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番外】洛阳驱鬼录（4） 告示揭下的瞬间，周围人群爆发出阵阵低呼。 有人羡慕，有人惊诧，更多的是等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千两黄金固然诱人，可那些消失在宫墙内的驱鬼师们，至今没一个传出成功的消息。 姬无忌将告示卷起，握在手中。 小七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告示上的字，长长的舌头几乎要碰到纸面。 “别舔。”姬无忌眼疾手快地将告示移开，“脏。” 小七委委屈屈地缩回舌头，空茫的眼睛盯着告示：“主人，我们真要进去？” “嗯。”姬无忌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围观的百姓自觉让出一条道，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半旧的布衣，磨得发白的革带，腰间不起眼的八卦扣，除了一张过于锋利的帅脸，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可能太帅还会让人觉得不太靠谱。 只有刚才退后两步的老者，浑浊的眼睛盯着姬无忌身边那片虚空，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处偏僻的驿馆。 揭榜的驱鬼师都被暂时安置在这里，等待宫里的安排。 不大的院落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形貌各异，各怀心思。 有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有身披袈裟、颈挂佛珠的和尚；有身着奇装异服、脸上涂着油彩的巫祝；也有和姬无忌一样，穿着朴素、神情冷漠的独行者。 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暗中打量其他人，警惕而疏离。 驱鬼师这一行，本就是与阴间打交道的活计。 按照行规，要成为真正的驱鬼师，第一件事便是断绝尘缘。 抛妻弃子，远离父母，斩断一切人间羁绊。因为人间的感情越深，阳气越盛，与阴间的联系就越弱。寻常人看不见鬼，鬼也伤不了他们，正是因为他们被亲情、友情、爱情这些“阳气”包裹着。 反之，想要看见鬼、驱鬼、与鬼相斗，就必须剥离这些羁绊，让自己的灵魂无限接近阴间。 所以真正的驱鬼师大多是孤家寡人，心冷如铁。 但姬无忌不同。 他是天生的阴阳眼，生来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无需断绝尘缘，无需刻意疏离，那些游荡的魂魄、纠缠的怨气，自他有记忆起就存在于视野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他执念于回家。 既然天生就能见鬼，那么他一定有过家人，有过羁绊，他可能有一个温柔又笨拙的妻子，有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说不准。 那些记忆被什么力量抹去了，他要找回来。 “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姬无忌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者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正吧嗒吧嗒抽着。老者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一双眼却异常明亮，像黑夜里的猫。 “是。”姬无忌简短地回答。 “看着面生，哪个门派的？”老者吐出一口烟圈。 “无门无派。” “散修？”老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敢揭皇榜的散修，要么真有本事，要么就是不知死活。” 姬无忌没接话。 小七飘到他身侧，好奇地盯着老者手里的旱烟，长长的舌头又悄悄探出来一点。 老者忽然打了个寒颤，猛地抬头，视线准确地落在小七所在的位置：“你带了东西？” 姬无忌眼神一凝。小七身上的怨气几乎等同于好几只百年大鬼了，可以自由选择让驱鬼师看不看得到他，按理来说这老头不会这么明显感觉到小七的存在。 除非这坏狐狸非要故意释放怨气逗人家。 “一只小鬼罢了。”姬无忌淡淡地说，伸手将小七的舌头塞回去，“不伤人。” 老者盯着那片虚空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烟：“怨气这么重的鬼，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年轻人，养鬼为患，小心反噬。” “多谢提醒。”姬无忌语气平静，“它很听话。” 小七似乎听懂了这话，高兴地蹭了蹭姬无忌的肩膀，然后朝老者晃了晃脑袋，他本来就是鬼，伸脸就当做鬼脸了。 就在这时，驿馆的门开了。 两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内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护卫。内侍年纪不大，面色苍白，眼神飘忽，显然对这里的气氛很不适应。 “各位大师，”为首的内侍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请随咱家进宫。皇上要见你们。” 院中的驱鬼师们纷纷起身，整理衣冠，跟上内侍的脚步。 姬无忌走在最后，小七飘在他身侧，宽大的白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经过老者身边时，老者忽然压低声音说：“宫里那东西，不简单。小心点。” 姬无忌脚步顿了顿，点头示意。 一行人穿过洛阳城的主街，朝着皇宫方向走去。越是靠近皇宫，周围的景象越是诡异。 明明是大白天，街道两旁的商铺却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行人经过，也是低着头匆匆赶路，不敢东张西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街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小七歪着头盯着那些阴影，里面的东西仿佛受到了惊吓，瞬间消散无踪。 “阴兵借道。”走在姬无忌前面的一个中年道士低声说，“这洛阳城，已经成了半个鬼域。” 皇宫的轮廓渐渐清晰。 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但不知为何，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死气。 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深邃的通道。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吹出。 内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各位大师，入宫之后，请紧随咱家，切莫随意走动。宫中规矩多，冲撞了哪位贵人，咱家可担待不起。” 众人点头应是。 跨过宫门的瞬间，姬无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小七忽然飘到他身前，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警惕。 “主人，”他轻声说，“这里有很多…很多…”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走在最前面的年轻驱鬼师突然抱着头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中吐出白沫。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鬼……鬼……”他嘶声喊道，“到处都是鬼！” 旁边的驱鬼师们纷纷掏出法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但大多数人什么都看不见，他们的道行还不够，或者与阳间的羁绊还未完全斩断。 只有姬无忌和少数几个人，看见了那骇人的景象。 宫殿的廊柱上，缠绕着无数半透明的影子；屋檐下，悬挂着一具具扭曲的尸体虚影；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肉块大小形状的黑影。 这里是鬼蜮。 真正的鬼蜮。
第134章 【番外】洛阳驱鬼录（5） “安静！”为首的内侍尖声喝道，声音却带着颤抖，“这是皇宫重地，哪里全是鬼！叫你们来不就涂个安心！再个胡言乱语，拖出去杖毙！” 倒在地上的年轻驱鬼师还在抽搐，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两个护卫上前，将他拖到一旁。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深。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有些驱鬼师已经开始面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终于，众人被带到一座偏殿前。 殿门紧闭，两个面色惨白的小太监守在门外。 “各位大师在此稍候，”内侍说道，“皇上正在处理朝政，待会儿会一一召见各位。请先在此登记姓名来历。” 一个老太监捧着名册和笔墨走出来，开始逐一询问登记。 “玄清观，明真道人。” “灵隐寺，慧空法师。” “南疆巫祝，乌木。” “散修，李长风。” 轮到姬无忌时，他报了名字：“姬无忌，散修。” 老太监突然愣了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写完后，他顿了顿，又问道：“师承何处？” “无师自通。” 老太监没再多问，示意他站到一旁等待。 登记完毕，众人被要求按照顺序，一个个进入偏殿面圣。 殿门每次只开一道缝，进去的人要等前一个人出来，才能进去。没有人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每个出来的人都面色凝重，闭口不言。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压抑。偏殿外的庭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伸向天空的鬼手。 树影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随着太阳西移，那些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暗。 小七飘到槐树下，仰头看着树枝。忽然，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树干。 树干上立刻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开嘴想要尖叫，却被小七另一只手按住，紫黑色的长舌一卷，那张脸便化作黑烟，被他吸入腹中。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其他驱鬼师都未察觉。 只有姬无忌看见了，他皱了皱眉，朝小七招招手。 小七乖乖飘回来，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样子。 “别乱吃，”姬无忌低声说，“不干净。” “可是饿。”小七委屈地说。 姬无忌无奈，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黑狗血混合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小七眼睛一亮，凑过来深深吸了几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旁边一个中年驱鬼师注意到姬无忌的动作，好奇地问：“道友这是在做什么？” “喂鬼。”姬无忌坦然道。 中年驱鬼师脸色一变，后退两步：“你...你养鬼？” “有何不可？”姬无忌收起瓷瓶，“只要驾驭得当，鬼也可以是助力。” “荒唐！”另一个老道呵斥道，“鬼乃阴邪之物，养鬼必遭反噬！年轻人，我劝你趁早把那东西除了，免得害人害己！” 小七听到有人要“除”他，不高兴地撇撇嘴，朝老道做了个鬼脸——当然，老道看不见。 姬无忌淡淡道：“我的事，不劳费心。” 老道还想说什么，这时，太监正好喊到了姬无忌，神色却凝重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阴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诡异： “圣上有些疲惫了。姬……姬无忌，还有后面的诸位，先在宫里住下吧。西苑那边已为各位安排了住处，待圣上龙体稍安，再行召见。” 此言一出，等候的人群里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先前进去的几位都是单独面圣，怎么轮到这人，就连同后面的一起暂停了？ 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姬无忌身上。 姬无忌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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