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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姬无忌给他掖好被角，准备起身时，小七才忽然极轻地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主子……” 姬无忌动作一顿，立刻看向他，心里竟有点说不清的盼头。他终于要说话了？要问姬无为怎么样了？要像以前那样，哭着求他了吗？ 小七抬起眼，那双空茫茫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却没什么光亮。 “无为……小主子他……”小七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每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他还……好吗？” 姬无忌的心直直地往下坠。 姬无忌知道小七每天都会偷偷跑去，在门口陪姬无为说话、做事，哄他起床，陪他睡觉，如今他缺席一天，不必多说，姬无为肯定会发现，如果发现了，自然会冲过来，再跟他吵架，没有他阻拦，也必定会受罚。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步田地，他惦记的还是别人？为什么不冲自己发火？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宁愿小七跳起来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吞了，只小心翼翼地打听别人的安危！真的卑贱到无言以对！ 他紧紧盯着小七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点变化：“怎么？心疼了？又想替他求情？” 小七把那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咬出了一排深印，泛着白。他用力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硬是没落下来，像是姬无忌在逼他一样。 “属下……不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不敢。 不是“不会”，不是“不想”，是“不敢”。 姬无忌看着他这副连哭都不敢的忍辱模样，胸口堵着的闷气几乎要炸开。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榻沿，把小七圈在自己和床榻之间，滚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不敢？”他咬着后槽牙，“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嗯？为了他，你连死都敢骗本王！现在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小七被他吓得闭紧了眼，睫毛抖得厉害。他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软被里，只留下那迅速消失在鬓角湿发里的水痕。 他不说话了，也不看他了。 真是伤人啊。 姬无忌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死死盯着那道湿痕，所有火气都像砸进了棉花里，只剩迷茫。 他忽然觉着，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 而且错得厉害。 他把那只会对他翻肚皮、哼哼唧唧的小狐狸，逼到了连哭都不敢让他看见的墙角。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蜷成一团的小七，最终他抬起手，有些生硬地落在小七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 “姬无为，”他开口，声音低沉，“被本王送去宗人府了，历练历练。” 他感觉到小七的身体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哭泣和哀求。 小七突然将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姬无忌才感觉到胸膛处的衣料被一点点洇湿，温热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 又哭。 可他依旧没有开口为姬无为求一句情。 姬无忌等着，他甚至希望小七能像以前那样，哭着求他，哪怕只是软软地喊他一声“主子”。那样他或许就能顺势而下，给他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台阶。 可小七没有。 没有求情？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用力地圈住，下巴抵着他微湿的发顶，嗅着他身上干净的、属于自己的气息。 “知道错了吗？”他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小七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还敢不敢为了别人违逆本王？” 小七用力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 姬无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你真的没其他话要说吗？” 小七再次摇头。 姬无忌额角青筋直跳：“……行，本王放了姬无为，让他回来。” 既然一哄就回来了，再原谅一次也不碍事。
第52章 属下心碎 小七闭着眼，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 他能感觉到姬无忌的手指，一遍遍梳理、缠绕、打结。 这漫长的编织，持续了整整一夜，又延续到了次日午后。 小七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身体放松，仿佛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可他的意识始终清醒着，像绷紧的弦。 他能听到姬无忌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一直在他发间动作的手指，力道慢慢松懈、放缓，直至最终完全停歇，带着未尽的执念，沉沉地压在他的发梢上。 姬无忌睡着了。呼吸绵长。 小七依旧没有动。 他又耐心地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炽白转为昏黄，久到确认枕边人的睡眠已然深沉。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试图起身，那是不可能的。 成千上万缕发丝紧密相连，任何大一点的动作都会立刻惊醒身旁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内侧、靠近自己这一边的暗格上。那里，习惯性地放着他日常用的一柄贴身匕首，即使不再执行任务，这个习惯也保留着。匕首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小心地挪动手指，就能够到。 他屏住呼吸，指尖一点点探向暗格。冰凉的刀鞘入手，瞬间清醒。 他缓缓将匕首抽出，锋刃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幽微的冷光。 他握紧了匕首，动作停滞了一瞬。目光掠过姬无忌沉睡的侧脸，他的眼下带着疲惫的淡青。 而刀锋，正悬在姬无忌脖颈上。 小七的眼神空洞了一刹，随即决绝。 没有犹豫。 他将匕首的锋刃贴着自己的头皮，探入黑白交织的发结之中，手腕猛地发力，向上一挑，再狠狠一割！ “嗤啦——！” 极其轻微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寝殿内响起。 月下斩霜。 一大片银白色的断发，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芦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散落在锦被上、枕席间，也落在了姬无忌的手边和衣袍上。原本流泻如月华的长发，此刻参差不齐地断在颈后，凌乱地披散着，尾端甚至翘了起来露出下方一小截不会轻易示人的苍白脖颈。 几乎在发丝断裂的同一瞬间，沉睡中的姬无忌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眉头死死拧紧，那只虚握着断发的手猛地收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小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姬无忌，一动不敢动。 万幸，姬无忌实在太累了，那惊扰似乎只沉入了他梦境更深处，他并未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将那只抓着断发的手，万般怜惜珍贵地抵在额前，呼吸再次变得沉重。 小七不敢再有片刻耽搁。 他像一缕轻飘飘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意直透心底。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镜中自己此刻的模样——那头被粗暴割断的短发，只匆匆抓起一件最不起眼的深青色常服套在身上，将那凌乱的发梢胡乱掖了掖，便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出了这座禁锢了他整整二十年的华美牢笼。 夜风立刻灌满他宽大的衣袖，鼓荡着，仿佛要将他这具过于轻盈的身体也一并吹走。 他朝着偏殿的方向疾步而去，脚步虚浮，孤注一掷。 偏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姬无为并未入睡，他穿戴整齐地站在窗边，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得很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不过几日，这孩子似乎又清瘦了些，脸颊的婴儿肥褪去，显露出与姬无忌愈发相似的冷峻轮廓。 “小七。”他先开口，声音平静，目光落在小七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上时，瞳孔骤缩，“你的……” “小主子，”小七打断他，声音急促，不容质疑，“收拾东西，我们走，现在就走！” 姬无为站在原地，没有动：“走去哪里？你以为我们还能去哪里？” 小七被他问得一怔，急切地上前想去拉他的手：“去哪里都好！离开这里，离开洛阳！只要我们在一起……” “然后呢？！”姬无为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但小孩的声音还是沙哑，“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日子？！你醒醒吧！我们离不开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小七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他不可置信地摇头。 姬无为一步步逼近小七，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他：“怎么？你又要抛下我吗？像上次一样，自己一走了之，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走后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小七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是的……无为！！！这次我们一起走，娘亲不会再丢下你了……真的，真的，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终于。 姬无为愣住了。 第一次。 这是小七第一次叫“无为”，而不是小主子。 “我不走！”姬无为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伸出手擦去那些不争气的眼泪，突然用尽全力抓住小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像是伥鬼一样拉住他，“我也不准你走！你哪里也不准去！你要是敢走！我现在就去告诉父王！我让他把你抓回来！把你锁起来！看你还能往哪里逃！不准走！不准走！” 小七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子，眼泪一下就涌出。 他差点跪下。 这是他用尽一切想要保护的孩子啊。 这是他的孩子。 他的无为啊。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苍凉的笑话。 心碎吗？ 或许吧。 他看着姬无为的眼睛，停止所有解释。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最后一次抚摸孩子的脸颊。 姬无为看着他眼中骤然熄灭的光，看着他脸上那近乎悲悯的平静，还未做出反应。 小七的手刀落在了他的穴位上。 姬无为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七在他倒地前，伸手接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榻上，又拉过锦被盖好。 他俯下身，在那光洁的稚气的额头上，印下了最后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孩子温热的脸颊上，又迅速被他用指尖揩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姬无为，然后目光落在一旁不安地摇着尾巴、呜呜低鸣的一百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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