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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明黄的圣旨卷起来放在一旁,等不住的透窗看向外面,但还是执起一份新的空白圣旨,提笔填满。 朱红的门开了一半。 “是有尧王的消息了吗?” 那门顿在那儿,许久才慢慢推开。 门前的人面色苍白,在黑色大氅的显得毫无血色,唯独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泛着灼人的痛楚,紧紧锁在他身上。 “皇兄。” 封天杰将人从上打量到下,看到他安然无事,那颗被压迫凌迟已久的心脏,才忽然安了下来,释然了许多。 他僵硬地移开目光,缓缓坐下,彷佛连一句“伤势如何”都无颜探问。 封天尧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他走过来,对坐身前。 二人久久无言。 “抱歉……” 封天尧率先打破沉默,这些年,他一直抽丝剥茧的想替他寻一个不得不行错的由头。 可真相就像一记闷棍,敲得人头脑发昏。 封天杰唇角翕动,发不出声音,许久才落寞一笑。 自他踏着一地忠骨走上这个龙椅,就该料到这个下场。 他料到了。 甚至说这一天,其实早就在无数个夜里,无数次翻来覆去的出现在他梦里。 “如今事与愿违,怪只怪当年行差踏错,怨不得旁人。” 封天杰尽可能坦然的面对着这一败涂地的残局,“但尧儿……害死父皇的,不是我,我……也真的,从未真心想取你的性命。” 他就在想,若父皇教给他们的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就好了。 这样,他或许就能狠下心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落一个今日的下场。 可偏偏,他非要把世间的大道理不厌其烦的讲给他们听,自己都没有成为这样的人,却要他的儿子做到,害得他被这些道理折磨的骨血掏尽,却也只能受着,困着,熬着。 巨大的疲惫涌上心头,浸入骨髓,封天杰阖目,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凝滞不动,“皇兄……错了,那些鲜血都是无辜的,是朕害惨了他们。” 克制和压抑崩溃到了临界点,封天尧陡然一颤,发红了眼,好不容易趋于平稳的寒气忽然就躁乱了起来,在体内不断辗转。 他还记得十年前登基大典上,是如何的礼乐喧天,他站在祭台上,身后跪伏百官,远处万民仰望。 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是自己成了李有时要挟他的筹码,害他从一开始就背负上了这滔天的罪孽。 也是自己,将他的苦心,声名,和真心,碾得粉碎。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不稳的呼吸声,一下下撞击着凝滞的空气,变成无数个绝望的回音,层层叠叠的将人淹没。 封天杰的目光像是有千钧重的落在了一旁的圣旨上。 他将圣旨推上前,勉强移开眼,开口的话说的艰难,“朕容奸人逍遥法外,更致季家惨案,德不配位。” “天雍不可一日无君,治儿还小,邻国又虎视眈眈。” “朕予你监国之权,命你同林延辅佐清王登位,护天雍百姓安乐,林延行事,都是听了天命,此人大材,可以重用。” 然而祖制不可废,纵使他想将这皇位传给他,也绝不能逾越过礼制。 这不仅皇位,还是责任。 老四也不错,只是为人冷清了些。 他说的很慢,甚至有些滞涩,仿佛每说一句,都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 “官州一战,尧王护国有功,赏其麒麟玉一枚,此后可自由出入天雍任何之地,凭此麒麟玉可监察罢免百官。” “胜骑军加响,左翼军恢复军籍,依旧由赵开盛作主将。” 封天尧喉结攒动,没说出话,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封天杰终于抬起眼,才敢同他视线交错,他的眼睛赤红一片,但还是清亮的,清亮得能照见自己的每一寸肮脏,“朕命你,为季家重立新碑,追封季河山……追封季河山……忠武将军。” “朕有罪于天地祖宗,愧对忠良,万死莫赎……然你皇嫂和侄儿无辜……” 但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这样选择。 毕竟在无数个寂寥的深夜里,都是他小小一只,陪着自己,救他这件事情,从未悔不当初。 时过境迁,幸而他这个弟弟不曾变,不曾像他一般糊涂。 封天杰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落在死寂的殿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一颗心疼到无以复加,封天尧恨不得嵌进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去替换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出来,“皇兄……” “皇兄只是把当初丢掉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所以尧儿……别恨自己,此事同你无关。” 突然之间,封天尧便就没办法再同自己和解了。 悲伤几乎像是雪崩般向他覆压而下,土崩瓦解的将他藏入地下,再不见天日。 “只是皇兄已然来不及看顾治儿成人,还要麻烦尧儿把他教成像你一般浩然清正的儿郎。” 若择一人交付,他只信他,信他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 “朕还想,再见见她们娘俩。” 封天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这座大殿的,只有死死的扣着圣旨,才叫尖锐的疼痛驱散了些眩晕。 可是就算这样,眼前依旧一阵阵地发黑,不得不靠林风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王爷。”林风担忧的看着他。 身后殿门再度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风撕扯着长生殿的重檐,殿内的光照不透几步之外浓墨般的黑暗,封天尧的眼泪重重的砸在脚下的汗白玉砖上,疲惫至极,也无助至极地抬起颤抖的手,看着那明黄的圣旨,困顿破碎的向着四周吩咐,“都……走吧,不用……守在此处了。”
第180章 成为栋梁 门再次打开时,暗光勾勒着一大一小的身影。 李梅儿一手紧攥着一只红漆描金的食盒,一手牵着封治。 她特意换了身明亮衣裳,施了粉黛,但眼下的红肿还是清晰可见。 封天杰已尽可能复了常态,身上的衣服和头发也都重新整理了一番,手指正撑着眉骨,替治儿思量着已经看不见的未来。 “父皇!”封治片刻怔楞,毫不犹豫的撒手疾跑而来。 “治儿。”封天杰连忙起身将他接进怀里抱起来,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夸赞,“几日没见,个头越发的高了。” “父皇。”封治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外祖走了。 父皇被皇伯父关在这里。 就连母后都整夜整夜流泪不停,哭肿了眼睛。 他只是小,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封天杰上下抚着他的后背安慰,目光落在李梅儿身上。 自他被囚长生殿,没有诏王允许,谁也探望不得,李梅儿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拎着餐盒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一层层取出碗碟,尽可能强忍着,“给陛下带了清粥,还有爱吃的胭脂鹅脯,炒了两个清爽的小菜,用些吧。” 她都知道了。 年泉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 她的父亲和丈夫,一夜间成了要人命的凶手。 “那治儿陪父皇用膳好不好?” “好。” 封天杰上前将封治放在矮几一侧,接过李梅儿递过来的粥,夹了两片鹅脯放进碗里,放到封治面前,“多吃些,待来日长得高高的,才能更好的保护母后。” “父皇先吃。” “父皇还有,治儿吃吧。”李梅儿眼里强撑的堤坝随着话溃开一道裂痕,眼泪顺着眼睫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的砸下来,砸在冰冷的玉石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当着治儿的面,她本不想如此失态。 封天杰僵直地坐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满心的酸涩勉强压下去些许,肩膀却几不可见地塌陷了丝。 “……抱歉。”明明是自己的错,却害苦了她。 “先用膳。”李梅儿将泪珠抿掉,止住他的道歉,“陛下憔悴的都没有往日好看神气了。”真要说抱歉,她才应该替父亲跟他好好说一声对不起。 “好,用饭……用饭。”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少许勺碗相碰的脆响,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得惊心。 封天杰强撑的酸涩一勺勺的溃败在浆米温热里,几乎握不住那轻巧的瓷匙,“治儿,父皇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父皇问,儿臣一定好好作答。” “若有朝一日,父皇不见了,治儿会如何?” 李梅儿刚忍住的眼泪潸然落下。 封冶满目惊惧,“父皇为何会不见?” “父皇只是……打个比喻,比如……有人杀了父皇。” “这个比喻不吉利,母后听了会难过。” “回答父皇,会如何?” 他咬了咬下唇,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决,“那儿臣一定会找到那个人,替父皇报仇!” 封天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如果……”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如果杀了人的……就是父皇呢?” “父皇?”封治彻底怔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置信。 封天杰放下碗筷,伸出手,抚上他细软的头发,“父皇做了一件……极错的事,让很多……很多无辜的人,枉送了性命,还险些害了你最喜欢的小皇叔。” “父皇教过你,做错了事,就该承受做错的后果,付出对等的代价。” “季家两百多人因父皇一念之差而丧,父皇知错认错,毫无不妥。” “只是可能也会累及治儿,当不成这个太子了。” 他还太小了,这天雍的未来,不能落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肩上。 大虞挟天子令诸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纵使是自己也身不由己了那么多年。 他不希望他的儿子跟他一般,在他走后,成为被人摆布、任人雕琢的器物,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 他应该是自由的。 能自由权衡,自由判断,会爱人,也有能力守护。 封冶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背后沉如山岳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带着一丝希冀地问:“儿臣……儿臣若不当太子了,父皇是不是……就能没事了?就能像从前一样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封天杰和一旁的皇后。 “不,父亲已经走了,你不能再丢下我和治儿。”李梅儿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她崩溃摇头,再明理大度也不会舍得自己的丈夫去死。 “可朕是天子,朕要做错了,当比任何人都要以身正法,天雍的铁律,不能因为朕变成笑话。” 他知道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这些话有多残忍。 可总要有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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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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