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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流逝变得恍惚无踪影,等回过神,已然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此时已经是深夜,寻常百姓家,应当窝在暖和的屋子里守岁,殷府缺没有半点新年气,只一对白幡在风雨中飘摇。 雨还在下,半膝高的门槛被踩得满是泥泞,来往的人里却没有一个是殷诚山的亲眷。 消息已经送出去多时,这个时候,殷俊德就算爬着来,也该到了。 但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殷木槿只好亲自派人去“请”。 送出又一个前来吊唁的蹒跚老人,殷木槿的衣摆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沾上拍不掉的泥污。 沈玦安静地看着殷木槿忙前忙后。 此人的五官像是被死死钉在脸上,以至于动弹不得,所以从傍晚到深夜,他始终无悲无喜,差点让他都有点捕捉不到他心中的感情。 无端的,沈玦想起缚春楼那一眼。 此刻,他站在屋檐下,殷木槿经过他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屋里走。 他只好把人拽住。 “下人说你从中午到现在都滴水未进,要吃一点吗?”他问。 “不饿。”殷木槿说。 “不是你想不饿就不饿的,”沈玦说,“吃点吧,明天有你忙的。” 殷木槿不说话,抬脚要往里走,沈玦叹了口气,将人拽得转了个身,面对他。 他将早就备好的酥饼塞到殷木槿手中,道:“吃两口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殷木槿盯了会儿他的眼睛,最后妥协,囫囵几口,将酥饼掖进肚子。 沈玦跟在殷木槿身后进了屋。 下人早就被遣走,屋中只有一个殷成业摇摇晃晃地跪着,他手脚落下了病根,跪这两个时辰已经是硬撑。 殷木槿让下人扶人去休息,殷成业被架走后,空荡的灵堂只剩他们二人。 殷木槿穿着他早已湿透的丧服直身而跪。 沈玦想跪,好谢过老人对木槿的照拂之恩,却被阻止。 沈玦摸不准殷木槿的倔强,又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起冲突,只好乖乖听话,陪在殷木槿身旁。 夜深人静。 相顾无话,两人的呼吸声都放到极缓,像是两座伫立许久的石雕。 唯有雨声渐渐,灵堂中的烛火随着风轻轻摇曳。 又过了许久,雨声渐大,却再压不住嘹亮的爆竹声,天未破晓,新年已经到了。 殷木槿被连连的鞭炮声震的脑袋疼,他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睛勉强还随他心意,盯着投到地上的人影看了会儿,又顺着爬到沈玦脸上。 他看到一副恬静悲悯的面容。 这张脸干净如初,一如千万个梦中那样,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粗粝的麻衣,一如他心中,历经多年的干涩。 许是他目光太明显,正出着神的沈玦察觉到,看过来,朝他温良一笑,似宽慰又似安抚。 殷木槿收回视线。 他看到膝前的火盆中火星微弱,余烬越积越多,便去拿纸钱,却碰到了比他的手还要凉的手背。 原是沈玦蹲下,折了个标准的金元宝递给他。 “应该能烧吧?”沈玦问。 殷木槿点头,接过来。 他捏着金元宝,只一眼便能顺着上面的折痕看出怎么折的——是很常见的折法。 沈玦是不会主动去学这东西的,应当是还记得十多年之前的事。 他抬眼,发现沈玦正专注地看他,便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测。 只是,最近他总是想起往事,这不是什么好预兆。 紧接着恍然一惊,他与沈玦的关系,似乎越发不可控。 他皱了皱眉,理智告诉他,最佳的选择是将不确定的因素碾了弃掉。 他看向沈玦,看到对方眼底的悲悯,不知是为他还是为义父,亦或者只是趁势而为。 沈玦见状,疑惑又等待的凑到他面前。 他抿了抿唇,嗓音干涩:“想知道你杀我那夜,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第39章 不该拿我的心软当本钱 沈玦眼中的悲悯消失了,变得抗拒。 殷木槿猜测沈玦想同他摒弃前尘,重新开始,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重修久好。 但那一夜,始终是根拔不出的刺。 沈玦不想听。 但他非要讲,不为博同情,只想让沈玦再理智地审视他们二人的往后。 “和今晚一样,那夜的雨很大,更冷,”他说,只一句话,又将他送入数年前的绝境,他被剑刺入胸膛,想质问沈玦,可实在撑不住身体,只能摔进泥里,“我倒在地上看你,恍然惊觉,我好像从没有看清过你。” 冰凉的雨水砸到脸上很疼,但再疼也疼不过心口结实存在的血洞。 当时沈玦就笔直地站着,垂眸看他,眼中没有悲悯,没有能被他捕捉到的感情,冷得像是一块冰。 他也很冷,更冷,所以不敢像往常一样,往沈玦身边靠。 他也实在没有力气了,连眼皮都变得沉重无比,不容拒绝地闭合,拉着他远离吵闹的战场,陷入挣扎不得的黑暗。 他沉重的意识是被一阵阵兴奋的嚎叫吵到归位的,被灭了满门的府中,闯进一群山匪。 他意识模糊,不清楚自己昏迷多久,时间或许还停留在沈玦杀他的那一夜,又或许已经过去了无数个夜。 他无从求证。 雨依然在下,他的四肢也已麻木,竭尽所有力气才将眼皮撑开一点,看到漫天的火光。 那群山匪实在嚣张,毫无遮掩地闯进来,叫嚣着劫掠上官家所有值钱的物件,兴奋的脚步踏着尸体。 纵使他的听力已经被雨和血模糊殆尽,还是听见了清晰的断骨声。 聒噪的叫嚣声,吵闹的雨声,还有咔嚓不绝的断骨声,以及冲天的刺眼火光,似乎与炼狱无异。 “能想象吗?” 殷木槿跪在灵堂,留身体在炼狱里恐慌,声音已经剥离出来。 其实他想讲的悲惨些,沉重些,好让沈玦永远甩不掉这个人命担子,最好压得他忏悔、痛苦,得不到解脱。 但是没有。 怪他这些年看惯生死,所以自然而然,把自己也扔进无足轻重的人堆里,寥寥几句就将阎王殿前的那一脚掠过。 可周身太安静了,安静到即使他不愿,还是能感觉到渐渐紧绷起来的空气,听到抑制不住颤抖着的呼吸声。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五官在被沈玦攫取。 “……后来呢?”沈玦的声音很轻,像是被恐惧笼罩着,也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怎么遇见他们的?” 殷木槿又往火盆中添纸钱,好让火持续不停地燃烧。 他看向沈玦心疼又惶恐的眼睛,迫切地想把沈玦拉进那日的炼狱里。 于是他说:“你猜一猜吧。” 沈玦的呼吸停住。 他手里还抓住纸钱,似乎还想折,但被殷木槿的话砸得四神无主,手心攥紧,攥皱了。 殷木槿不满,掰开沈玦的手,将纸张抽出来。 沈玦只好看他,张了张口,“你是被山匪发现了吗?他们有救你——” 话只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沈玦彷徨的眼睛开始躲闪,似乎是突然意识到,那帮人既然是山匪,那被他们发现,又怎么会获救。 可不被发现,却只剩死路一条。 殷木槿追着沈玦的一举一动细细打量,心中冷笑之余,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离谱的选择,是他濒死之际能抓住的,唯一的活下去的机会。 因为倒下的位置有些偏,他躲过了山匪的践踏,可身上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维持现状,等血流尽了,便无声无息地死去;二是尝试让山匪发现他,无论结果如何,或许能有搏一条活路的机会。 可那时他的四肢冰冷麻木,嗓子也像是被泥糊住了,动弹不了也发不出声音,他该怎么让那群山匪发现他呢? 殷木槿回忆着那时的场景,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再回看过去,他还是有点想不通,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就那么执着于活下去呢? 早早死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毕竟他的人生连同他自己都无足轻重,所谓活着,也只是仰仗着、追随着沈玦的脚步。 沈玦都不要他了,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或许是执念吧。 少年时的他,望着漫天的火光,死咬着最后一口气,硬是撑了半刻钟。 上官府中的财物被搬得差不多了,山匪的兴奋劲也在慢慢回落,他抓住仅有的一次机会,把一直紧紧握在手心的木葫芦往一个年轻山匪的脚边扔去。 还好疼痛没过多影响准头。 木葫芦撞到那人的小腿,成功把山匪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 “哦哟,竟然还有个会喘气的!”年轻山匪兴奋地叫了声。 他的异常引起了山匪头子的注意,一位留着满脸胡子,抗着大刀的中年男人看向他。 他其实心中有些盘算,可以说自己是这府中的下人,知道哪里还藏着巨额钱财,他们若是想得到,就得先想办法把自己的命给留住。 至于以后…… 总有办法的。 年少的他如此想着,想得很远,他想等伤势好些,逃出去,逃到京城,一定要抓住沈玦问一问,他们之间的情谊真的比不上那些钱财权势吗? 想沈玦会如何回他,承认还是否认,他又该怎么做? 想着想着伤口开始剧痛,他的呼吸好像被切割成了无数截,他只能一截一截地喘气。 他听到“嗬、嗬……”的声音,那是喉管里的血被他吸的气鼓起泡泡,越来越响,密密麻麻,像是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在次序炸开。 几个山匪围过来。 他想按计划和山匪谈条件,可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在什么地方了,嗓子也是,他焦急地一次次尝试,可即使拼尽全力,他能发出的,也只是一些毫无意义地濒死喘息。 那些山匪不耐烦了。 沈玦听到这里突然发疯,冰凉的手掌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殷木槿停了故事,顺着沈玦的手臂看上去,天际闪过惊雷,刺眼的雷光将整个灵堂照得恍如白昼,他看到沈玦散尽血色的,比纸扎人还要惨白的脸。 心中划过诡异的痛快,于是他问:“我那样的结局,你满意吗?” 沈玦无意识地咬着下唇,齿印处溢出赤红的血迹,却不说话。 殷木槿歪了歪头,拇指擦过沈玦的唇瓣,指腹沾了血,他就垂眸,盯着指腹认真端详。 “你要我心悦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可你能明白,你要的,是什么样的人心悦你吗?” 沈玦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殷木槿就替他说:“我自认对你仁至义尽,沈玦,你不该拿我的心软当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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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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