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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手。 脏污的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打开拜帖。 这封拜帖形制文法都严谨到了生疏的程度。 他双眸微眯,好像已经看到了崔杳反复斟酌,小心翼翼地写下每一个字的模样。 邀请他今夜戌时二刻到崔宅一叙。 修长还染着血污的指轻易地弄脏了拜帖。 在昨夜把崔杳气走的情况下,他今日还能如此心平气和,恭恭敬敬地给自己下了拜帖邀请。 要么,崔杳的脾气已近乎圣人,要么,季承宁闷笑一声,就是鸿门宴。 崔杳当然不是圣人。 雪白的纸张被修长的指摆弄把玩。 去。 为何不去?
第108章 “世子还记不记得你说过…… 今夜无星无月,阴惨惨的黑云笼罩大半天空,时有风声。 正是妖鬼横行之时。 季承宁按照崔杳拜帖上的地址找去,出乎意料的是,崔宅并不偏僻,但正门位于一条深深一条巷子内,此刻又是夜晚,故显得极安静。 深入巷中,走街串巷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辘辘声瞬间消失,好像凡俗的一切喧嚣都就此远去了。 季承宁勒紧缰绳,缓步往巷内走。 巷内除了崔宅,还有另一户人家,两家本是对开的大门,对面那家的门上却横斜着贴着道大大的封条,饱蘸了朱砂的字赤红如血,好像马上就要流淌下来。 借着崔宅的灯光,更显阴暗萧索。 他转头,但见两扇黑漆大门耸立,宛若紧闭的兽口。 马上,就要张口,吞下它静候的猎物。 季承宁下马上前叩门,“笃笃笃。” “嘎吱。” 门开了个缝,却见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探出头,他唇角一道长疤,令他看起来无时无刻不在笑,目光警惕地看着季承宁。 季承宁笑道:“你家主人在吗?劳烦为我通传一声,就说季……” 话没说完,青年脸上警惕的表情瞬间散了个干净,忙偏身开门,示意季承宁进来,见他不动,眼巴巴地瞅着他。 季承宁大步入内。 青年顿时送了口气,忙打手势招呼两个下人过来。 别看门不算十分大,却用了一根极宽,极重的门栓,非要两个成年男子抬才能举上去。 门栓落下时,响声沉闷,如偌大的金石相撞。 目睹了这一切的季承宁:“……” 虽然他知道是鸿门宴,但鸿门宴上可没有这么大一根门栓,简直将不怀好意、请君入瓮、关门打狗……呸,什么话,写在了脸上。 青年垂首,示意季承宁随他入内。 此人侧颜极其坚毅,若非脸上的疤痕,相貌应当很不错,只不过除了唇角的疤痕,还有一道又深又长的疤痕从下颌蔓延,划开了整个脖颈,喉咙处伤痕凸起,弯曲发黑,好像爬了一条蜈蚣。 季承宁多看了两眼。 青年觉察到他的视线,自若地转过头,拍了拍喉咙,又摆了摆手。 他不会说话。 季承宁颔首,随之入内。 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崔宅太不起眼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普通富贵人家可见的,没有一丁点特别之处,连可以藏匿伏兵的地方都没有。 季承宁思来又觉得好笑,他指望崔杳住在哪,盘丝洞吗? 转过回廊,正院近在咫尺。 灯火摇曳,在地上投下道道暖光,这里依旧乏善可陈,唯院内正中央种着的茉莉有些趣味,叶片浓绿若滴翠,繁茂成荫,杂以白花点点,花香拂面,浓烈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青年继续引季承宁往里走。 季承宁挑眉,“这位小哥,你要领我去哪?” 青年顿住,想告诉季承宁这并非他擅作主张,而是主人的意思。 奈何身边无纸笔,他和季承宁大眼瞪小眼了几秒,忽地反应过来,双眼一闭,身体猛地往后倾倒。 季承宁一惊,还没来得及伸手扶他,他倏地往前,又稳稳地站住,再度一眼不眨地看着季承宁。 倒像个假寐的姿势。 “卧房?” 青年忙点头。 季承宁神色更古怪了,谁家鸿门宴也没有设在卧房的吧,古怪之余,还有点说不出的,喉咙发干。 一定是秋天太热! 他断然心道。 来都来了,瞻前顾后反而惹人笑话,便快步跟上,再不犹豫。 青年引季承宁到崔杳卧房门前,他先取指叩了两下门,听内里无人回应,才推门,请季承宁进去。 小侯爷刚迈过门槛。 “砰!” 门就在身后重重关上,旋即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竟是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季承宁就是个傻子都能品出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非但没有让他反感,却,愈发兴致盎然了。 他往前走。 一路所见,崔杳的卧房也普普通通,比起小侯爷喜艳色,喜奢华,房间的主人品味相当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偏好。 “唰啦——” 轻纱摇曳,季承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正在内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的人,不是崔杳还能是谁? 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多久了,也不知道他看自己多久了,就那样悄无声息,却又,紧密相随。 季承宁只觉后颈蓦地冒出一层冷汗。 可心口阵阵狂跳,几欲跃出喉咙。 他上前。 一把扯开帘栊! 当目光落在崔杳脸上时,季承宁抓着轻纱的手指猛地收紧。 崔杳居然,上妆了。 他样貌秀美,神清骨秀,他自知秾丽的妆不适合他,所以妆分用色一概寡淡而寒凉,将本就幽冷的面容勾勒愈发凉薄。 然淡极生艳。 眼尾要细长,妆粉要轻薄,长眉浓黑若点翠,骨相棱棱,他抬眸,眼波泠然若寒泉,然而眸光流转间,却见一抹晦暗疯狂翻涌。 宛若,春来解冻的江河,冰层摇摇欲裂。 危险至极。 他妆面非时下流行,并无贴花、胭脂,只在眼下点了两道飞扬的斜红,浸血一般。 耳下乃是一对近墨色的翡翠耳珰。 可唇上却无甚颜色,让这个妆看起来分外古怪。 如此费尽心思,竭力描摹,又如此冷肃。 漂亮的确漂亮,但一眼望之,实在,实在像极了非人之物。 是精怪占据了破败的神像,三分似神,七分近鬼。 四目相对,季承宁呼吸一滞。 他虽知道崔杳长得好看,但从来没想过崔杳能漂亮得这般,渗人。 太阴沉了,以至于季承宁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整张脸,而是那双戾气十足的眼睛。 “世子。”崔杳望着他。 毛骨悚然的同时,心头跳得愈发厉害。 季承宁大步上前。 一步、两步。 崔杳目不错珠地盯着季承宁,只觉头晕目眩。 明明盛装打扮的人是自己,可痴痴地看着季承宁的人还是自己。 竟然用这种方法,妄图讨好季承宁。 崔杳简直想唾弃自己,他性情高傲,所受教导亦君子之礼,可从未没哪位师长教过他,要易装以色讨情郎欢心,若列祖列宗在天有灵,恐怕恨不得将他的腿打断。 可当季承宁望向他时,礼义廉耻被全然抛之脑后,他只感受到了兴奋。 愈演愈烈的兴奋。 呼吸更加急促,但要刻意放轻。 嘘—— 他的世子还没有靠近。 要,小心,要,乖顺。 但仰头时,他眼底飞快蔓延的红色昭示了主人的心思,使他整张脸看起来既神清毓秀,又,狂热骇人。 獠牙将露又掩。 垂涎欲滴。 喉结拼命地滚动。 季承宁俯身。 那股温软华美的香气再度将他笼罩,崔杳张口,尽量不留痕迹地舔舐了口季承宁留下的气息。 一站立,一跪坐,四目相对,季承宁爱怜地拂过他的脸,“阿杳,你怎么化成这个样子?” 崔杳忽地有些惊慌,三分真心,七分作伪,惊慌地问:“不好看吗?” 说着,赶紧扯出袖中的丝帕,似当真被情郎嫌弃了,他又委屈又无措似地,抬手欲擦拭。 却被一把按住手腕。 崔杳猛地抬眼。 浅淡的眼眸中阴暗狞丽的光一闪而逝。 冷。 这是季承宁接触到崔杳肌肤时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怎么会有活人冰成这样。 掌心的温度被迅速汲取。 崔杳却觉得心满意足。 他们很快就会变作一般温度,一个比方才冷些,一个比方才暖些。 真该是天生一对。 “阿杳,昧昧,”季承宁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于是显得更加缠绵动听,温热的吐息刮过面颊,换得对方眸光动颤,“你到底想做什么?” 随着季承宁的靠近。 崔杳身上的茉莉香拂面而来,不知道其中又兑了什么香粉,让这香气凉而尖锐,存在感十足地刺入鼻腔。 “我想……” 崔杳抬手。 季承宁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看去,但见这只手指甲被修得圆润规整,骨节凸起,手指修长,苍白又锋利。 这只手在他面前一晃,温柔地滑过他的鼻尖。 那股茉莉香瞬间在肺部扩散。 “我想问,世子,喜欢这个香粉的味道吗?”崔杳轻轻柔柔地问。 不对! 季承宁悚然一惊。 可药效发作得飞快,不过吐息之间,身体已经发软。 他再站不住一个趔趄,向前倾倒。 手一把扶住桌案,“哗啦——” 将方才崔杳所用的妆分花油瓶尽数推倒在地。 声若玉鸣。 可发软的手支撑不住身体,身体摇晃,下一刻,被崔杳一把抱住。 手脚绵软无力,但意识并没有因此模糊。 季承宁倒在他怀中,崔杳呼吸都急促了,明明焦渴得要命,还要装正人君子。 他满心欢喜,双手捧起季承宁的脸,“好世子,你喜欢吗?” 季承宁舌头都快动弹不得,含含糊糊地说:“喜欢个……” 崔杳只听得见他说喜欢,于是那股浓烈的香就迅速地将他彻底笼罩。 阴影爬上他的身体。 如蜘蛛,布下天罗地网,终于一口咬住了自己期盼已久的猎物。 心满意足。 而季承宁也真如被毒素侵蚀的猎物那样,身体绵软动弹不得,理智却尚在,甚至比平时更为敏感,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如何被打开,噬咬、吞吃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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