门外的商户越聚越多,手里的盐引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却攥得更紧。有人举着引票往门里冲,被侍卫拦住,便跺着脚喊:“周御史都要来了!陛下这是信不过太子殿下,才派都察院的人来监着!我们押了身家性命运饷银,如今人财两空,盐引再废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就是!鹰嘴谷三十七条人命!太子殿下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京城告御状!” 萧昭珩站在二堂的回廊下,听着外面的叫喊声,指节捏得发白。廊柱上的朱漆被雨水浸得发亮,映出他眼底的疲惫。鹰嘴谷劫案的消息像块巨石,砸碎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加上京里风传陛下痛斥他擅发盐引,商户们的恐慌便再也压不住了。 “殿下,商户们越说越不像话了。”奉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玄色劲装已被雨水打湿,手死死按在佩刀上。 萧昭珩摆摆手,声音沙哑:“让留下的人分三班安抚,就说东宫的承诺,比圣旨还硬。” 苏棠那边只传来一封简信,说鹰嘴谷有蹊跷,让他多保重,再无下文。 待奉生带着人去安排,萧昭珩才独自一人,踩着水洼往街角的茶楼走去。赤色常服被雨丝洇出深色圆点,像落在炭火上的雪,转瞬即逝。 街角的茶楼倒是热闹。两层的木楼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混着楼内的喧哗,竟有了几分太平盛世的假象。萧昭珩推门进去时,一股暖烘烘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茶叶的清香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客官里面请!”跑堂的伙计麻利地擦着桌子,见他衣着不凡,眼神却带着疲惫,连忙引着他往二楼靠窗的雅座去,“楼上清静,看雨景正好!” 萧昭珩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二楼果然人少些,几个避雨的文人围着张方桌,正听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棂上糊着的窗纸被雨水打湿,透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来壶雨前龙井。”他对伙计说,声音有些发哑。 伙计刚应声下去,就听见那说书人“啪”地一拍醒木,惊得满座都静了静。 “要说这宣州城的盐引风波,诸位只知商户闹得凶,却不知根子在哪!”说书人手里的纸扇指东打西,山羊胡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根子就在那苏棠身上!” 萧昭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苏棠是什么人?不过是东宫的一个洗马!”说书人嗓门越发洪亮,“年纪轻轻,既无显赫家世,又无赫赫战功,凭什么能执掌盐引、管着军饷转运?诸君再想想,周副都御史为何放着京城的舒坦日子不过,偏要冒雨来这宣州?还不是陛下瞧着太子被那姓苏的迷昏了头,把盐引、军饷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都交给他,才特意派来盯着的!” “那苏棠凭什么得太子如此信任?”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文人摇着折扇,故作高深地接话。 说书人挤眉弄眼,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凭什么?凭他那张脸蛋,凭他伺候人的本事!那手段,可比勾栏里的花魁还周全!太子爷被他迷得晕头转向,才把这等肥差交给他——不然就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懂什么押运调度?如今饷银被劫,盐引要黄了!” “哈哈哈,现在他怕是躲在哪个窝里,继续伺候太子爷吧!”有人拍着桌子大笑,引来一片附和的哄笑。 萧昭珩的指尖抵在茶杯边缘,冰凉的瓷器贴着滚烫的皮肤,竟分不清是烫还是凉。 这些人,连苏棠半分的样子都没见过,却能用最龌龊的心思,把他的才干、他的心血,全说成是床笫间的苟且。 “诸位别只听热闹——”角落里一个穿青衫的文士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手里的酒盏晃出几滴酒来,“我见过那苏棠!” 这话一出,满桌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那青衫文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啧了两声,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就在上个月,太子爷在西市核查粮价,那苏棠就跟在旁边。那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比勾栏里的头牌还俊三分!尤其是那腰,隔着直裰都能看出细得一把能掐住,啧啧,真要是侍奉起来,那腰肢扭得……” 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萧昭珩耳中。 他端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像要把那只白瓷茶杯捏碎。茶水“哐当”一声泼在桌上,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溅湿了他的袖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却不及心里的寒意万分之一。 可不知怎的,那青衫文士的话,竟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紧绷的神经,让一些不该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苏棠在东宫熬夜核卷时的样子。烛火跳跃着,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累极了的时候,他会趴在案上打盹,侧脸贴着微凉的宣纸,嘴角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像只无害的小兽。 他想起苏棠在西苑亭中,被他拽入怀中时的样子。那时是暮春,苏棠穿着件月白的长衫,被他圈住时,身体瞬间僵住,像只受惊的鹿。他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细腻的肌肤,还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纤细的腰肢…… “殿下!”奉生不知何时上了楼,此刻正站在雅座外,佩刀“噌”地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怒火,“这些人满口胡言,属下这就……” 萧昭珩猛地回神,眼底的遐思被怒火取代。他按住奉生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哑得像被雨水泡过:“别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哄笑的文人。他们的嘴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丑陋,像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靠着嚼食别人的名声过活。 “奉生,”他站起身,赤色常服在昏暗的茶楼里泛着冷光,雨水从衣摆滴落,在楼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回去。” 奉生一愣:“殿下不歇歇了?” “歇什么。”萧昭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告诉商户,明日卯时,我在盐铁司大堂,当着所有人的面,核对每一张盐引。有多少张,兑多少张,少一张,东宫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还在高谈阔论的文人身上,眼神冷得像冰:“再有,私底下查查这些人。查清楚他们的底细,查清楚他们收了谁的好处,查清楚……是谁让他们在这茶楼里,说这些‘闲话’。” 就算是空穴来风,那也是无风不起浪。这种时候传出这种传言,除了恶心人,恐怕更深的考量还是想要破坏开中法。 奉生明白过来,他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萧昭珩又道,“查的时候动静小点,别打草惊蛇。” 奉生应声而去,茶楼里的喧哗还在继续。那说书人大概是说到了兴头上,声音越发洪亮,引得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萧昭珩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下楼。 推开茶楼门的瞬间,雨丝迎面扑来,带着湿冷的寒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宣州的雨下得越发大了。 第39章 盐引风波(三) 回到盐铁司时,夜色已深。檐角的雨珠连成线,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无数根针,扎在寂静的夜里。奉生刚要安排值守,却见一个浑身是泥的驿卒跌跌撞撞跑来,怀里紧紧揣着封信,信纸被雨水泡得发皱。 “太子殿下!苏大人……从鹰嘴谷托人送来的!”驿卒的声音带着跑岔气的颤抖。 萧昭珩拆开信,指尖触到信纸时,才发现纸页边缘有处极浅的压痕,像是什么硬物硌过。信上字迹还算规整,只简单列了几样发现:半截刻着模糊纹路的刀鞘、深蓝色织物残片、谷顶豁口的绳索摩擦痕,末了只提了句“织物似西北行帮所用,刀鞘纹路需回宣州查典籍,暂不返程”。 没有问安,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说何时能回。 萧昭珩捏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苏棠素来谨慎,查案时总会把行程安排写得详尽,哪怕只晚归半日,也会特意说明。 可这次,他只说“暂不返程”,还特意提了要回宣州查典籍——既要查典籍,为何不先回城?反而留在谷外? 他忽然想起信里那句“鹰嘴谷西北处似有废弃栈道,或与撤退路径相关”。西北处?驿卒说送信人是从谷口外的小镇赶来的,苏棠若在谷外,为何要绕去西北? “奉生。”萧昭珩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去备马。” 奉生一愣:“殿下要去哪?苏大人不是说……” “他说要查典籍,却往西北去了。”萧昭珩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处浅痕时,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鹰嘴谷西北是黑松岭,那片林子去年就有劫匪出没。他一个文臣,带着这点线索往那种地方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眼底的焦灼已经说明了一切。苏棠不是鲁莽的人,此刻反常的举动,要么是发现了足以颠覆全局的线索,要么……就是落入了什么圈套。 “带十名精锐,轻装简行。”萧昭珩转身往马厩走,赤色常服的下摆扫过积水,溅起一串水花,“告诉盐铁司的人,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西市巡查商户了。” 他不能声张。若苏棠真的查到了关键,此刻宣州城里说不定正有人等着他自投罗网。他必须悄悄去,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要确保那人能平安回来。 雨还在下,马厩里的马被惊得打了个响鼻。萧昭珩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十匹快马冲破雨幕,蹄声碾碎了宣州城的夜,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黑松岭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而他知道,苏棠此刻或许就在那巨兽的獠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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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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