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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伶舟楚的声音轻得像落叶。 “楚?”沈千竹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名字,正巧楚家老爷欠我个人情……” 伶舟楚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不要…不要送我走……” 沈千竹怔了怔,忽然伸手揉了揉她枯草般的头发:“想哪儿去了?只是挂个名分。”他指指窗外的竹海,“你是我的徒弟,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阳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伶舟楚望着光晕里浮动的尘埃,忽然觉得那些逃亡时钻进指甲缝里的血污,正在一点点褪去。 就这样,她以世家小姐的身份拜入了沈千竹名下,但仍常住在他的院子里。 —— 伶舟楚渐渐习惯了竹屋里的日子。 晨起时,沈千竹总在檐下煮茶。 松柴噼啪作响,铜壶嘴喷出白雾,混着茶香漫过青石台阶。 她赤脚跑过去,被凉意激得缩起脚趾。 沈千竹便用竹枝轻敲她脚背:“穿鞋。” 伶舟楚吐吐舌头,转身去灶台边摸烤好的山芋。 ——结果被烫得左手倒右手,最后用衣摆兜着,蹲在门槛上啃。 山芋皮粘在嘴角,沈千竹看不下去,伸手替她抹掉,指腹蹭过她脸颊,粗粝又温暖。 伶舟楚鼓着腮帮子笑,故意把山芋渣抖在他衣襟上。 午后沈千竹教她写字。 竹影斜斜切进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她总坐不住,写着写着就去捉停在砚台边的蜻蜓。 沈千竹也不恼,只将镇纸往她手边推一寸:“再写三行。” “手酸。”她瘪嘴。 沈千竹便搁下自己的笔,握住她执笔的手。 松烟墨的气味笼下来,他的呼吸拂过她耳际,痒得她缩脖子。 笔尖在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像突然被风吹歪的竹枝。 “专心。” 她偷瞄沈千竹垂落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下雨天,他会给她读游记。 竹瓦叮咚作响,伶舟楚趴在矮几上,看雨水顺着茅檐挂成珠帘。 沈千竹的声音混着雨声,讲西域的黄沙能埋掉骆驼,南海的浪头比山还高。 她听着听着就迷糊起来,脑袋往下一坠—— 额头碰到温热掌心。 “睡吧。” 醒来时总在榻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衫。 青布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前日煎药的褐渍。 她裹着衣服跑去书房,看见沈千竹伏在案前睡着了,墨迹未干的信纸粘在他袖口。 伶舟楚蹑手蹑脚凑近,用发梢扫他鼻尖。 他皱眉,突然伸手捏住她后颈,眼睛还闭着:“哪里来的小贼。” 她咯咯笑着挣扎,碰翻了笔洗。 傍晚的山路最有趣。 沈千竹采药,伶舟楚拎着竹篮跟在后面。 暮色把野莓染成紫红色,她边走边摘,吃得满手汁水。 他回头找她,她就躲在老松后头,看那道青衫在薄雾里忽隐忽现。 “小楚?” 她憋着笑不应,直到脚步声渐近,突然蹦出来拽他衣袖。 沈千竹明明早发现了,还是配合着被她吓一跳。 篮里的草药撒了满地,两人蹲着捡,笑声不断。 归途她耍赖走不动,他便背她。 伶舟楚搂着沈千竹脖子,闻到发间淡淡的艾草香。 他的肩胛骨硌着她下巴,随着步伐轻轻起伏。 暮色四合时,萤火虫从他们脚边升起,像撒了一把星星在裙角。 “师父。” “嗯?”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明天还来采药好不好?” 沈千竹轻笑,托着她往上掂了掂:“贪玩。” 竹屋的灯亮起来,暖黄的一点,浮在漆黑的山影里。 —— 伶舟楚还见到了那位师姐—— 从前便听闻这位千金小姐秀外慧中,举世无双。 一见,她便被惊艳。 亓希身着一袭罗裙,微风轻拂,裙摆飘动,美若天仙。 伶舟楚看直了眼,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师妹?”亓希微俯下身,罗裙在青石板上铺开如水纹。 她伸手拂开伶舟楚额前乱发:“怎么像只小花猫似的。” 亓希的裙角被风掀起一角,像蝴蝶振翅。 伶舟楚不自觉地攥紧自己洗得发灰的衣摆。 亓希温柔地笑:“师妹,是喜欢这件衣裳吗?” 指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伶舟楚突然想起北境雪地里冻僵的蝴蝶。 沈千竹轻咳一声:“小希,带她去添置些衣裳吧。” 长安西市的绸缎庄里,伶舟楚被满目流光晃得睁不开眼。 北境没有那样好的条件,后来流浪四年更不必说。 亓希的手指掠过一匹匹软烟罗,最后停在一卷月白云纹绸上。 “试试这个。” 更衣室的铜镜蒙着水汽,伶舟楚看见镜中人影模糊得像隔了层纱。 白衣落下的瞬间,她突然不敢呼吸——袖口的缠枝纹在动作间若隐若现,熠熠生辉。 “转个圈我瞧瞧。”亓希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伶舟楚笨拙地转圈,裙摆扫过脚踝时凉丝丝的。 屏风缝隙里,她看见亓希正在整理一匣子珠花,侧脸被阳光镀得近乎透明。 “师姐…”她扒着屏风边缘探头,“好看吗?” 亓希抬头时,发间步摇坠着的珍珠轻轻晃动。 她忽然笑起来,伸手把伶舟楚微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师妹原是个美人胚子。” 回程的马车上,伶舟楚一直摸着袖口的花纹,心里万般欢喜。 竹屋的灯火亮起来时,沈千竹正在院中煎药。 药吊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混着柴烟弥漫开来。 伶舟楚蹑手蹑脚靠近,新裙角扫过草丛发出沙沙响。 “回来了?”沈千竹头也不回,“灶上温着桂花糖蒸栗粉糕。” 伶舟楚突然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师父!” 沈千竹手一抖,药勺磕在陶罐上“当”地一响。 药吊子里的气泡一个个破裂。 沈千竹浑不在意,用干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发顶:“当初捡的时候没注意,原来我们小楚这么漂亮。” 手沾了满掌的桂花香——是亓希给伶舟楚抹的头油。 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伶舟楚数着那些光斑,突然发现沈千竹笑起来时,眼尾有道浅浅的纹路,像她今天在绸缎庄见过的水波纹缎子。 —— 沈千竹和亓希将伶舟楚照顾得很好。 半年光阴如檐下流水,伶舟楚渐渐褪去了初见时的瑟缩,变得明媚开朗。 甚至有几分顽皮。 并不惹人嫌恼,倒平添几分灵动俏皮。 沈千竹常在晨起时看见她赤脚蹲在石阶上,用竹枝逗弄早起觅食的雀儿。 晨露沾湿她新裁的罗袜,伶舟楚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看那麻雀蹦跳着啄食她撒下的谷粒。 亓希来教她梳头时,总带着几分无奈。铜镜里映着两张面容,一张如带露的铃兰,一张似初绽的蔷薇。 “手腕要这样转。”亓希握着她的手,将玉簪斜斜插入发髻。 伶舟楚学得认真,却总在最后一步将发髻弄散。 碎发垂在颈间,痒得她直缩脖子。 沈千竹在廊下煎药,听见屋内传来清脆的笑声。 药吊子咕嘟作响,他抬头望去,正看见伶舟楚提着裙摆从屋里跑出来,发间新簪的茉莉花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她蹲在药炉旁,鼻尖沾了点儿炉灰也不自知,只顾着同他讲方才亓希教的新发式。 冬日里,伶舟楚学会了煮茶。 她总爱往茶汤里多放一匙蜂蜜,沈千竹却从不点破。 有时茶盏端到跟前,他能看见盏底未化的糖粒,在茶汤里慢慢洇开。 伶舟楚眼巴巴望着沈千竹喝第一口的样子,像极了檐下等着投喂的狸奴。
第114章 血月照骨枯竹生花 六年如一日,他们相伴彼此。 直到那天,亓希与亓幸姐弟俩一同外出。 遭遇不测。 —— 血月悬在巷子上方,将青石板路染成暗红色。 沈千竹的竹纹靴踩进血泊时,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砖缝蜿蜒成细流,倒映着天上那轮不祥的月亮。 伶舟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亓希的罗裙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裙摆破碎得像被猛兽撕咬过。 那些沈千竹亲手绣上去的铃兰花纹,此刻正浸泡在不知是谁的血里,一朵朵蔫败地贴在亓希腿上。 “师姐!”伶舟楚尖叫着扑过去,踩到半截断鞭。 那是沈千竹赠给亓希的长鞭,现在每一节都散落在血泊里,刻着竹纹的银质鞭柄扭曲变形,像条被剥了皮的死蛇。 亓希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染血的指甲抠进自己手臂,左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口还在渗血。 “别…”她声音哑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被撕破的衣领下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脏……” 月光突然被云层遮住。 沈千竹的发冠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蹲下身时,听见亓希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嗒”声。 两人望去,才发现亓幸满身血污地躺在那里,状况比亓希好不了多少。 他断裂的手指无意识抽搐时,碰倒了滚落在旁的桃木簪。 “救……”亓希突然痉挛着向前栽去,染血的指尖指向亓幸所在的方向。 她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深可见骨的咬痕。 伶舟楚的眼泪砸在那道伤口上时,尝到铁锈味的亓希猛地缩回手。 沈千竹只再看亓希一眼便收回目光,衣袖扫过地面血迹。 他抱起亓幸时,有半块桂花糕从少年袖袋里掉出来,粘着血的糕点碎屑落在沈千竹手背上。 晨光里那个笑着接过点心的少年,现在像块被揉皱的绸布般瘫在他臂弯里,桃木簪上亓希刻的“平安”二字正对着血月闪光。 “师姐……”伶舟楚去拉亓希的手,却被她腕间冰凉的体温吓到。 那些曾经为她梳发抚琴的手指,此刻正神经质地抓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着敌人的皮肉。 伶舟楚抱住亓希时,发现她后腰的衣料全碎了——那里本该系着今日自己送的青玉禁步。 今日,是亓希的十六岁生辰啊。 亓希的哭声终于撕破夜空。 她染血的前额抵在伶舟楚肩上,滚烫的眼泪冲刷着脸上半凝固的血痂。 巷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血浸透的风在呜鸣。 沈千竹抱着亓幸离开时,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发冠投下的阴影正好笼罩在少年青紫的眼睑上——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像两潭干涸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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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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