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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木槿走得慢了些,不答反问:“说说你听来的,近三年你与沈昧安的一些事。” “嗯……”沈玦想了想,慢慢道,“我听说,这几年里,我不曾踏足丞相府,也未与我爹说过哪怕一句话,以及,一年前,我哥私收贿赂被查,便是我带人用刑审的!” 沈玦音量提高,说着自己也心惊。 他扯了扯殷木槿的袖子,问:“你说我这也太不知恩图报了吧,沈家养我这么多年,我一不认爹,二不护哥的,实在是天理难容,哪怕公事公办,那也太无情了。” 他越想越专注,没留意殷木槿突然停步,竟然直直撞上了殷木槿的后背。 接着一个踉跄,左脚意外承力,疼得他顿时“嘶”一声,不受控制的栽倒。 还好殷木槿反应及时,把他拽起来。 等沈玦重新稳住,殷木槿才尝试松手。 他们已经来到街道边,集市缺少的人影似乎都聚集到这,无数谈论咒骂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听说丞相府被查抄出来的,光黄金就有三十多箱,更别说奇珍异宝,数都数不清楚,不敢想他这些年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这个下场,算是罪有应得……” “……还听说光他卖出去的官加起来,京城里的牢狱都关不尽。” “何止啊,他卖出去的官没一个好好当的,不是欺压百姓就是加征粮税,这得饿死多少人了啊。” …… 沈玦听得认真,如懵懂的孩童般皱着眉头。 殷木槿看了会儿,还没来得及说话,人潮就又掀起一波声浪。 是囚车赶过来了。 最先能看到的是穿着破败囚衣的沈昧安,此人被粗重的铁撩拴着手脚,只有头被架在囚车笼顶外,花白的头发打着脏结,疯魔般披散着,双目灰白空洞。 殷木槿远远望着,他依稀能辨认出沈昧安年轻时的俊郎风骨。 沈昧安历任三位皇帝,刚及冠的年纪因为生民立命的慷慨之词被圣祖皇帝赏识,入朝为官,之后短短几年官升数阶,成了一朝宰相。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说不清,无人知晓。 沈昧安的堕落如同阴沟中繁衍的臭鼠,能在阳光下看到的时候,说明暗处已经挤不下了。 沈家人丁众多,只有几位叫得上名字的有乘坐囚车的待遇,其余的则是带着立枷脚镣,拴在囚车后拖拉着。 路上全是他们留下的腥臭的血迹。 不知是谁起的头,咒骂诅咒的声音大起来,菜叶鸡蛋不断地砸在囚犯脸上,纵使随行的官兵竭力阻挡,依然无济于事。 目光从杂乱中收回,殷木槿发现沈玦正在格外认真地望着他,眉心微皱,似乎在苦恼。 “你……是不是同我家有仇啊?”沈玦试探着问。 “你家?” 他反问,好陌生的词汇。 沈玦还在注视他,碰碰他的手背:“我姓沈诶。” 殷木槿避开沈玦的视线,垂眸看他残缺的左手,默了默:“为什么?” “我看得出,你虽然反应不如他们愤慨,但应该是比他们更恨的。” 沈玦追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顿了顿。 “我的手……”沈玦张了张嘴,“这就是你带我来的原因吗?” 殷木槿没答。 沈玦又抬眼看他,眼睛中的光亮有点变化。 殷木槿不太能看得懂。 “我都死过一回,还失忆了,”四周太嘈杂,他们的谈话内容也太隐秘,于是沈玦贴近他,轻轻耳语,“恩恩怨怨对我来说都是上辈子的事,可以一笔勾销吧,不过……” 沈玦朝他眨眨眼,眸光重新闪动:“我可以不追究,但咱俩一体,你的仇我来帮你讨。” 好专注的神情,好动人的话语,殷木槿却煞风景地打断他:“勾销不了。” 第19章 你永远欠我 “你这个人真的好矛盾。” 沈玦沉默着望了他一会儿说。 殷木槿下意识皱眉,却被沈玦手指弹了眉心。 “皱什么眉呢,我有冤枉你吗?”臂弯挎着菜篮子,依旧不妨碍这人双臂环胸,撑起气势看他,“已知,咱俩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让你恨我或者怨我,你合该找我讨债的,对不对?但现在你在干什么呢?” 沈玦歪了歪脑袋:“你非但不为难我,还带着我,来看我仇人的下场,总不能是同情心泛滥了吧。” 手臂被带着挑逗意味地拱了拱,殷木槿不语。 “就这么喜欢我吗?” 沈玦又想碰他的额头,被他先一步挡下了。 殷木槿把找事的手压下去,道:“这些话无意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知道知道,就是在等我想起来嘛,”沈玦顿了顿,反手牵住他,过了一会儿又接上声音,“但好心提醒,你这样心软,保不准沈某人会恃宠而骄的,等真想起来了,可能就会从中间克扣点,不想等价偿还了哦。” 一字一句试探意味十足。 殷木槿听得出来,这不是沈玦演技拙劣,而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殷木槿打量近在咫尺之处,沈玦流动着的眸光,抿了抿唇:“你只要知道,你永远欠我。” 他的这句话似乎比“杀人偿命”的诅咒更加沉重,沈玦的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 “是吗……” 沈玦声音消下去。 殷木槿看他,沈玦却已经转过脸去。 他恍然,这是重逢以来,沈玦第一次先于他移开目光。 他想进一步探究,人潮却像他和沈玦所在的位置涌来,手臂被撞了两次,他才发现,囚车已经来到近前。 沈昧安的脸已经变得五颜六色了,厚重的脏污下,只有一双眼睛还在机械又笨重的眨动。 殷木槿平静地望着他这幅模样,纵使这人狼狈如此,片刻后要人头落地,他也没有一丝的畅快。 要他说,仅仅是断头太过轻松,沈昧安就该被挑了手脚筋,丢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那是沈玦当上伴读的第二年,异邦来朝,皇家春狩。 林竞靠武力稳定朝局天下,自然看不起围起来的猎场,他又太过自信,便随手定下一条连绵的山峰为猎场。 在当上皇子伴读的一年里,沈玦字没学会几个,同林清堂的关系却是越发的好。 那次春猎,林清堂亲自点了他俩伴行。 林清堂知书识礼,骑射却不在行,但为了皇家颜面,还是换了骑装进了猎场。 他和沈玦一人一马随行左右。 三人虽是收获颇丰,可猎得最大物件也只是一只野猪,对皇家子弟来说,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是以,当一头皮毛油亮、健壮肥硕的梅花鹿闯入视线时,他们瞬间来了精神,干劲十足地围了上去。 等成功射杀鹿时,他们已经到了山头边缘。 刺客现身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只来得及分辨出刺杀的人有两种不同的来历装扮,就混战起来。 寡不敌众,最后的关头,他一人格挡着数十人的围攻,让沈玦寻找机会,护送林清堂离开。 他的武功是沈玦教的,只学了两年不到,在一群受过多年训练、又源源不断的刺客面前实在不够看。 一刻钟。 他记得清楚,他用命扛了一刻钟,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几乎把他染成了血人,倒地的那瞬间他还算清醒,计算着,一刻钟的时间,虽不至于让援兵赶到,但对沈玦而言,已经足够了。 可意识消散之际,他却听到来人禀报,沈玦和林清堂坠崖的消息。 …… 刺杀的两拨人里,一拨至今不清楚来历,一拨他和沈玦查得清楚,就是沈柯雇的。 可沈柯雇来的杀手水平并不高,他们早就解决了。 至于为何源源不断。 是沈昧安知晓了宝贝儿子沈柯的计划,他没有选择阻止挽回,而是增派了自家养的暗卫,企图彻底断绝沈玦和他生还的可能。 思及此,殷木槿的眼神沉下来。 他们当初有能力杀了沈昧安报仇,但因为还有利用价值,暂且留了他们父子一命。 只是没想到,他“死”之后,林清堂当上皇帝,沈玦的权势也跟着水涨船高——没了利用价值的人,沈玦怎么就忍受他蹦跶那么多年。 不知是不是他的眼神太过锋利,目光一直涣散着的昧安艰难地转头,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沈昧安看到他,想必也认出了他,瞳仁很快被痛恨填满,厉鬼般盯着他,像是想用眼神刮下他的肉来。 将死之人,殷木槿懒于烟鱼尾得给出反应。 没想到一直神游的沈玦突然动作,身子侧过来,手臂挡到他前面,警惕地瞪着沈昧安。 沈昧安认不出带了假面的沈玦,他眼睛死死抓着殷木槿,半死的老头子竟然还有力气动,扯得粗壮铁链发出刺耳声响。 可惜沈昧安越无能狂怒,殷木槿越自在。 他静静地欣赏了会儿沈昧安的惨样,慢慢收回视线,再次看到沈玦的瞬间,心口闪过刺痛。 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抓住沈玦攥着拳头发抖的手:“沈玦?沈玦?” 没有回应,沈玦像是被魇住了,惶恐又警惕地戒备着,目光死死定在沈昧安身上。 殷木槿捂住沈玦的双眼,扶着沈玦退出人群,往无人处走。 到了半道,沈玦双腿已经站不住,全靠他撑着。 拐进幽深无人的小巷,殷木槿撕了沈玦的假面,一松手,沈玦就后退着撞到墙面,脱力地滑下去,双手哆嗦着捂住脸。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重复,含糊的话语夹杂着泣音,“是我的错,都怪我……我要是,要是再强一点就好……都怪我……” 这声音断断续续,艰难又沙哑,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连呼吸都得拼了命才行。 殷木槿不太敢碰沈玦了。 小巷太过幽深,没有人迹,连阳光也跟着吝啬,阴暗的巷道带着不符时令的阴森寒意,那寒意无孔不入,直往血肉深处钻,冷得人抗不住,摇摇欲坠。 联合沈昧安的出现,他大致能猜到沈玦是被哪段记忆击溃的。 那是沈玦落崖后,两人以重伤和沈玦断指的代价侥幸存活,彼时林清堂已经早早被人救回宫。 崖底灰暗、空荡死寂,他们二人像是被人间遗忘,无人来找。 沈玦流血过多、高烧不止,一度神志不清,他背着沈玦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回沈府时,沈玦的呼吸已经快要感受不到了。 他走的人群熙攘的主街,为的就是沈昧安就算不想管他们死活,也得考虑考虑人言可怖,哪怕只是做样子,也得把沈玦救回来。 可万万没想到,沈昧安得知他们回来,不是请大夫来救沈玦,而是以保护不力为由治他的罪,差人将他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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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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