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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殷木槿看着自己明显水平倒退的字,说,“等他醒了再说。” “好,”殷九应下,却踌躇着没有退下,沉默良久,还是问,“主子,十六他今日的表现可还行?” 练字本为静心,殷木槿却越写越烦躁,他扔了笔,往书房外走去。 今日是个晴天,月光却莫名的惨白,殷木槿路过前堂,站定。 “尚可,”他说,看向殷九,“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该教一教他,多做事、少说话的道理。” “属下明白,”殷九垂首,“他性子自小跳脱,又是第一次独自跟着您做事,不周到的,请主子海涵。” 殷木槿没应,只摆手让殷九退下。 院中只剩他一个人。 早秋的夜晚已有凉意,又有蟋蟀作乱,吱吱呀呀的,格外烦人。 殷木槿守了会儿月亮,垂首,目光在他抱人时遗落的碎瓷片上停留。 片刻后,躬身捡了起来。 第4章 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了 宅子里的下人手脚还算麻利,很快将客房收拾出来。 殷木槿躺在床上,听窗外风声渐大,直到遥遥传来打更人的敲梆子声,才知子时已至。 奈何依旧毫无睡意。 他阖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却不料意识被如泣的风声拉着下坠,坠到他与沈玦最初相见的那一天。 —— 应该是十年前了吧,他那时具体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记不大清了。 唯独没忘的是他打小无父无母,被村子里的几家人轮流养着,吃百家饭,才勉强活下来。 后来天降大灾,两年多不见雨水,庄稼旱死,颗粒无收。 饿死了好多人,活下来的也跑走另寻出路了。 村子变成了埋尸地。 他也只能离开。 可他又能去哪呢,没有目的地,走到哪乞讨到哪。 可惜灾年连乞讨都格外难,哪天街头多具尸体也没人觉得奇怪,见着了或许还会高兴,割下肉来还能尝尝荤腥、充充饥。 而那天…… 他已经好久没吃上东西了,空无一物的肚子里面好像有火在烧,快要把他的肚皮烧穿。 他走了好长的路,求了好久的人,终于有人不耐烦,往他脚边扔了半个窝窝头。 他欣喜若狂地捡起来,拍了拍,窝窝头很干,浮土一拍就掉。 他珍惜地咬一口,忍不住又咬一口,剩下的放进前襟。 虽然很想立刻吃完,但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未来几天里,唯一的口粮。 分开吃,能撑到再次被施舍的可能性就大一点。 终于捱到天黑,他拖着快要断掉的双腿,回到唯一能遮风的破庙里。 他缩在角落,远远地看着一帮比他年纪稍大些的乞丐围成一团,讨论着什么。 讨饭的也有自己的势力派别,这个破庙是他们的地盘,只要他们想,随时都能把他赶走。 他尽力把自己蜷得更小,希望小到那些人不会注意到他。 外面太冷了,风一个劲地往骨头缝里钻,若是被赶出去,他肯定会被冻死。 他还不想死。 已经是深夜,身下的干草怎么也暖不温,总是像冰块一样冻人。 他抱着双臂,一半脸埋进双膝,露在外的眼望向不远处。 那些乞丐围坐成一个圈,圈里有火苗跳动,火光是暖黄色,比夏天的太阳还要耀眼。 一定很暖和。 他羡慕极了,忍不住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吞了口唾沫。 突然,不知是不是被他的目光打扰,那群正说着话的人突然停下,齐刷刷看向他。 寒意瞬间蹿到头顶,不待弄清楚怎么回事,求生的意识已经迫使他迅速爬起来,往外跑去。 可还是太慢了。 冲上来的人把他掼到地上,欺身上来扒他的衣服。 他穿的是短了一大截的破棉衣,不算保暖,可也多亏有这衣裳,他才活到现在,要是被抢走,他今夜一定会被冻死的。 他蜷缩起来,死死攥着前襟。 那群人扯了两下没成功,当即恼了,转为拽他的衣领,掰他的手臂,踹他的腿。 身体好疼,他好像闻到了血的味道。 突然,后脑被人踢了一脚,用的力道像要把他的头楔进地里,后脑传来尖锐刺痛。 “啊!” 他没忍住痛呼出声,眼前泛起黑影,手脚的力气迅速褪去。 他好像不会动了。 只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他们撕扯着,摊开。 半个窝窝头掉出来,滚进干草堆。 “诶!还有个窝窝头!”有人发现了,兴奋地吱哇。 几个人又开始一窝蜂地去捡窝窝头。 “窝窝头”三个字短暂地召回他涣散的意识,他不顾一切地往窝窝头的方向爬,手被人踩住,他就用牙去咬妨碍他的脚脖子,撕了一块肉下来,那人终于叫喊着挪脚。 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人短暂一愣,他趁着机会,满是血的手抓住窝窝头,不顾一切地往嘴里掖。 窝窝头石头一样硬,他嚼不动,也没空嚼,直接整块整块地往喉咙里送。 那些人反应过来,扯着头发提起他的头,撕他的嘴,翻被他塞进去的窝窝头。 他怎么可能让这群人如意,硬是一股脑把窝窝头全推进喉咙。 细小的喉管被撑出血,气管也被堵死,他开始喘不过气,胸口在抗议,剧烈的痉挛着。 他的脸色迅速涨红,继而发紫。 死气逼近,他竟然诡异地放松下来。 想到自己不是冻死或者饿死,而是将被一块窝窝头噎死。 他就十分满足。 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了。 见窝窝头都被他吃了,那群人开始发疯,踢他踹他,看架势是要把他弄死,然后撕下肉来烤着吃。 自己的肉要是有毒就好了,那样还能让这群人陪他一起死。 他这样幻想着,意识渐渐昏沉。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时,四周突然一静,他勉力睁眼,见这庙破烂的门头处,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他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看不清那人的具体面容。 可无端的,心底涌起更深的恐惧,那恐惧来得迅猛,直直扼住他的心脏。 “老大,要上吗?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上饭了!”他听见有人问。 “上啊,”乞丐头头说,“翻出来,我们平分!” 一群人恶狼一样扑上去,他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 他想够自己的衣裳,可身体像是散架了,动一下就痛得撕心裂肺。 好在这一挣扎,他突然呛咳起来,塞得满嘴的干粮被呕出来,呼吸终于顺畅了点。 眼前蒙上一层水雾,看东西更加不真切。 倒是能分辨出哪些是乞丐,哪个是浑身是血的人。 他看到乞丐们以多对一,却完全占不了上风,在又一次摔得七零八落后,终于连狠话都不敢留,互相搀扶着跑了。 热闹的破庙瞬间安静下来,呼啸的风声犹为刺耳。 他没有东西可以御寒,即使拼了命地忍耐,身体还是止不住战栗,牙齿打着架,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那人似乎才发现这庙中还有一个人,眼珠子动了动,木然又空洞地看过来。 然后一步一步,拖着血痕,走向他。 这人的气息完全碾压那群乞丐,带着逼近死亡的味道,像是杀了很多人,才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 他想逃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 随着那人投下的阴影一寸寸将自己覆盖,他的心跳快到极点。 “扑通扑通”,砸得胸腔泛疼,疼到额头开始渗冷汗。 要是刚刚他没呛出来,已经被噎死了就好了。 眼前的阴影越来越深,他绝望地闭上眼。 等待死亡的过程异常煎熬,他不清楚自己熬了多久,一息还是一刻钟,预想中的剧痛始终没有降临。 感官该在疼痛中变得模糊,可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有一股格外强烈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似乎将他整个人都看透。 “睁开眼……” 他听到那个人命令。 很意外,这声音里没有凶恶也没有残忍,清脆中带着点哑,明显是小孩子的声音。 他胆颤地睁开眼,发现这人正垂头看他,身量似乎……比他还要矮上一截。 他也终于看清这人的面容,的确是个小孩,眉眼是脏血污秽挡不住的稚嫩,脸庞清瘦异常,嘴唇却肉嘟嘟的,可惜颜色青白,没有丝毫血色。 一个看着年龄比他还小的小孩,身上怎么带着那么重的杀伐气。 他想不通,表情也变得呆愣。 这反应引得那小孩不满,眉头都皱了起来,小孩又盯了他一会儿,低头从腰间翻出一个碎花布袋,手伸进去,再出来时,掌心多了两块碎银。 银子! 可以拿来买包子、馒头、棉袄和鞋子的银子。 他目光发直,口水快要留出来。 他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对方,小孩把手往他面前凑了凑,问:“想要吗?” 想!很想! 可他不敢说,只谨慎地注意着那小孩的表情。 “我知道你想,”小孩说,他收起银子蹲下身,抓了几个铜板递到他面前,“你给我去买两样东西,我就把银子给你。” 他不敢应,沉默着。 余光扫见这人的左手攥着一把匕首,他沉默的这两息里,刀刃已经转向他。 他有预感,要是敢拒绝,这匕首下一瞬就会架到他脖子上。 无论这人说的是不是真话,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含着嗓子里的血问:“要买什么?” “纸钱和酒。” 像是要祭奠什么人,他不敢问,只应声说“好”。 下一刻,几枚被捂得带着些温热的铜板掉到他手心。 还不等他爬起来,小孩又开口。 “子时之前回来,否则,我杀了你。” 第5章 永远都不去那里 他不是没想过逃走,可纠结半天,还是没有足够的胆量。 只得半夜敲响店家门,买了一沓黄表纸,提着一壶酒,往破庙走。 天是越来越冷了,不知道后半夜会不会下雪,他回到破庙时,他手脚已经完全冻僵了。 破庙里死寂得要命,雾蒙蒙的黑暗里亮着一点豆大的火点,就着那点微弱的亮光,他隐约辨认出盘坐在火堆旁的人影。 眼看火苗下一刻就要熄灭,他顾不上冻得生疼的手脚,拽了把脚下的干草,一跌一撞地冲过去,叠放在一堆火星上。 他眼睛紧紧盯着时有时无的火苗,一时间忘了害怕。 等火焰重新有了生机,他才意识到,自他回来到现在,那小孩始终不曾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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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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