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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溪水,仿佛在对着水中那个摇晃的倒影说话。 “从小主子出生起,我的一颗心,就几乎全扑在了他身上。怕他冷,怕他饿,怕他受委屈,更怕他……像他父王曾经厌恶的那样,因为我的缘故,被轻视,被伤害。我总想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他,却又不得不把他推开,怕我的身份连累他,怕我的爱成了他的束缚。” “而你……”你是我最得力的臂膀,最信任的人。我依赖你,习惯有你在我身边,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可我给了你什么?” 小七终于侧过头,看向跪在阴影里的十七。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那眼中是十七从未见过的深沉愧疚。 “我把你当儿子,却又不能像对无为那样,光明正大地疼你宠你。我让你叫我娘亲,却又在你需要娘亲的时候,迟迟不敢应承。我享受着你的忠诚、你的守护,甚至……默许了你将所有的情感和未来都系在我身上,系在这个并不真正属于你的‘家’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像今日,我明明看出王爷为何不快,却还是下意识地维护你,把你推到他情绪的对立面。我享受着你们因我而产生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争执,享受着被人在乎的感觉……却从没认真想过,这对你,对他,是否公平。” “我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来填补我自己心里的不安。我害怕孤独,害怕失去,所以紧紧抓住身边每一个愿意靠近我的人,用他们的温暖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对王爷是这样,对无为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 小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像自己罪大恶极。 “我把你们对我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却忘了问自己,我能给你们什么?除了麻烦,除了担忧,除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牵扯……我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像样的东西?” 夜风吹过溪面,带起细碎的涟漪,也吹散了小七低语般的尾音。 十七跪在那里,仿佛化作了溪边另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从未听过父亲说这样的话。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强大的、冷静的、无所不能的。 是暗卫营里说一不二的统领,是能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利刃,是即使被弃如敝履、跌落尘埃也能咬牙活下来并重新站起,并付之一笑的榜样。 父亲会受伤,会疲惫,会为了小主子黯然神伤,会在王爷面前露出柔软甚至任性的一面。但十七从未想过,在那层层铠甲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如此敏感的心。 原来父亲也会觉得自己“自私”。 原来父亲也在害怕“给予”得不够。 原来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依赖和信任,在父亲心里,竟成了沉重的负担和亏欠。 “父亲……”十七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开始到处寻找合适的词语,“您……您从未亏欠过我。从来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努力追寻着小七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 “您给了我命。没有您,我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连名字都不会有。” “您给了我本事。是您亲手打磨我,教我如何握刀,如何杀人,如何在最黑暗的地方活下去,也……如何守住一点做人的底线。” “您给了我一个‘家’。或许它不够完整,不够名正言顺,但对我来说,有您的地方,就是归处。是您让我知道,我不是孤零零的兵器,我也是……有来处、有牵挂的人。” “您问给了我什么?”十七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但他强忍着,不让那脆弱泄露太多,“您给了我全部。我如今所有的一切——这条命,这身本事,这个位置,乃至能跪在这里与您说话的资格——哪一样不是您给的?” “至于感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那不是您可以‘给’或‘不给’的东西。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心甘情愿守着您,守着这个家,不是出于报恩,不是出于职责,只是因为……这里让我觉得安宁,觉得……值得。” “您说您自私,利用我的感情。”十七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卵石上,无声无息,“可您知道吗?能被您这样‘利用’,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幸运。至少这说明,我对您还有用,我还能在您心里……占一点点位置。” “我不需要您像对小主子那样对我。我也不需要您觉得亏欠,更不需要您道歉。”十七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溪边潮湿的地面上,那是近乎叩拜的姿态,声音闷在臂弯里,却清晰无比,“我只要您好好的。只要您还允许我留在您身边,看着您,守着您,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小七怔怔地听着,看着十七伏低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冰凉的溪水似乎漫过了脚踝,浸透了心脏。 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沉默地接纳了他给予的一切——好的,坏的,光明正大的,暧昧不清的。 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固执地,将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捧到了他面前。 不索求回报,不抱怨不公,只是安静地守着他划定的界限,将他视作唯一的归途。 这不是自私能解释的。 这是…… 小七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十七发顶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那微微颤抖的肩上。 “十七,抬起头来。” 十七身体僵了僵,依言慢慢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看小七。 小七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孺慕。 心疼。 好心疼。 尖锐的,迟来的心疼,让他喉头发紧。 他错了。 他从未正视过,这份感情本身有多么厚重,多么纯粹,又多么……令人心痛。 “对不起,十七。” 小七长吸一口气。 “不是为我的自私道歉,也不是为亏欠你什么道歉。”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按在十七的肩膀上,“是为我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你而道歉。” “我看见了你给我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十七猛地抬眸,眼中尽是慌乱:“父亲,您不必……” “听我说完。”小七打断他,目光温和,“你说你不要我像对无为那样对你。好,我答应你。你和无为,本就不一样。他是我的骨血,是我生命的延续,对他的爱,混杂着责任、亏欠和天生的血脉牵连。而对你……” 小七仔细地望着十七,望着他那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粗犷眉眼,语气变得郑重。 “你是我选择的家人。是我在尸山血海里亲手捞起的希望,是我用二十年光阴一点一滴浇灌出的骄傲。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却有着比血缘更深的羁绊,生死相托的信任,漫长岁月堆积的依偎,这些是独一无二的。” “这份感情,无法用父子、母子、或者主仆来简单定义。它更复杂,也更纯粹。它允许我依赖你,也要求我保护你;它给予你守护我的权利,也赋予我为你负责的义务。” 小七收回手,坐直了身体,望着十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再问自己给了你什么。因为从今往后,我会用行动来回答。” “我会真正像一个家人那样,关心你的喜怒,在乎你的安危,尊重你的选择——包括你是否愿意成家,是否想要离开。我会努力不再把你仅仅当成‘我的十七’,而是把你当作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姬十七’来看待。” “你不再只是我的退路,我的依赖,我的孩子。”小七的声音柔和下来,释然道,“你是我重要的家人,是姬十七。你可以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选择。而无论你选择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也不是因为我亏欠你,仅仅因为……你是你。是我愿意用余生去珍视的家人。” 夜风似乎停了。 溪水的流动声变得格外清晰。 十七呆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太多,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能怔怔地望着小七。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神却像是被溪水洗过一般,清澈而明亮。 “父亲……”他声音依旧沙哑。 “嗯?” “我……我想留在您身边。”十七说,语气不再有以往的紧绷,“做锦衣卫指挥使,守着陛下,守着王爷,守着您,守着这个家。这就是我选的路。暂时……没有别的想法。” 小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按你想的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有一天,你的想法变了,一定要告诉我。不许偷偷憋着,自己为难自己,知道吗?” 十七用力点头:“知道。” “还有,”小七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揉了揉十七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却无比自然,“以后心里难受了,难过了,或者有什么想不通的,也可以来找我说。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至少……可以听你说说。家人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十七的鼻子又是一酸,他连忙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七收回手,重新将脚浸入冰凉的溪水,满足地叹了口气。 “水真凉。”他说。 “秋天了。”十七低声应道,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溪边坐下,脱下靴袜,将脚探入水中,立刻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石上,任由冰凉的溪水流过脚踝,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方的篝火渐渐黯淡,人声也稀疏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营地那边传来隐约的呼唤,是姬无忌的声音,明显快要急死了。 “小七——!” 小七和十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该回去了。”小七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穿上靴袜。 “嗯。”十七也迅速整理好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溪边湿润的卵石,朝着篝火温暖的光芒走去。 走了几步,小七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十七。 月光下,青年的脸庞清晰而坚定。 “十七。” “父亲。” “谢谢你。”小七说,眼神温柔,“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十七微微怔住。 “是。”他轻声回答,“我会一直在这里。” 不远处的篝火旁,姬无忌正焦躁地踱步,目光不断扫向溪流的方向。 直到看见那一前一后、安然归来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大步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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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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