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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多想,继续专注于剥果肉。直到一阵清浅的环佩叮当声伴随着脚步声渐近,他用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 沈侍郎是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姿态恭敬。跟在他身后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低眉顺眼,行走间仪态端庄,一看便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父女二人恭敬地行礼谢恩,言辞得体。 姬无忌似乎心情不算太差,难得地与他们多说了几句,问及沈青君可曾读过书,习过字。少女声音轻柔,应答如流,提到自己临摹过钟繇的小楷时,姬无忌还微微颔首,随口评点了两句。 整个过程,姬无忌的态度堪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欣赏。不过,他多数时间的目光,还是落在手边的茶盏上。 小七始终安静地跪坐在阴影里,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甚至觉得这沈家小姐言谈举止确实不错,若主子真有此意……他不敢抬头,默默剥着青提,轻轻放入“玉碟”中。 姬无忌看着茶水里的青提,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扶额,但也懒得提醒他。 …… 姬无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显然是刚下学回来,身上还穿着听讲时穿的常服,小小的身影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脸色铁青。 他胸膛剧烈起伏,小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 沈侍郎何等眼色,见小殿下突然出现且面色不虞,立刻意识到不便久留,连忙拉着女儿再次叩谢恩典,便躬身告退了。 他们刚一离开,姬无为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冲了进来,甚至连礼都忘了行,直接朝着姬无忌吼叫出声: “她是谁?!你又想干什么?!” 姬无忌原本尚算平和的神色,在听到儿子这毫无尊卑的质问语气后,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冷硬:“蠢货!谁教得你如此目无尊长?胡言乱语!滚回你的偏殿去!” “尊长?你也配提尊长?!”姬无为彻底豁出去了,他这些日子积压的怨愤、恐惧,以及对小七处境的担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早就不在乎姬无忌怎么看他,但他无法忍受姬无忌一边将小七禁锢在身边,一边却又见这些身份高贵的名门贵女。 他伸手指着方才沈青君站过的位置,又指向姬无忌和小七,眼睛赤红:“父亲!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像……像他一样,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被你厌弃了就只能像垃圾一样丢掉,想起来的时候再捡回来?!” 他口中的“他”,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小七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小主子!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姬无为猛地朝他吼了一句,但那双看向小七的眼睛里却没有怒气,全是悲痛,“他都要找别人了!你还要在这里替他剥果子?!你知不知道他以后会有正妃!会有数不清的侧妃侍妾!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他又死死瞪着姬无忌,语气刻薄,句句往姬无忌最忌讳的地方戳:“你是不是就喜欢看别人为你争风吃醋?喜欢看别人因为你的一点恩宠就活得战战兢兢、摇尾乞怜?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心!你只知道伤害别人!你就是一个——” “姬、无、为!”姬无忌猛地一拍书案,霍然起身,巨大的声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神恐怖得像是要将眼前的亲生儿子撕碎,“你找死!” 他一把抓起手边那盏尚且滚烫的茶水,朝着姬无为就狠狠砸了过去。 “主子不要!”小七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挡。 “哗啦——!” 茶盏砸在他的小臂上,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几块黏糊糊的果肉泼了他满手,瓷片割破了他的衣袖和皮肤,留下几道血痕,迅速红肿起来。 小七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死死地将姬无为护在身后,他不敢放开。 姬无忌看到他手臂上迅速蔓延开的红肿,瞳孔猛地一缩,理智回笼了几分,但脸色却更加难看。 姬无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看着小七因为被瓷片划破而开始冒血的手臂,小脸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内死寂。 小七感觉不到手臂上的疼,只觉得心累,心好累。 一天到晚,就是这样吵,吵,吵! 他夹在中间,劝不了,拦不住,每一次冲突都像在他心口上割刀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七缓缓跪倒在地,不顾手臂的疼痛,朝着姬无忌深深叩首,声音沙哑:“主子息怒……小主子年幼无知,口不择言,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没有教好……求主子责罚属下,饶了小主子这一次吧……” 他又转向身后吓呆了的姬无为,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认错。 姬无为看着小七跪在地上卑微乞求的样子,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不是为自己害怕,而是为小七感到无力。他倔强地抿着唇,不肯向姬无忌低头,却也跟着小七一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姬无忌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一个是他失控的儿子,一个是他…… 他想掐死这个屡次挑衅他权威的儿子,更想将那个总是能轻易牵动他情绪的人拽起来,质问他为什么总要护着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可他看着小七手臂上那片刺眼的红肿,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所有恶毒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姬无忌只是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人高的青铜灯架,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把小殿下带回偏殿,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小七,语气冰冷彻骨:“你,给本王滚去偏殿廊下跪着!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准起来!好好想想,你到底该听谁的,该护着谁!”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宫人内侍战战兢兢地进来,扶起哭泣的姬无为,半请半押地将人带走了。 小七独自跪在空旷的书房中央,看着满地狼藉的茶渍、碎瓷和翻倒的灯架,手臂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却远不及心中的疲惫。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偏殿那冰冷的长廊。 春日的风穿过廊柱,带着未散的寒意。 他依言跪下,冰凉的石板透过薄薄的衣料,渐渐侵蚀着膝盖。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43章 属下不该乱想 青石板坚硬冰冷,跪了不过片刻,膝盖就邦邦硬。小七垂着眼,盯着石板上细微的纹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姬无为那双含泪愤恨的眼睛,一会儿是姬无忌离去时的背影。 他轻轻抬起被烫伤的手臂,放到嘴边含着,又舔了舔,那里火辣辣刺痛,其实也不算难以忍受,但他就是心里难受。 就在他以为至少要跪到天黑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七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姬无忌去而复返,依旧沉着一张脸,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拧着,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跪舒服了?” 小七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就见姬无忌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小七下意识地揽住了姬无忌的脖颈,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主子不是让他跪着反省吗?这……这才多久? 有一盏茶时间吗? 姬无忌没看他,抱着他转身就往主殿走,步履平稳,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只猫。他边走边淡淡道:“本王说的是‘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准起来’。现在本王吩咐你起来,有问题?” 小七仰头,呆:“……没有。” 确实没问题。主子的吩咐,从来都是字面意思,是他自己想多了。 姬无忌抱着他径直走进内室,将他放在柔软的床榻边缘。他自己则转身去取来了药箱,找出烫伤膏和干净的白布。 他在小七面前蹲下身,执起他那条受伤的手臂。原本莹白的小臂此刻红肿了一片,上面还有几道被碎瓷划出的血痕,伤口处湿漉漉的,一看就是被舔过。 “你是喜欢喝血吗?”姬无忌的眉头又蹙紧了些,他用干净的湿布巾,极其小心地拭去周围沾染的茶渍。那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力道却控制得极好,避开了所有破皮的地方。 然后,他挖了一大块冰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红肿的肌肤上,用指腹一点点推开,揉按,让药力渗透进去。 小七安静看着他,晃了晃脚。 姬无忌耐心给他上药,冷不丁才开口:“那沈家的小姑娘,今年才将将十五。” 小七闻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姬无忌似乎并不需要他回应,边给他搓手,边絮叨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年纪,也不知道姬无为那小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烦躁,“本王看她站在那里,脑子里想的不过是……若你当初生的是个闺女,或许能省心些。”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小七脸上,无可奈何:“至少,不会像姬无为那样,整日里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烦人得很,你说你儿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小七悻悻然移开视线。 他……他当时看到那沈家小姐,听到主子难得温和地与对方说话,心里第一反应,竟也和姬无为一模一样,以为主子是动了选妃的心思。原来……主子当时看着那小姑娘,想的竟是这个? 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将小七方才的委屈、疲惫和心累都冲淡了不少。原来主子并没有那个意思,原来主子……是觉得小主子太闹腾,想要个乖巧的女儿? 小七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拽了拽姬无忌的袖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撒娇,小声:“主子……属下那时也十五哎。” 姬无忌一时语塞,忍不住用指节敲了敲他额间的红痕:“闭嘴。” 小七识趣闭嘴。 良久。 小七龇牙笑了笑:“……主子,您要是真喜欢闺女,属下……属下也可以……”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根,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没好意思说出口。这话实在有些逾矩,不知羞耻,而且他其实也没那么想生,只是想干那事。 姬无忌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深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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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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