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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温兰殊的宅子这儿,卢英时也多了底气,“我当然不能,但十六叔能。” “十六?”萧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种因为极度愤慨五官拧成一团的面容,萧锷还是第一次见,“他自己跑了,你还敢提他?” “你自己看看吧。”卢英时把一卷诗集给了萧遥。 温兰殊有写诗的癖好,这一点萧遥也知道,萧遥只能看懂个大概,上面写的应该是归隐诗和田园山水诗。 “他……” “十六叔从没想过当皇帝,他这辈子想的就是功成身退。‘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你从来没有懂过他。” 说罢,卢英时行了个礼,告退。 萧遥紧紧握着那些纸,“如果是这样想的,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但他又不敢说出口,两个人从未真正敞开心扉,都怀揣着原本的想法,所以分开了。 “兄长。”萧锷出言相劝,“他估计是觉得,就算说出来,你也不一定会懂他。” 是啊,萧遥怎么可能明白? 打天下就要坐天下,哪有离开的道理?京都通衢,当然比乡野阡陌更宽阔,这有什么难懂的吗? 萧遥命人把书卷打包带进宫,从此以后,除了每日勤习政务,就是让人进来说诗讲经,他听张良逍遥自娱,严陵隐居富春,明白了古已有之的隐逸之风。 温兰殊,也是因为想归隐么? 自食其力,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哪里比得上朱门九重? 萧遥想不通,只能白日像个没事人一样,晚上则开始追悔。他身边太空了,总是幻想温兰殊若是还在会怎么样。他平定叛乱,剿除前朝势力,白天做了一个君王该做的事,到晚上退回到乾极殿,终于做回了自己。 曾经那个只想当节度使的人,现在得到了至高无上的一切,你为什么走了? 他派聂松去找温兰殊,了解温兰殊的近况,才知道最近对方都一直在行医问诊,有时候要跋山涉水。他反问,这么辛苦么? 聂松却说,他挺快乐的。 快乐……温兰殊因为什么会快乐? 聂松不答。 “那他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萧遥问。 “他……他说希望陛下得偿所愿,他作为前朝孑遗,已经完成任务了。” “他不愿仕新朝?” “应该是的。” 萧遥略带愠怒,想起那些奇怪的诗,“文人的臭脾气么。” 温兰殊到底为什么会快乐?萧遥屏退聂松,开始想这个问题。 · 如此这般没什么风浪地过了两年,有次萧遥在重阳节饮酒稍微放肆了些,萧锷送兄长回乾极殿,踏过重重隔断,来到里间,在卧榻之侧,看见一幅画像。 萧锷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温兰殊。鹅黄衣衫和金黄发带,以及脑后垂落的乌发,与旁边的桂花树相映成趣,繁复衣衫和宽袍摆下,那人屹立如松,手里还折着一枝桂花,脸上露出温柔敦厚的微笑。 一瞬间萧锷觉得很解气,他看到兄长即便稳坐明堂也有这么多不如意,原来在群臣面前严肃不苟言笑又坦然自若的皇帝,也将自己的不得已和遗憾深埋于寝殿之中。温兰殊是自由的,没有人能困住温兰殊,即便是萧遥也不可以。 转头一看,萧遥已经在床榻上睡着了。 萧锷站立良久,透过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在松烟墨里,似乎看见了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的那个人。之前去蜀中的时候,他偷偷在远山之际看过一次,青城山绿竹猗猗,满山葱翠,风吹起绿色波浪,一片窸窸窣窣,温兰殊离他那么远,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满院子都是药筐。 他想往前走,没出几步,山道里就窜出来一个人影。 “退下。”聂松脾气不大好,“不然我不确定自己会做什么。” “是有人让你……”萧锷话说到这儿,再傻也明白了,“好,我知道了。” 他看温兰殊躺在院子的躺椅上好不自由,睡了没一会儿就有人登门求医,他很快跑了过去,忙忙碌碌,席不暇暖。这样真的好吗?为什么辛辛苦苦打仗那么久,也不想着享受享受,得失一瞬,好像从没踏足过至高之处似的。 萧锷神思飘回现实,他亦不敢问这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想。萧遥对他很好,事到如今要是再贪心不足蛇吞象,就有点不知感恩了。 他知道萧遥一觉起来,肯定还会和之前一样,依旧在群臣面前进退有度,举重若轻,文臣武将,明堂佳话。 更何况,分离之后,温兰殊心里的痛苦也并不比萧遥少吧?那是个重情重义又把苦憋在心里的人,萧锷午夜梦回总是没来由想起幽州之战的那几个月,温兰殊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宽严相济,和萧锷起了很多争执。 那是他死水微澜的一生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浪花。 至于后来萧遥选择把皇位给他,也是意料之中。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瓢泼大雨顷刻即至。 萧锷因为这场大雨,不得不留在皇宫内院。 萧遥处理完最后一批文牒,按摩着太阳穴,萧锷马上吩咐婢女把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上。 萧遥抬手阻止。 他在忽明忽暗里,手撑窗台,望着狂风大作的院子,廊下铃声消弭在雨声里听不大分明,帷幄早已沾了水,宫人们紧急躲在廊下避雨。 忽然,萧遥大笑,推开门步入雨地里。 宫人们纳罕了,赶紧上前打伞,但都被萧遥阻止。 柘黄色的衣袍湿透,萧遥回过头来看似曾相识的一幕,大殿门户大开,里面是很陌生的人。 再也不会有人错开一条门缝,身着白袷擎着灯盏慵懒地为他开门了。 他踏上过圜丘,曾几何时他只能在最低处仰望最高处的温兰殊和皇帝,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同样登临高处,坐拥无限江山,为此步步为营,行尸走肉般活到现在。 人人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做了一切好皇帝该做的事儿。可是抛却这么多该做的,偶尔孤家寡人也会回想起得不到的东西,每晚只能独自面壁,灯烛一点点燃尽,他烧灯续昼,无比挣扎,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 他已经是大秦的皇帝,荣光在身,天下之人莫不臣服。 可我要他们臣服有什么用呢? 我并不快乐。 再多的金银珠宝和权力,在萧遥看来,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割舍。 这晚他面对画像枯坐一宿,等到天明。 从那次温兰殊天明离开后,萧遥总是做各种各样的噩梦,梦到温兰殊不要他,说恨他,每次噩梦的背景都是在天将明的时候。他在四声杜鹃哀戚的叫声里往前狂奔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温兰殊每次都像海市蜃楼一样,他跑多远,温兰殊就往前多远。 “功名利禄,百代之后若粪土。”萧遥喃喃道,“我可能,注定做不了好皇帝。” 原来当年隔着圜丘远远相望,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至高之处众人宾服,大权在握,黄袍加身。 而是圜丘之上的那个人。 下定决心后,萧遥让萧锷夤夜入宫,玺绶交与。萧锷先是辞让,“兄长你这是……”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萧遥正襟危坐,“我这么多年不出京师,也是如此。如今,敌我势力已经被廓清,群臣也大都接受了你,而我也早就想……” 后面的话萧遥没再说,他不需要向除温兰殊以外的任何人倾诉衷肠,或者表示自己下一步的意图。这五年来,他靠聂松以及潜渊卫,得知温兰殊的消息,还让几个会画画的潜渊卫把温兰殊的日常画下来,从来没有放下对温兰殊的关心,尽管这些并不为人知。 “兄长三思,臣弟才疏学浅……” 萧遥懒得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客套,“你当然可以,不要妄自菲薄。等天明会有人来假扮我,然后我假死脱身。萧锷,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萧遥忽然看向了弟弟,“我不会阻碍你,没那个必要,咱们自此别过。” “是,多谢兄长。” 萧锷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萧遥推开宫殿大门走入清晨的庭院。 蜀葵花还未开放,叶子上结了许多露珠,天地之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黛蓝,四声杜鹃特有的哀绪鸣叫在空旷宫殿散播开来。 属于皇宫的璀璨荣耀尚在沉睡,那一刻萧锷如同置身皇陵一般,肃穆又紧张,看到玺绶更是被这一切压得难以喘息。 九重宫阙,廊庑错落,亭台楼阁,绮户朱门琉璃瓦。 多少人匆匆经过,多少爱恨交织,多少理想崩塌粉碎,多少生命如刍狗被践踏,最终化作了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肩头的桎梏和光芒。
第196章 晋阳遗梦 一年又到头了, 天南海北的人又能聚在一起。温行年纪大了受不了舟车劳顿,蜀中气候又不适合北方人养老,他和萧坦一起在晋阳。 于是温兰殊就关上了不记年的门子, 歇业三个月,收拾东西回晋阳过年去。今年很不容易,卢英时、裴洄、韦训、红线和柳度也都往晋阳赶了, 今年能聚不少人, 温兰殊还算了算, 自己小金库应该能发得起压岁钱。 萧遥大包小包整理好放在马车后, “放心吧,你夫君我有的是钱,想发多少都可以。” 温兰殊:“……” “你也得发不少吧, 过几年阿洄领个媳妇回来, 就得发好几份。”温兰殊扶额,仔细确认,看没有什么漏拿的,就准备上路了。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子馥,你能告诉我吗, 为什么聂柯一在你身边就那么能吃?还有塔娅, 红线不用说, 在你跟前儿那么久, 从小就能吃。” 温兰殊拒绝回答, 握着马鞭, 坐上马车, “上车吗, 不上车我自己走了。” “上上上!”萧遥乐呵呵的, 坐在车辕旁边,枕着温兰殊的肩膀,俩人中间像是沾了浆糊,怎么都化不开。 萧遥越来越奇怪了……温兰殊总觉得五年一过,一开始还以为这人成熟了呢,结果没想到越来越不成熟。 那天他晒药,这人笑眯眯走来,说最近好冷呀。 温兰殊说,冷就穿衣服,库房有好几件骆驼袍子,包暖和的。 萧遥摇头,天冷就该喝热热的乳茶啊。 温兰殊纳闷了,这天气上那儿找乳茶去?再说了,蜀中有羊奶吗?结果没想到第二天还真有,温兰殊跟人家买了点儿,和峨眉雪芽加在一起泡乳茶,为了防止奶沫沾嘴,还插了个芦苇管给萧遥。 事后温兰殊才知道这货捧着乳茶咬着芦苇管去看村头几个老爷子下棋,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逛。老爷子捋须呵呵一笑,“这不是那有名的耙耳朵吗,怎么又来了?” 萧遥微微一笑,又不说话。 “你喝的这是啥?”几个老头围上来指指点点。 萧遥抿了口香甜的乳茶,四溢的峨眉雪芽让几个老头都有些好奇又羡慕了,“哎,也就那样吧,家里有人做的。不好意思,该回去做饭了,你们继续啊,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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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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