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要之人?”姬无为的眉头拧得更紧,“除了你的家人,还能有谁?姬无忌,你莫不是受了什么邪祟蛊惑?这宫中的鬼东西,最擅长迷惑人心!” 他显然将姬无忌的异常归咎于宫中某个未知的厉鬼作祟。 就在这时—— 姬无忌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几乎融于月光中的白。 就在姬无为身后不远处,宫门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小七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似乎刚刚穿过了某种屏障,身影还有些模糊,正茫然地回望着追来的姬无忌。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姬无忌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只见小七的目光,缓缓从姬无忌身上移开,落在了背对着他的皇帝身上。 小七空茫的眼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里面长久以来的迷雾像是被狂风瞬间吹散,露出了底下汹涌澎湃的情感。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他苍白的脸颊。 “孩……子……?” 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从小七唇间溢出。 他像是梦游一般,踉踉跄跄地向前飘去,宽大的白袍拖曳在地上。 他飘到姬无为的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年轻皇帝的脖子,随后将冰凉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姬无为温热的侧脸。 “孩子……我的孩子……”小七的眼泪汹涌不止,他紧紧抱着姬无为,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他的声音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呢喃,“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孩子……我的孩子……” 姬无为毫无所觉。 他依旧阴沉地盯着姬无忌,对身后那怨气冲天、正紧紧抱着他哭泣的鬼魂,没有丝毫反应。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似乎觉得夜风有点凉,却完全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小七。 “姬无忌,朕最后说一次,”姬无为声音威严,“回去。否则,休怪朕不念同姓之谊。” 而姬无忌,已经听不清皇帝在说什么了。 他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定在紧紧相贴的那两个身影上。 浑然不觉的年轻帝王,和哭泣着紧抱他的苍白鬼魂。 三年前,荒山乱葬岗。 浑身是伤、记忆全失的他,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惨白的鬼脸。那鬼魂也是这样,用冰冷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上来,不停地流泪,不停地呢喃着“孩子……我的孩子……” 一模一样。 只是当初那鬼认错了人,错把失忆的姬无忌当成了他要找的孩子。 突然之间,姬无忌什么都明白了。 也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小七还在哭,无声地,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皇帝的衣领,又穿过那具年轻的身体,化为虚无的阴气消散。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用尽了魂魄里全部的力气,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骨肉揉进自己早已冰冷的怀抱。可他只是鬼,他的拥抱没有温度,没有实感,甚至无法让被他拥抱的人察觉一丝微风。 那画面太过诡异。 威仪赫赫的帝王,身后缠绕着一个悲恸欲绝的鬼母。而帝王对此一无所知,只将全部阴鸷的注意力投向前方沉默的驱鬼师。 “姬无忌!”姬无为的耐心耗尽,声音里淬了冰,“朕在问你话!” 姬无忌张了张嘴。 他该说什么?说你的娘亲,此刻就在你身后抱着你哭泣?说这三年来跟着我漂泊、被我嫌弃又依赖着我的糊涂鬼,其实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不。他不想说。 一种卑劣的情感填满了他。 如果说了,小七就会彻底属于姬无为。那双总是迷瞪望着他的眼睛,那冰凉却执拗拽着他衣袖的手,那偶尔孩子气,那些笨拙的依赖和懵懂的眷恋……都会转向另一个人。 姬无为才是小七真正要找的执念。 他不甘心。 一点都不。 他凭什么要做那个桥梁?他刚刚才被这那只鬼用最温柔的话诀别。 “我没有受蛊惑。”姬无忌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避开皇帝的问题,也避开那令他窒息的景象,“我只是必须离开。请皇上……成全。” “成全?”姬无为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朕给了你新生,给了你家人团圆的机会,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为一个不知所谓的事,就又要弃你妻子孩子于不顾?姬无忌,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的眼神越来越厉,身周悬浮的黑影开始躁动。“看来,是朕太仁慈了。既然你敬酒不吃……” 就在这时,一直紧抱着姬无为的小七,似乎感应到了那些被操控的厉鬼散发的威胁气息。 小七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姬无忌的方向,眼中满是焦急。他松开一只环着姬无为脖子的手,朝着姬无忌的方向,很轻很轻地摆了摆。 那是一个示意他快走的动作。 尽管沉浸在找到“孩子”的巨大悲喜中,这只鬼的第一反应,竟还是担心他有危险。 姬无忌刚准备说点什么。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 姬无忌只觉得腹部一凉,随即是迟来的剧痛。他下意识低头,看见一柄短刃几乎全部没入了自己的身体,只留下镶着宝石的刀柄,抵在玄色的衣料上。 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浸透了衣衫,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晕开不断扩大的湿痕。 姬无为握刀的手很稳,姬无忌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里拔出的刀。 “十三年了,姬无忌,你果然适合去死。” 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力气随着血液飞速流失。他踉跄着,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视野开始模糊。 十三年? 无数画面、声音、气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毁天灭地之势,撞进了他的脑海。 这次,不再是零散的碎片。 是完整的、连贯的、无比清晰的—— 真正的记忆。 他看见了。 他听见了。 他感受到了。
第142章 【番外】洛阳驱鬼录(13) 利刃拔出时带出的血溅到了他脸上。 …… 「初见」 二十二年前,乱世初现端倪。 鬼门松动,百鬼夜行不再只是传说。各地灵异事件频发,寻常百姓家夜不敢寐。驱鬼师这一行当,从隐于山野的旁门左道,渐渐成为乱世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姬无忌那年十七岁,已是姬家这一代最出色的驱鬼师。他天生阴阳眼,无需断绝尘缘便能见鬼驱鬼,这在驱鬼世家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也是诅咒。 那年深秋,他奉命前往南疆调查一处新开的鬼门。在南疆瘴气弥漫的密林中,他第一次遇见小七。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叫小七。 只记得那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眉眼清秀得过分,皮肤像是女子香罐中的粉膏,正蹲在一棵老榕树下,给一只歪腿鹿正骨。 那鹿是活的,不是鬼。 可姬无忌分明看见,少年周身缭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气,那阴气纯净却不邪恶,反而带着近乎悲悯的气味。 “你是驱鬼师?”少年抬起头,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媚态横生的长相,却因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而显得懵懂纯然,他声音轻轻的,像林间掠过的风。 姬无忌点头,手按在腰间的桃木剑上:“你身上阴气很重。” “嗯。”少年并不否认,继续低头包扎,“我从小就这样。纯阴之体,活不长。”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 纯阴之体。 姬无忌挑起眉头。 那是传说中极为罕见的体质,天生亲近阴气,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却也极易被阴气侵蚀,通常活不过二十岁。 “你在这里做什么?”姬无忌问。 “等。”少年说,“等一个人。” “等谁?” 少年抬起头。他看着姬无忌,微微歪头,似乎也在观察他,看了一会儿后,轻轻抿了抿嘴:“等你。” 「相识」 后来姬无忌才知道,小七是个孤儿,被一个老驱鬼师捡到养大。老驱鬼师看出他是阴体,便教他驱鬼之术,想让他以毒攻毒,用阴气修炼,或许能挣出一线生机。 老驱鬼师临终前给小七卜了一卦,说他命中有一线生机,在南疆,等一个姓姬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姬无忌问。 “师父叫我小七。”少年说,“因为我是在七月初七被捡到的。” 从那以后,小七就跟在了姬无忌身边。 「相知」 最初的相处并不顺利。 姬无忌是世家子弟,行事果决利落,驱鬼时雷厉风行。小七却总是温吞吞的,能超度的绝不打散,能安抚的绝不镇压,有时甚至会因为一只怨鬼的悲惨遭遇而抑郁些日子。 “你这样不行。”姬无忌不止一次戳他脑门,“鬼就是鬼,阴间之物,留在阳世只会害人。” 小七只是低头摆弄手里的符纸:“人也会害人,人死成鬼,它们也是人变的,必须搞清楚再处理,不然冤死的鬼多怨啊。” 但姬无忌不得不承认,小七在驱鬼一途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他那纯净的阴体仿佛天生就是为与鬼沟通而生的,许多姬无忌需要费力镇压的厉鬼,小七只需轻声细语地交谈几句,便能化解其怨气。 更重要的是,小七能化解姬无忌身上的反噬。 天生阴阳眼虽强,却也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每一次驱鬼,每一次与阴气接触,那些负面能量都会在姬无忌体内积累,就像毒素,日积月累,终会爆发。 而小七的阴体,恰好能吸收这些毒素。 “你不必如此。”第一次发现小七他疏导阴气时,姬无忌抓住他冰凉的手腕,“这对你身体不好。” 小七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没关系。我习惯了,再说了,我又活不了多久,你是天才,以后会成为大英雄的天才。” 他确实习惯了。从小到大,他就是个容器,容纳周遭过多的阴气,容纳他人的不幸与怨念。只是这次,他心甘情愿。 感情的萌芽在无数次生死相依中悄然生长。 姬无忌渐渐发现,小七并不总是那么温吞。 面对真正残害生灵的恶鬼时,小七下手比他还要果决。只是事毕后,小七总会找个无人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仿佛在难过。 他还发现,小七其实很爱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浅浅的、眉眼弯弯的笑,像初春融化的河流,哗哗啦啦打着石子乱溅。 小七也会做些不大不小的傻事。 比如试着画符时把朱砂弄得满手满脸,然后举着血淋淋的手不知所措;比如在雨雪天总是兴奋地冲到外面,淋在雨里、雪里,仰头长长感慨,就算把自己弄得发热;比如明明困得下一秒就要睡着,却总在姬无忌守夜时蹭到他身边,说“我陪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1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