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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小七的声音在发抖,但手臂很稳,“娘亲在。” 那是漫长逃亡的开始。 他们从一个破庙躲到另一个破庙,有时睡在桥洞下,有时蜷缩在废弃的房屋里。 小七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玉佩、发簪,甚至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也换成粗布衣裳。但钱总是不够用,食物越来越难找。 无为饿得哭,小七就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他,笑着说自己不饿。 有一次,无为发了高烧,昏昏沉沉地喊“娘亲”。小七抱着他,在雨夜里敲遍医馆的门,没有一家肯开。最后他跪在一家药铺外,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才换来几包草药。 药很苦。小七一口一口喂他,自己的眼泪却滴进碗里。 “对不起,无为,”小七哽咽着,“娘亲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无为摇头,沉默片刻后,擦他的眼泪:“娘亲不哭,无为不苦。” 他渐渐明白,外面的世界和宅院里不一样。这里没有石榴树,没有糖葫芦,只有饥饿、寒冷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也有人盯上他们。 小七的容貌太显眼了,即使穿着粗布衣裳,灰头土脸,依然掩不住那份清秀。 有地痞流氓不怀好意地靠近,有不怀好意的眼神黏在他身上。 小七总是紧紧牵着无为的手,低着头快步走开。有一次实在躲不过,几个醉汉将他们堵在巷子里。 “小娘子长得真标致,”为首的人冲小七仰头,“跟爷几个玩玩?” 小七将无为护在身后:“让开。” “哟,还挺烈——” 话没说完,小七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那是姬无忌留下的,他一直贴身藏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再上前一步,”小七的声音不大,“我就死在这里。但死之前,一定拉你们垫背。” 那几个醉汉被他的眼神吓住了,悻悻地骂了几句,终究没敢硬来。 等他们走远,小七才瘫软下来,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无为看见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娘亲……”无为抱住他的腿。 小七蹲下来,紧紧搂住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无为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衣领。 “没事了,”小七喃喃道,像在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没事了……” 那天夜里,小七抱着他,在破庙的角落坐了一整夜。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低声哼着一首无为没听过的歌谣,可能他听过,是小七哼得太不标准了。 “娘亲,”无为小声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姬无为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个消失的爹,他有娘亲就行了,不需要父亲,娘亲就是他的父亲。 可现在,他突然很渴望一个父亲,救救娘亲,救救娘亲…… 小七沉默了很久。 “……很快了。”他说,手指轻轻梳理无为的头发,“爹爹答应过的,一定会回来。” 可无为感觉到,娘亲在说谎。 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一点点熄灭。 老仆一个个不见了,有的被乱兵杀了,有的自己逃了。宅院被洗劫一空,最后连门板都被拆走当柴烧,石榴树也成了枯树,弯了腰。 小七带着他搬进了宅院后院的柴房,那里勉强能遮风挡雨。 无为五岁那年冬天,小七病倒了。 其实是旧伤复发,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心力交瘁。他咳得很厉害,有时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瘦得脱了形,像是干枯的荷,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 无为学会了去外面捡柴,去河边打水,去街上乞讨。他年纪小,有时能讨到半个馒头,有时只能换来白眼和驱赶。 有一次,他偷了一个肉铺挂在檐下的腊肉,被店主发现,追着打了两条街。 他抱着腊肉拼命跑,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磕得鲜血淋漓,但终究没让腊肉掉在地上。 回到柴房,小七看见他满身伤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怎么能去偷……你才五岁!你怎么能……”小七的声音嘶哑,第一次指责他,“娘亲教过你,不能——” “可是娘亲需要吃肉!”无为也是第一次冲他吼,“郎中说了!娘亲需要吃肉才能好!” 小七愣住了。 无为把腊肉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出去。他躲在院子的古井边,抱着膝盖哭。 他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他怕娘亲死掉,像那些躺在路边再也不会动的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小七拖着病体找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对不起,”小七轻轻说,“娘亲不该凶你。” 无为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小七把那块腊肉煮了汤,两人分着吃了。 汤很香,是无为记忆中最香的一顿饭。 饭后,小七抱着他,坐在井边看月亮。 “无为,”小七忽然说,“如果娘亲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无为浑身一僵。 “爹爹会回来的,”小七继续说,声音很平静,“等他回来了,你就告诉他……娘亲不后悔。” “不要!”无为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娘亲不许说这种话!” 小七笑了笑,赶紧亲他,哄他。 “好,不说。” 但无为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 半个月后,姬无为从寺庙逃回家。 他看见娘亲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像一片凋零的叶子。 他看见娘亲的脚尖无力地垂下。 他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夜风吹过,井边的歪脖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呜咽。 无为站起来。 终于将娘亲拖到井边时。 无为跪下来,最后一次整理娘亲的衣衫和头发。长衫已经沾满了泥土,但他仔细拍打干净。散乱的长发被他用手指慢慢梳理整齐。 然后他抱住娘亲,把脸贴在那冰冷的额头上。 “娘亲不怕,”他轻声说,像在哄一个小孩子,“无为保护你。不会让坏人找到你的。” 娘亲本来就像小孩子。 六岁那年,他在破庙里扫地,一个男人找到了他。 那人自称是他父亲,问他娘亲在哪里。 无为看了他一眼,继续扫地。 “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上吊。” “葬在哪里?” “……扔井里了。” 男人踉跄着离开。无为继续扫地,一下,又一下,把地上的灰尘扫得干干净净。 后来,男人又回来了一次,把一大包金银财宝交给方丈,嘱咐好好照顾他。然后男人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无为过上了好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方丈对他很好,庙里的师兄们也很照顾他。 姬无为瞒了所有人一件事。 其实把小七推进井后的第二天夜里,他偷偷溜出寺庙,跑回那座早已荒废的宅院。 井水浅了些,能看到井底的淤泥。 无为找来绳子和钩子。 他不能把娘亲留在那口黑暗冰冷的井里。娘亲怕黑,也怕冷。 姬无为硬生生拖着小七的尸体,回到了寺庙。 他把小七的尸体藏在了自己床底下。 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安全”的地方。 从那以后,五岁的无为就有了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夜晚,当黑暗笼罩大地,无为就会爬进床底,躺在小七被泡浮涨的尸体旁边。 他会把脸贴在娘亲冰冷柔软的胸口,小声说话: “娘,今天我又看了半本书……” “娘,师傅给我起了名字,但我不喜欢,我还是叫无为……多好听。” “娘,你有没有被其它鬼欺负啊……” 小七的尸体在早就在井里腐烂了,再捞出来不过是加剧腐烂。 先是皮肤开始变色,然后是气味。 无为知道这样不行,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没有钱买棺材,也没有地方安葬娘亲,因为他不敢让人知道他床底下有一具尸体,更是因为不想跟娘亲分开,幸好寺庙很大很空,他的院落在寺庙最偏僻的地方,只要关紧门,便不怕被发现。 直到有一天,他在街头看见一个老乞丐在啃一块骨头。 那块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泽,像娘亲死掉时的皮肤。 无为忽然有了主意。 他开始一点一点地……处理小七的尸体。 一个五岁的孩子,用什么工具?他偷过铁匠铺的废铁片,捡过碎瓷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床底下,用那些粗糙的工具,一点一点地将小七的骨肉分离。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无为白天在寺庙扫地,接受施舍,晚上就回到破屋,继续他的工作。 他没有哭。 一次都没有。 当最后一块肉被剥离,当小七变成一具完整的白骨时,无为已经快六岁了。 他把白骨清洗干净,在太阳下晒干,然后用破布仔细包好,重新藏回床底。 那天晚上,他抱着小七的头骨,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骨头不会腐烂,不会发臭,不会离开他。 骨头永远都是他的。 后来,姬无忌来了,留下了钱,又走了。 无为用那些钱重新安顿下来,甚至请了先生读书。但他床底下的白骨从未离开过。 他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挑一块骨头抱在怀里,有时候是盆骨,有时候是肋骨,他最喜欢的是头骨,因为可以把脸贴在那光滑冰冷的额骨上,想象娘亲还在温柔地看着他。 骨头被打磨得越来越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为长大了。他聪明,懂事,学什么都快。 方丈说他是有慧根有佛性的人。 无为笑着点头。 十五岁那年,他离开了寺庙。凭借过人的才智和手腕,他很快招揽了一批追随者。乱世之中,有野心的人不少,但有脑子的人不多。姬无为,两者都有。 他太聪明了,也太会看人。 那天。 有下属问:“公子,您身上这些骨头……是什么骨头?打磨得真好看。” 无为就会露出温和的笑容:“是我以前养的狗。它很忠诚,就是太笨了,被狗贩子拐走杀了吃肉。我只找到了这些骨头。” 问话的人总会唏嘘不已,觉得姬无为真是重情重义。 没人知道,那些被打磨得温润如玉的骨头,每一块都曾属于一个叫小七的人。 也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无为就会把这些骨头拼凑起来,勉强拼成一具残缺的人形骨架,然后躺在骨架旁边,像小时候那样,轻声细语地说着白天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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