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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大乱,妖魔入侵,正是趁乱脱身的最佳时机。以奉剑能潜伏三百年来曾暴露的心性,若想逃,未必没有机会。 奉剑又笑了,这一次,笑容更深了些,牵扯到伤口,让他抑制不住地轻轻咳嗽起来,唇角溢出些许血沫。 他那双浓墨般的眼睛,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三百年的光阴,穿透了纪云廷冰冷的外壳,看到了某种只有他自己明白的风景。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深深地、仿佛要将纪云廷的灵魂也吸入其中一般,凝视着他。 千言万语,百转千回,尽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 有些答案,说出来便失了分量。 有些情愫,本就无法用言语承载。 奉剑原本是人与妖的结合体,是个不容于世的半妖,没有谁真正接纳过他,除了纪云廷。 他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叛乱,不是为了苟活,或许……只是为了一个结局,一场长达三百年的、无望的守望的终结。 于是奉剑笑了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人妖殊途。 在这个人与妖相见必然厮杀的时代,奉剑的爱,是无法活下去的。 纪云廷也不打算咄咄逼人的追问,事已至此,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 他只是说:“你可以挑一种死法。” 奉剑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瞬。 随即,他抬起那双浓墨般的眼睛,深深地望了纪云廷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哀伤,有眷恋,最终化为一种决绝。 “希望能被主人……吸干功力而死。” 这个奇怪的选择,让纪云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不过求仁得仁,也算是一桩因果。 纪云廷走上前,强大的灵压锁定奉剑。 奉剑没有抵抗,甚至主动散去了护体灵力,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迎接期待已久的命运。 纪云廷的手,覆上了奉剑的丹田。那里是修士力量的核心。 吞噬炉鼎功力的法门运转,奉剑苦修百年、蕴含着精纯玄阴之气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向纪云廷。 过程对于奉剑而言,无疑是极致的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充当炉鼎都要剧烈百倍。 “呃……”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灰败,生命力随着功力的流逝而飞速消散。 纪云廷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但很快被叛徒当诛的铁律压下。 直到,纪云廷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泪。 奉剑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纪云廷沾染鲜血的手上,灼热得惊人。 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 随着功力的大量流失,奉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头顶,缓缓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的犬耳,身后,也伸出了一条同样毛色、无力垂落的狗尾巴。 一瞬间,纪云廷瞳孔骤缩。 “!!!” 妖? 奉剑的本体,竟然是一只黑狗妖?! 他一直以为奉剑是人类,只是身具特殊体质! 难怪闻讯鸟能识别出他,定是他与妖魔勾结时沾染了无法彻底清除的妖气,或者……他本就是妖魔安插的棋子?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然而,纪云廷看着奉剑那完全显露的、象征着卑微妖族身份的特征,看着他因痛苦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犬耳,看着他紧闭双目、泪痕未干的脸…… 纪云廷那颗始终冷硬如铁、遵循着因果律法的心脏,猛地、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而陌生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毫无预兆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不是愤怒,不是被欺骗的耻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刺痛的空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松开了手,中断了吞噬功力的过程。 “唔……” 奉剑失去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息奄奄,那双犬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也一动不动。 纪云廷站在原地,染血的手微微蜷缩,上面那滴泪水的触感仿佛还在灼烧。 他低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奉剑,看着奉剑那双完全显形的、属于犬类的耳朵和尾巴,第一次,心中那片冰冷的、秩序井然的因果世界,出现了裂痕。 纪云廷好像……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在那本该只有剑鸣与律法的心谷中,回荡起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心跳的异响。 纪云廷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 真的要杀了奉剑吗? 纪云廷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奉剑,那双刚刚显现的黑色犬耳因主人的虚弱而无力地垂落,沾着尘土与凝固的血迹。 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软软地搭在冰冷的地面上。 吞噬功力的过程被强行中断,反噬之力在纪云廷经脉中窜动,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莫名一撞带来的混乱清晰。 纪云廷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手背上那滴泪水的灼热感挥之不去,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沉默在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味的空气中发酵。 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战斗余波传来,衬得此地愈发死寂。 不过短短一瞬,却已抽空了奉剑积攒三百年的妖力与苦苦维持的人形伪装。 所以,当奉剑意识到……他头顶毛茸茸的犬耳不受控制地竖起,身后那条他始终用秘法隐藏的、属于低贱妖类的尾巴,也无力地垂落在地,扫过冰冷的石板。 一阵灭顶的羞耻与恐慌瞬间淹没了奉剑。 最深的秘密,最不堪的、属于妖物的本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了……暴露在他最爱、最仰望的主人面前。 “不……” 奉剑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脸色苍白如纸,比方才功力流逝时更甚,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死死捂住头顶那双背叛了他的犬耳,同时竭力蜷缩起身体,想要将那根丑陋的尾巴藏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就此消失在纪云廷的视线里。 他宁愿被当作叛徒处死,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让主人看到他这副……这副妖物的模样。 这比他被当作炉鼎取用,比他承受任何酷刑,都要让他感到痛苦和难堪。 在纪云廷身边三百年,奉剑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沉默的剑侍,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妖气,便是怕看到主人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妖族的鄙夷与厌恶。 这只可怜的狗,蜷缩着,颤抖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许是更冰冷的言语,或许是彻底了结的一剑。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或杀招并未降临。 奉剑在极度的恐惧与羞耻中,鼓起了一丝微小的勇气,偷偷抬起了眼。 他看见纪云廷依旧站在原地,但身形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挺拔如松。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竟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怔忡? 主人的脸色似乎也比平日更白了些,胸腹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因为方才的激战和动用吞噬功法,边缘的血气似乎又缭绕得活跃了几分,隐隐有血丝渗出。 主人伤得很重。 这个意识和想法,瞬间劈散了奉剑心中所有的羞耻、恐惧和自怜。 几乎是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对自己处境的忧虑。 什么妖身暴露,什么羞耻难堪,在纪云廷的安危面前,统统变得无足轻重。 奉剑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丹田处空荡荡的,经脉如同被撕裂般剧痛。 但他还是挣扎着,用那双支撑不住身体的手臂,拖着沉重无力的下半身,朝着纪云廷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过去。 粗糙的石板摩擦着奉剑受伤的身体,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血痕。 每移动一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冷汗浸湿了他凌乱的发梢,但他恍若未觉。 他终于爬到了纪云廷的脚边,伸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颤抖着,极其轻微地抓住了纪云廷袍服的下摆,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又像是献上自己所有的祭品。 “主人……” 仰起头,奉剑露出那张苍白脆弱、却带着异样妖类特征的脸,犬耳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着。 他望着纪云廷,那双浓墨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隐忍痴缠,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毫无保留的献祭之意。 “主人……” 奉剑再次开口,声音因剧痛和虚弱而呕哑不堪,如同破损的风箱,“用属下……疗伤吧……” 他愿意。 愿意献上自己残余的、微不足道的功力,愿意献上这具被主人厌弃的妖身,愿意献上自己的所有,包括最后一点生命力,只要……只要能对主人有一丝一毫的用处。 纪云廷垂眸,看着脚边这个蜷缩的、显露着妖类特征的奉剑,看着他因爬行而在地上留下的血痕,看着他抓住自己衣摆的那只颤抖却坚定的手,再对上那双此刻清澈得只剩下献祭般光芒的墨瞳…… 此刻,纪云廷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刚刚异常跳动过一次的地方,再次传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紧缩。 纪云廷看着脚下这个蜷缩的、拖着血痕爬过来的妖。 奉剑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藏着浓墨般心事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献祭式的恳切。 纪云廷的理智在清晰地告诉他: 此乃叛徒,证据确凿;此乃妖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按照宗门铁律,按照他三百年来奉行的因果准则,他应当毫不犹豫地将其彻底诛杀,形神俱灭,以儆效尤。 纪云廷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功法自行运转带来的冰冷与决绝——那被剥离情窍后留下的空洞,本应让纪云廷对此等情境毫无波澜。 可是……为什么他伸出的手,无法再凝聚起一丝一毫的杀意? 为什么看着那对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黑色犬耳,看着那条无力拖曳在血污中的尾巴,明明应该憎恨,明明应该厌恶,明明应该排斥,为什么纪云廷胸腔里那片理应冰封的区域,会传来如此陌生而剧烈的悸动? 那一下又一下的紧缩,带着隐隐的刺痛,干扰着素来清晰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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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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