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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借着水声滴答的掩护,两人用极低的声音,敲定了每一个环节。 大多时候是小七在讲自己的计划,从他被扔进水牢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计划了,十七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补充了几句接应的细节。 然而,在最后,关于确保“万无一失”的退路上,十七垂下眼睫,掩盖住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撒了个小谎。 “父亲放心,水下接应的人,和离开的路线,都已安排妥当,绝对……万无一失。”他语气笃定。 小七看着他,没有丝毫怀疑。 二十年的相依为命,十七是他最信任的臂膀。他点了点头,重重啃了口包子,将所有生的希望,托付给了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十七看他脸上泪痕未消,也跟着低头咬了口包子,自言自语:“明明之前四十一送的都是馒头。” 小七一愣,随即破涕为笑。 “……那你多吃点。” 他并不知道,十七口中那“万无一失”的准备,其实就只是那处望仙亭的栏杆。 十七赌的是姬无忌盛怒之下会失控推搡,凉王性格向来是那样,他早就提前在栏杆上做了手脚,他能凭借对太液池水下地形的熟悉,以及暗卫营某些不为人知的水下暗道,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人带走。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小七的命,和他十七的命。 ……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口鼻耳目。 小七在坠入水中的刹那,甚至没有挣扎。他闭着眼,任由身体下沉。 生死不过一瞬然。 就在意识即将被寒冷与窒息夺走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箍住了小七的腰,将小七用力向一侧拖去,同时一个螺壳盖上了他的脸,粗糙的手心紧紧拖住他的后颈,小七下意识呼吸,茫然睁眼。 这是一个内部有空腔的巨型海螺壳,在出任务时很少用到,但也是暗卫的保命装备之一。 由于气泡会上浮,握着海螺的人必须靠的非常近,小七被这人紧紧抱在怀里。 是十七。 十七一手牢牢箍着他,另一只手迅速地解开小七吸饱水的沉重衣物,完全脱掉,随后快速给小七披上一片油布,扯着油布带他前行,黑暗中,小七看不清十七的脸,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十七带着他,在曲折幽暗的水下洞穴中快速穿行,如同游鱼。 外面隐约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和纷纷扰扰的喧嚣,令人心惊,但这些都已被隔绝在那厚厚的石壁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十七加快了速度,带着他奋力向那光亮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冰冷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小七猛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呛入的湖水。 他睁开被水刺痛的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宫墙外荒废已久的河道出口,四周是茂密的芦苇丛,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十七将他推上湿滑的河岸,自己也跟着爬了上来,两人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在春夜的寒风中微微发抖。 十七快速扯开早就放好的袋子,取出一件外袍想裹在小七身上,他不敢贸然取下油布,生怕冒犯了父亲,可小七却突然一把抱住他,直接将他压在草地上,大笑出声。 “十七!好孩子!好孩子!” 落花三四点,蛙鸣一两声。 天地无边,浩渺无尽,举目无定处。 心随明月到胡天。 小七回神,看着脸色通红,快要把身上水汽蒸发完的十七,忍不住拍拍他的脸,起身笑道:“怎么这么不经夸,快起来了。”
第56章 属下逃亡中…… 湿冷的夜风穿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轻响,也瞬间带走了刚从水中出来的人身上那点可怜的温度。 小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笑声戛然而止,畅快只是霎那间的解脱,眼下依旧要面对冰冷的现实。 十七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红晕,但看到小七冷得发抖,立刻回过神来。他迅速将手中那件干燥的外袍用力裹在小七身上,又飞快地从布包裹里掏出另一件自己的备用衣物,胡乱擦了擦小七还在滴水的、参差不齐的短发。 “父亲,换上吧,我们先立刻离开这里。”十七的声音沙哑,他一边说,一边扫视着四周。这里虽然是宫墙外的荒僻之地,但方才太液池那边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难保不会有巡逻的卫队扩大搜索范围。 小七也瞬间清醒过来。是的,逃出来了,但远未安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寒意,迅速扯掉身上已经成为累赘的油布,接过十七递来的干燥衣物。 那是套普通的深灰色粗布短打,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倒让他挺怀念。 他动作麻利地套上衣服,湿冷的贴身衣物暂时无法更换,只能靠外面的干衣勉强隔绝寒风。十七则在一旁,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两人留下的水渍痕迹,并用芦苇稍作遮掩。 “走这边。”十七低声道,指向芦苇丛深处一条几不可辨的小径,“这条废弃的河道通往城南,那边鱼龙混杂,易于隐匿。接应的马车在十里坡的废弃土地庙等我们,天亮前必须赶到。” 小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对十七的安排全然信任。此刻,他不再是需要运筹帷幄的暗卫统领,只是一个需要被带领着逃离牢笼的囚徒。 他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茂密的芦苇荡中。十七在前开路,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的位置,尽量避免发出声响,小七紧跟其后,他虽武功未失,但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以及方才落水的惊悸,让他的体力消耗巨大,脚步不免有些虚浮。 冰冷的夜露打湿了裤脚,芦苇叶边缘锋利,不时划过手背和脸颊,留下细微的刺痛感。小七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跟上十七的步伐,感受这份前所未有的自由。 是的,自由。 尽管是在亡命奔逃,尽管前路未卜,尽管寒冷和疲惫如影随形,但他的心却像是挣脱了沉重枷锁的鸟,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中跌跌撞撞地翱翔。 他不用再担心下一刻会不会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招来斥责打骂。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测主子的心意,在忠诚与自我怀疑之间痛苦撕扯。 不用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因他而受苦,却无能为力。 不用再顶着另一张脸的影子,活成承载了恨意的替身。 那些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和绝望,仿佛都随着太液池那冰冷的湖水,被短暂地冲刷了出去。 他甚至有片刻荒谬地想,如果早知道“死”一次能换来这样的感觉,他或许…… 不,没有或许。 小七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他不能死,他还有无为。想到那个被他留在深宫中的孩子,心脏又是一阵难熬的抽搐。那孩子最后看着他的眼睛…… “无为……”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再叫一声吧,一直都叫小主子,都没有好好叫过他无为,唯一唤他的名字还是在那种情况下。 走在前面的十七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但脚步踟蹰片刻:“父亲,姬无为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和聪明。他留在那里,未必是坏事。” 小七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明白十七的意思。姬无为是名正言顺的皇孙,只要他不再碍着凉王的眼,不再表现出过度的忤逆,以他的身份,在宫中至少能保住性命和基本的尊荣。而自己离开,或许才能真正让那孩子摆脱通房之子的阴影,拥有一个更正常的未来。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无为的一种拖累。 两人不再说话,在夜色和芦苇的掩护下沉默疾行。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有时需要涉过及膝的冰冷溪流,有时需要攀爬陡峭的土坡。小七的体力消耗极大,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腰腹间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似乎也在寒冷的刺激下隐隐作痛。 十七察觉到了他的吃力,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并在经过一段难行的淤泥地时,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手臂。 “父亲,再坚持一下,快到了。”十七低声道,语气依旧平稳,但扶着他的手却稳健有力。 小七借着他的力道,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他没有逞强,在这种时候,保存体力才是最重要的,不过…… “说起来,你在水牢关了那么长时间,倒是比我有精力。”小七打趣道。 “我跟四十一关系挺好的。”十七诚实回答。 小七:…… 那他还只给你吃馒头,不给你吃包子。 不知走了多久,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破败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断壁残垣,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凄凉。 十七停下脚步,示意小七隐蔽在树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靠近土地庙,发出几声模仿夜枭的叫声。 片刻后,庙宇的阴影里也传来了类似的回应。 十七这才回头,朝小七招了招手。 小七从树后走出,跟着十七走进了破庙。庙内蛛网遍布,神像倒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而在角落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半旧的青篷马车。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正沉默地坐在车辕上,见到他们,只是微微颔首。 “六十一。”小七在心底微微叹气,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他建立暗卫营基本是为主子而建,如今这群孩子们都背着主子来帮他,这种本末倒置的荒诞感,竟然让他有几分愧疚和莫名其妙的羞愧,但是一想到自己就算在主子面前,也是令人反胃的,孩子们帮他离开怎么不算是为主子做事呢? “是他,父亲,上车吧。”十七拉开马车门帘,里面铺着干燥的稻草,甚至还备有一套干净的衣物和一些干粮清水。 小七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内部空间狭小,但相比于外面的寒冷和危险,这里已然是天堂。 十七紧随其后上车,对车夫低声道:“走。” 六十一一言不发,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缓缓启动,沿着庙后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颠簸着向南驶去。 直到马车彻底驶离了土地庙,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小七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名为小七的暗卫统领、凉王通房,已经死了,死在了冰冷的大液池底。 就算把池水抽干,露出来的,也只不过是一具被鱼虾啃食殆尽的森森白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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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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