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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很少听到主人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说话。他愣了愣，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明白了。” 他周身的阴寒之气瞬间内敛到几乎无法察觉，连那身显眼的宽大白袍都似乎黯淡了几分，整个鬼魂看起来更透明了。 脖子上的勒痕也淡了些许。 姬无忌转身，看似随意地朝西苑厢房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数以万计充满“算计”的鬼，不可能。 一个充满“算计”的人，操控一群乱七八糟的鬼，那就说得通了。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角落、廊柱阴影、屋檐死角，那些地方，在阴阳眼的视野中，有淡淡的灰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它们没有攻击的意图，甚至没有寻常厉鬼那种躁动的怨毒。只是存在，沉默地，献祭一般。 回到厢房时，胡老道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旱烟杆搁在膝头，眯着眼睛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掀开眼皮瞥了姬无忌一眼，又缓缓闭上，仿佛只是寻常一瞥。 但姬无忌注意到，胡老道夹着烟杆的手指，哆嗦了片刻。 他迈步进屋，小七无声无息地飘在他身侧。 关上门，姬无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将本就虚掩的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目光投向院中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槐树，木中之鬼，最易聚阴。 而此刻，在那扭曲的枝桠间，他看到了更多东西，那是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灰气，像蛛网一样从槐树枝头延伸出去，细密地笼罩着整个西苑，甚至可能更远。 姬无忌脑海中浮现告示上那个名字：姬无为。 无为？ 若真无为，何须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血洗洛阳？若真无为，何须在宫中布下这等惊世骇俗的鬼阵？ “看出门道了？”身后，胡老道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他已进了屋，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塞着烟丝。 姬无忌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胡老之前提醒我‘水深’，看来是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胡老道嗤笑一声，划亮火折子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老夫只是活得久，见得多了，鼻子灵些，闻着味儿不对罢了。这宫里……啧，怨气重得能把活人腌入味，可偏偏秩序井然，连个出来嚎两嗓子的野鬼都没有，你说怪不怪？”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昏黄的室内盘旋：“那些先进来的，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玄清观的明真，灵隐寺的慧空，都是各自地盘上响当当的人物，结果呢？进去那殿里一趟，出来屁都不放一个，就被请去别处静修了。静修？嘿……” 姬无忌转过身，看向胡老道：“胡老觉得，他们现在何处？” 胡老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挤了挤：“何处？谁知道呢。或许在某个阵法节点上当阵眼，或许……已经成了这满宫怨魂里新添的一缕。” 他敲了敲烟杆，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小子，你身上那东西，怨气重得吓人，偏偏灵智懵懂，是个好材料，呃……对那些搞歪门邪道的人来说。” 姬无忌眼神一凛。 胡老道继续道：“这阵法，老夫虽看不清全貌，但大概能猜到是做什么用的。聚阴、养鬼、控魂……需要海量的阴气和高品质的鬼魂。你那鬼宠，还有我们这些自己送上门、多少有点道行在身的驱鬼师，都是上好的材料。至于那位皇上要这么多被控制的厉鬼做什么……”他摇摇头，“那就不是老夫敢揣测的了。” 姬无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胡老为何告诉我这些？” 胡老道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叠得更深：“看你顺眼，不行吗？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夫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活够了本，死在这儿也无所谓。但你小子，心里还揣着事吧？你那鬼宠，虽然是个鬼，但看着……挺依赖你的。真要一起折在这儿，可惜了哟。” 姬无忌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小七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歪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冰凉的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多谢胡老。”姬无忌沉声道。 “谢就不必了。”胡老道摆摆手，“给你提个醒，这西苑看着松散，实则插翅难飞。想走，得等机会，还得有办法避开这阵法的感知。你那鬼宠……是个变数。”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小七所在的位置一眼。 小七正低头玩着自己的袖子，闻言茫然地抬起头。 姬无忌明白了胡老道的意思。 小七的怨气极浓，恐怕在踏入皇宫的瞬间。 便被皇帝察觉了。
第137章 【番外】洛阳驱鬼录（8） 胡老道的话在房间里消散后，留下的是静默。 小七轻轻贴在他背后，冰凉的手指缠着他的衣角，撕成一缕一缕的。 姬无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赌吗？他赌不起。 小七这笨蛋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记不清，浑浑噩噩当了三年的鬼，被自己这个失忆的驱鬼师牵着到处走。鬼魂若再死一次，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没有来世，没有轮回。 他转身，看向胡老道：“胡老，若我想面见圣上，该当如何？” 胡老道抬起眼皮：“你想独自去见那位？” “是。” 胡老道在桌边吧嗒着旱烟，闻言动作顿了顿：“想清楚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想清楚了。”姬无忌的声音平静，“有些事，总得弄明白。” 胡老道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也罢。老夫在宫里还认得几个老太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成与不成，得看那位的意思。” “有劳了。” 胡老道放下烟杆，起身出门。屋内只剩下姬无忌和小七。 “主人要去哪里？”小七问，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不带小七吗？” 姬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 “小七，”姬无忌转过身，面对着飘在空中的鬼魂，伸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有时是为了塞回他伸出的舌头，有时只是为了确认他还在，“听着，我要去见一个人。这次不能带你。” “可是……”小七的声音发颤，“心慌。这里不好，主人别去。”他伸出手，试图抓住姬无忌的手腕，手指却穿过了实体。 姬无忌看着他那张苍白漂亮的脸，那总是迷瞪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连唇都在微微颤抖，紫黑色的舌尖无意识地探出一点，又被他自己慌乱地咬住。 三年来，这鬼魂一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懵懂地跟着他，偶尔撒娇，偶尔发呆，偶尔因为雷声往他怀里钻，试图安慰根本不害怕的他。 “小七，你听我说……” “不要！” “不要！”小七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拔高了，带着鬼魂特有的尖锐声，“我要和你一起去！一起去！” 他周身的阴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宽大的白袍无风自动，脖颈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颜色骤然加深，像一条毒蛇般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小七，冷静！”姬无忌低喝一声，另一只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却没有拍出去，只是捏在指尖，“听我说，这次很危险。如果带着你，我们可能都回不来。” “那就都不回来啊！”小七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从他空茫的眼睛里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不要分开！不要！” 他的情绪激烈得不同寻常。 平日里那个总是慢半拍的小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某种恐惧填满的魂灵。 他死死抓着姬无忌，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姬无忌伸出手，这次，他捧住了小七那张冰凉的脸颊。 俯身—— 吻了上去。 冰凉。 这是姬无忌的第一个感觉。 小七的嘴唇冰凉得像冬日里的寒玉，没有活人的温度，却出乎意料的细腻，像瓷器。 小七眼睛瞪得老大。 姬无忌没有深入，只是轻轻贴着那冰凉的唇瓣，停留了三息。 “小七，”姬无忌的声音很郑重，“听我说。我必须去。” 小七眨了眨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鬼的眼泪是冰凉的，落在姬无忌手上，冻得他指尖发麻。 “可是……”他哽咽着，“你不要丢下我。” “不会丢下你。”姬无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答应你，如果我们都能活着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于说出口：“下辈子，你投胎做个女孩吧……我娶你。” 姬无忌说完这句话，耳根有些发烫。 对一个鬼魂许诺来世，还是这等荒唐的许诺。 但小七愣住了。 空茫的眼睛瞪大了，泪水停在眼眶里，舌尖彻底缩了回去。他呆呆地看着姬无忌，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真、真的吗？”他小声问。 “真的。”姬无忌松开手，后退一步，“所以，等我回来。为了下辈子。” 小七用力点头。 姬无忌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胡老道已经回来了，正靠在廊柱上抽旱烟。见姬无忌出来，他抬了抬眼皮：“话递上去了。一个时辰后，有人来接你。” 宫道漫长。 沿途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终于来到一座宫殿前。 这座宫殿与其他宫室不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反而显得古朴厚重，殿门紧闭，门外守着两队侍卫，气息沉稳。 送到这的太监便匆匆退下了。 “来者何人？”为首侍卫厉声喝道。 “散修姬无忌，求见皇上。”姬无忌取出那张皇榜告示。 侍卫接过告示检查片刻，又上下打量他，最终点头：“在此等候。” 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后，他出来：“皇上宣你进殿。” 姬无忌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 空气中有浓郁的檀香味，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宫殿深处，一道身影坐在御案后，背对着门口。 “跪下。”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御案旁侍立的老太监。 姬无忌依言跪下，低头：“草民姬无忌，叩见皇上。” 御案后的身影缓缓转过来。 姬无忌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皇帝戴着一张严严实实的黄金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却没有任何属于十九岁少年的朝气，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 但让姬无忌愣住的不是面具。 而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太熟悉了。 “平身。”皇帝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沉闷，却依然能听出年轻的音色，“姬无忌……你姓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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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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