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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祭天的队伍走远,沈玦不再耽搁,进宫。 支走洒扫的宫人,独身进入乾宸殿,按着记忆找到地下室的机关,打开。 第一层还是那个满是画像的画室,短短几日时间,多了几幅墨迹新鲜的画作。 只是和先前已有的不一样,新多的这几幅画里的他都很年少,看身量,最多不过十一二岁。 画中也不单单只有他一人了。 其中一幅,是四五个孩子拿着什么东西围堵住一个瘦小的男孩,男孩被其中一人踩趴在地上,瑟缩无助地哭,周围几个小孩却高高在上,叉着腰趾高气扬的笑。 男孩脑袋被磕出血,旁边还有漆黑色的类似蠕虫的东西,仔细看,四五个小孩手里拿着的,也是这种虫子。 看画中人的形态,应该是欺压着小男孩,让小男孩吃下虫子。 看懂画的意思后,沈玦不适地皱眉,他想起几日前在御花园听到的故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幅画中的男孩,应该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 也就是—— 就在这欺辱霸凌场景的不远处,被画上年少时的他,细看,又不是,因为少年手中握着一把剑。 虽然又有凌乱的墨迹在剑身上涂改破坏,但不难辨认,他手中的剑,正是此时此刻正缠在他腰间的归环。 而按画中他的年岁,还没有见过太子,更遑论被赠剑。 或许也正是如此,归环才被漆黑的墨迹反复涂改,直至改无可改,被打上一个大大的叉。 再观整体,是他握着剑跑来,驱赶做恶事的少年,拯救男孩。 画的一角,毫无意外,是一串看不懂的规律字符,沈玦猜,应该是影族的文字。 沈玦压下心底涌起的不适,又翻了几张,无一例外,都是他英勇现身,拯救男孩于水火的故事。 直到最后一张,火光滔天,浮尸满地。 家园被毁,只有少年幸存独活,少年背着背篓,冷眼看着地狱般的惨景,嘴角浮起恶意的笑。 看完所有,沈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搓搓双臂,放下画,前往下一层。 眼睛还未适应黑暗,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就已经扑满鼻腔,好在沈玦见多了类似的场面,适应了一会儿就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借着微弱的火光,找到几盏烛台点燃,晃动的火光终于带来点光明。 他终于看清不远处,水牢的中心,一滩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中,蜷着一个活物。 走近,才看清是一个被折磨到四肢血肉剥离,可见森森白骨的人。 沈玦忍着人肉腐烂的恶臭上前,蹲下身,拨开头发,看到一团几乎辨认不出五官的脸。 沈玦努力从记忆中搜刮能和这团五官匹配上的面容,良久,一个可怕的猜测占据脑海。 他手颤了颤,气声不稳:“陛下……” 不,不是当今陛下,而是—— 本该死了近五年的先帝,林竞。 沈玦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濒死的林竞却因为他的呼喊颤抖了下眼皮,费力睁开,露出一双浑浊不堪的眼仁。 这一刻,沈玦更加确认这人就是林竞。 不是林清堂,他松了口气,心口却更加窒闷。 强迫自己稳下心神,沈玦道:“陛下,你的伤太严重,不能随意挪动,我去传太医,让他们下来为您医治,但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不在乎林竞是生是死,只想要真相。 好在林竞被折磨这么长时间,早没了皇帝心性,动动嘴唇,极为艰难地喊出一个“沈”字。 “陛下还认得我,是我的荣幸,但请陛下告知当年之事。” 沈玦耗费平生最大的耐性等待,可皇帝眼看就要断气,气声颤颤巍巍,半天说不出成个句子。 沈玦暗骂一声,妥协:“不重要了,陛下可知影族的计划?”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玦只觉外面的天都黑了,皇帝才终于念出两个音。 他尝试复述音节:“炸——山?” 一瞬间,如坠冰窟。 他心急如焚地追问:“陛下确定?” 林竞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极小地幅度点了下头。 沈玦猛地站起,绝望地宽慰着自己“不行不会的”,冲出密室。 他和殷木槿商讨过,之所以敢冒险见招拆招,就是想着乌和颂和假皇帝都会在祭天大典上,就算顾忌着自己的命,他们也不敢用极端手段。 只要他们有杀人的过程,就有救的机会。 可若是下定决心同归于尽,用火药炸山…… 沈玦不敢再往下想。 皇宫外,陈听带着一帮手下正焦急地等候,沈玦抢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用最简短的话道明情况。 “我现在必须去天山,陈听,你等靖王回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你疯了!”陈听拽住马儿的缰绳,“若真是如此,那你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玦只觉浑身发冷,他脸色惨白,脑门却渗出汗珠,抢夺陈听手里的缰绳:“天山是林竞当年出兵,请示天意时祭祀的山,若我是乌和颂,为了复仇,会等请示天意一步时才点燃火药,来得及的,只要我快马加鞭,会来得及的,你松开!” 陈听不松,平生第一次用严肃的眼神看他:“就算赶上了,又有什么用?乌和颂隐忍筹谋这么多年,他不会改变决定的。” 沈玦尝到甜腥气,是他无意识把嘴唇咬破了,可他已经不会控制自己的牙齿,只能任由血丝盈满口腔。 “那就地为穴、天为盖,死生一处,别无所求。” 许是被沈玦眼中决绝的死意震撼,陈听喃喃了一句“疯子”,松了缰绳。 沈玦一夹马腹,急奔而去。 陈听看着远去的人影,也翻身上马:“江湖人经江湖事,这等热闹,我自然要去瞧一瞧的。” 他留下人为沈玦传消息,问过几个手下的去留意愿,随后绝尘而去。 天山山顶。 往常祭天,光是准备就要月余的时间,这次时间仓促,繁冗的仪式能减则减。 东方天际烧起火红色的云线时,犊牛鹿醢已经摆好,宫乐起,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纹龙金黄旗帜高扬起,在山风的鼓动下猎猎作响。 皇帝执着三根拇指粗的烟柱,跪拜天地,香烟萦绕,滚滚而上,模糊他的面容。 天上的云游动得很快,不多时,火烧般赤红的颜色褪去,演变成鲜亮的橙,太阳已经完全爬到山脉之上,圆如盘,投下的光普照大地。 皇帝面向天地,三叩首,礼毕起身的瞬间,香烟毫无征兆地熄灭、寸断,骨碌碌滚下石阶,停在群臣脚边。 烟雾散了,太阳被越移越近的云层掩盖,晦暗笼罩整座山峰,风雨欲来。 人群哗然。 从前多少次祭天,从未出现过断烟的前例,近日来本就人心惶惶,此事一出,自然就炸了锅。 “什么……什么意思,天罚吗?还是警示?是不是我们恶事做太多,天神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天理难容啊!林氏一族坏事做尽,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你们这群为非作歹之徒,不配为人君!” “所以这些年来,不是旱涝就是蝗灾,是不是因为林氏掌权?” …… 殷木槿站在人群的一侧,远远看着乌和颂,这人还是披着黑色兜帽,上半张脸掩藏在阴影中,能看得见的嘴角勾着得逞的笑。 讨论声越来越来,人人脸上都可找到惶恐,乌和颂终于看够这段好意,甩甩袖子,来到皇帝身边。 殷九也赶到殷木槿身边,压低声音禀报:“主子,如您所料……” “一群疯子,”殷木槿盯着乌和颂的一举一动,对殷九道,“调动所有人手去处理,能解决多少是多少。” “是。” “诸位镇静,”乌和颂抬起枯骨般的手,往下压,“万事有因才有果,且听一听此罪何在!” 他同皇帝一起,站在山顶的最高处,疾风阵阵,将他的声音送到极远处。 世人笃信神佛因果,自然也信任有天神信使之能的祭司,乌和颂短短两句话,奇迹般的,让嘈杂不安的人群冷静下来。 乌和颂抬手,扬声道:“屏气凝神,听——” “轰——” 是巨大的,震得人脑仁剧痛的爆炸声,厚重刺鼻的硝烟味道混着翻滚的石屑冲天而上,脚下的山脉在颤抖。 “是什么?爆炸,山路被炸了!” “他要我们死啊!” …… 人群开始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尖叫着、嘶鸣着,践踏着泥土和倒下的人,恐慌着寻找躲避之处。 乌和颂怜悯着啧了啧,声音不大,却挑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他发出声音,人群就如被箭钉在靶上的猎物,不敢动。 “苍天无眼,如何降罚,它目盲耳塞,那就让我说!” 乌和颂在人群的注视下脱下兜帽,展示他紧缩狭小的五官,矮顿的身高,以及最有特点的蜷曲头发。 “认得出我是什么人吗?”他怒声诘问,“影族,你们可还记得?” “百年来,影族守着狭小的山脉,安居乐业,从不曾进犯中原。你们呢?因为一个无依无据的预言,强按给我族莫须有的罪名,讨之伐之,这上万条活生生的命,你们收得心安吗?!且听——” “轰——” 又是一次地动山摇。 这次更近,土地被震出裂纹,崩起的碎石砸在脚边,半山腰处起了火,燃着历经寒冬耗尽水分的树木,席卷向上。 “这都是你们罪有应得!”乌和颂怒吼。 沈玦身下的马被飞溅的石子砸瞎了眼,温热浓稠的血溅到他手上、衣上,马儿痛苦地嘶鸣,已经不能奔跑。 沈玦下马,顺着狂舞的火舌往回看。 刚刚他们与爆炸擦肩而过,勉强躲过能将人撕成肉块的冲击,头顶山体的巨石有被震的滚滚下落。 他站在还算安全的地带,看到陈听纵马而至。 陈听的左臂在汩汩流血,紧随其后的弟兄也都染了大大小小的伤。 但现在不是关切的时机,陈听下马,递给他缰绳:“这马是我们兄弟贪便宜买的,背着两个人就跑不快,让给你,快去吧。” 已经连着两次爆炸,下一次不知何时发生,陈听没了马,很难逃脱。 沈玦要拒绝,陈听却不听他的。 耽误不得,两人不能浪费时间争执,沈玦在前,陈听一行人在后,往山顶赶去。 与此同时,乌和颂结束又一段的慷慨陈词,他示意安静,教人竖起耳朵,再听一次—— 第63章 乱石飞溅、轰天巨响没有应声出现。 众人绝望的哀鸣停滞一瞬,还没几个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乌和颂毒蛇似的目光已经精准锁地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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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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