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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有一句低沉却清晰的话语,穿透弥漫的药气,落在谢知白耳中: “撑住。别真死了。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门被轻轻而坚定地合上,隔绝了内外。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谢知白艰难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面色惨白、惊魂未定、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沈太医。 谢知白极其疲惫地阖上眼,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用尽,只从喉间挤出极其微弱的音节: “沈老……开始准备吧……那针……我需要它……看起来……比真的还要真……” 沈太医看着榻上那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最后一丝生息的青年,双手仍在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禁忌之术的恐惧,有对眼前之人惨痛遭遇的怜悯,有对卷入滔天风波的惊惶,或许……还有一丝被悄然点燃的、沉寂了数十年的医者义愤与良知。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歇止,唯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声音,偶尔发出清脆的轻响。 黄昏的阴影如同墨汁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一点点吞噬着室内的光线,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暗色之中。 一场以病榻为棋盘,以自身血肉与性命为棋子、为赌注的惊天险局,已然在这片沉寂之中,悄然布下了第一着。 谢知白安静地躺在愈发浓重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然沉沉睡去,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如同濒死蝴蝶的最后挣扎,无声地泄露着其下汹涌奔腾的冰冷暗流与精确计算。
第23章 梅宴惊魂 三日光阴,在压抑的筹备与窗外时断时续的雨声中,如同沉入泥沼般缓慢而滞重地滑过。 赏梅小宴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虽因北境军情紧急,皇帝特下口谕一切从简,削减了歌舞规模和宴席流程,但宫中的“简”,于寻常百姓而言,依旧是难以想象的矜贵与不动声色的奢华。 规矩,更是刻在每一处细节里,分毫不错。 谢知白是被一顶毫不起眼、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暖轿,悄无声息地从城西别院接回宫的。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他整个人被裹在一件厚重的银狐裘里,那华贵的皮毛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不见一丝血色,仿佛一块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却因材质脆弱而布满了细微裂痕、随时会彻底碎裂的寒冰。 沈太医紧随在轿旁,步履匆忙,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忧虑与紧张,仿佛他护送的并非一位皇子,而是一件稍有磕碰便会万劫不复的稀世珍宝。 宴设于御花园临近梅林的一处暖阁。 此处虽不及麟德殿巍峨恢弘,却胜在精巧别致。 地龙烧得暖和,四角鎏金兽首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空气中浮动着清冷甜沁的腊梅幽香与精致酒菜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皇室宗亲、几位正得圣心的妃嫔以及少数手握实权的核心重臣已然在座,彼此低声谈笑,言笑晏晏,气氛看似融洽温煦,实则眼风流转间,皆是心照不宣的打量与权衡,暗流无声涌动。 太子因前过仍在闭门思过,未能列席,而成王谢知谨,则俨然成了在场皇子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身着宝蓝色蟠龙纹常服,举止沉稳从容,言谈温和得体,正与几位辈分极高的宗室元老低声交谈,不时颔首微笑,一派礼贤下士、沉稳干练的气度。 谢知白的到来,如同在一池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春水中,投下了一颗冰冷而异质的石子。 所有的目光,或明目张胆,或隐晦含蓄,瞬间都从四面八方聚焦了过来。那目光中掺杂着难以掩饰的好奇、审慎的打量、一丝几近于无的怜悯,以及更多难以言喻的冷漠、疏离,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他被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引到暖阁最里侧、靠近角落、远离主位和温暖炭火的一张小案后坐下。 那位置偏僻而逼仄,几乎完全隐没在一根巨大蟠龙金柱的阴影里,光线昏暗,仿佛他本就该是这场合里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些碍眼的点缀。 他微微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似乎连维持这最基本的坐姿都十分吃力,需要用手肘极其轻微地支撑着案面。 呼吸轻浅而急促,带着细微的嘶声,偶尔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挣扎而出的低咳,每一次咳嗽都让他单薄如纸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显得愈发脆弱可怜,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任何人,只是失神地盯着面前案几上那些釉色温润、绘制精巧的官窑瓷器,以及杯中那盏微微晃动、色泽深沉、据说是太医院特配能“温养元气”的药酒,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皇帝与皇后在一片恭敬的静默中驾临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目光沉稳,扫过全场,在角落那个几乎被阴影吞噬的孱弱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深邃难辨,复杂得如同深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不耐,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但最终,那情绪迅速湮没在帝王的威严之下,他并未多言,只淡淡地道了声“平身”,声音平稳无波。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中开始。 悠扬的丝竹声适时响起,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而入,身姿曼妙。 觥筹交错间,笑语渐喧。 众人似乎极有默契地共同忽略了角落那个病弱得近乎晦气的身影,话题巧妙地围绕着北境的紧张局势、京中的最新趣闻,以及即将到来的隆重年节展开,言语间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成王偶尔会状似无意地、语气沉重地提及几句边境守军将士的艰辛与不易,言语间充满了为国分忧的沉稳与担当,自然引来几声由衷的附和与赞叹。 然而,总有人不甘于这片虚伪的平静,乐于在这微妙的平衡上再添一把火。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热络。 一位身着绛紫色繁复宫装、云鬓高耸、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妃子,用绣着金线的纨扇轻轻掩着唇,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都清晰听见,带着一股矫揉造作的感慨: “说起来,真是老天保佑,菩萨显灵。知白这孩子身子骨天生弱成那样,上次麟德殿国宴那般凶险场面,听说都咯了血,竟也硬生生熬过来了。可见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见不得好人受苦呢。” 她说着,眼波流转,目光却意有所指地、带着一丝挑衅瞟向对面一位素来与她不睦、家世相当的嫔妃。 众所周知,那位嫔妃的母族恰好与几支规模庞大、背景深厚的西域商队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往来。 那被针对的嫔妃脸色顿时微微一变,柳眉倒竖,正要反唇相讥,将这舌尖上的战火挑得更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咳……咳咳……呃嗬——!” 一阵完全不同以往、剧烈到骇人听闻的呛咳声猛地从角落爆发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骤然炸裂,要将五脏六腑都彻底咳碎一般! 只见谢知白猛地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痛苦地剧烈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沸虾的活虾,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狠狠倾倒! “哐当——!!!” 一声巨响,他面前的紫檀木小案被直接撞翻! 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裂一地,温热的汤汁、醇酒、菜肴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整个暖阁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悠扬的丝竹声、曼妙的舞姿、虚伪的谈笑,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骤然切断! 所有人的目光骇然聚焦! 只见谢知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拉扯般剧烈地痉挛着,每一块肌肉都在失控地颤抖! 他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骇人的苍白迅速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他死死捂着嘴的手指缝间,暗红色、带着不祥泡沫的血沫不断溢出,顺着苍白的手腕蜿蜒流淌,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痛苦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双眼翻白,眼神涣散空洞,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断绝生机! “啊——!!” 离得最近的几位宫妃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花容失色地向后踉跄退避,撞翻了身后的绣墩也浑然不觉。 “怎么回事?!!” 皇帝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脸色铁青,威严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怒与审视。 “太医!快传太医!!” 皇后也惊得雍容尽失,脸色发白,连声催促,凤冠上的流苏因她的动作而剧烈摇晃。 场面瞬间失控!陷入一片混乱! 早已候在一旁、心神紧绷的沈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扑倒在谢知白身边,手指颤抖得厉害,却精准地先去掐他的人中,又急忙去探他的腕脉,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极大的恐惧: “殿下!殿下您撑住啊!撑住!” 他猛地抬头,对着周围吓得呆若木鸡的内侍们嘶声吼道,声音因急切而劈裂: “快!快把殿下放平!打开所有窗户通气!快啊!要快!” 几个内侍手忙脚乱地上前,七手八脚地想将那个仍在不断痉挛、咯血不止的身体放平。 “别碰他!!” 沈太医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近乎破音的尖叫,猛地一把推开一个试图帮忙搀扶的内侍,力道之大,让那内侍直接跌坐在地! “这症状……这症状不对!!” 他面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真正的、毫不作伪的惊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像是……像是极厉害的时疫瘴气之症!会过人(传染)的!碰不得!!” “时疫”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温暖的暖阁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骤变!如同被冰水泼头,下意识地齐齐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谢知白周围瞬间凭空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弥漫着死亡瘟疫的真空地带! 连原本下意识想上前查看的皇帝,脚步也猛地顿住,被反应过来的贴身内侍和侍卫们紧张万分地层层护在后面,隔绝开来。 “胡说八道!” 成王厉声喝道,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宫中戒备森严,何来如此凶猛的时疫?!沈太医,你看清楚了!休要危言耸听!” 他试图稳住局面,目光锐利地钉在沈太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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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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