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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往后,他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 为什么心底会空空落落呢。 这是正常反应吗?还是自己真的很贱呢?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摇晃着,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小七在新生的茫然中,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姬无忌试图抓住他的手,看到了那双惊惶的眼睛。 但那一切都已远去,如同隔着一整个太液池,模糊……而不真切。 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睡吧。父亲。”耳畔是十七的声音。 “你太累了。”
第57章 属下不能陪小主子过生日 三月,草长莺飞,洛阳城内外俱是融融春意。柳絮如雪,扑入朱墙,沾上琉璃瓦,也给肃穆的宫闱添了几分不该有的轻浮。 然而,明心宫却像是被寒冬遗忘了角落,依旧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中。 太液池的水,已被抽得见了底。 昔日烟波浩渺的湖面,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乌黑皲裂的淤泥,裸露的湖床像是丑陋的伤疤,横亘在皇宫的心脏地带。 几处残存的浅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浑浊不堪,散发着浓重的腥腐气息,是鱼虾,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谁也不知道。 工匠和侍卫们在泥淖中艰难跋涉,用铁钎、罗网一遍遍翻找,每一次下探都带着渺茫的希望,每一次抬起都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姬无忌就站在那断裂的“望仙亭”栏杆旁,两个月下来,他窝深陷,颧骨凸出,下巴上布满了青黑的胡茬。那双曾经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遍布的血丝,死死盯着那片被翻搅得面目全非的湖底。 他几乎不眠不休,困到极致,便靠着残破的亭柱阖眼片刻;饿到无法支撑,才机械地吞咽些食物。其余所有的时间,他都耗在了这里,仿佛要将自己的魂灵也一同钉入这片泥沼,直到将那个人挖出来为止。 “殿下……您……您歇歇吧……”近侍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膳食。 姬无忌恍若未闻,目光依旧胶着在湖底。风吹起他散乱的鬓发,几缕刺眼的银白夹杂在墨色中。 “滚。”沙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 近侍不敢再劝,连滚爬爬地退下。 整个明心宫,乃至整个皇宫,都在这位凉王殿下日益疯魔的搜寻中噤若寒蝉。 无人敢劝,也无人能劝。 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乱之外……偏殿却呈现出特殊的秩序。 年仅八岁的皇孙姬无为,在经历宗人府的短暂历练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属于孩童的稚气。他沉默地接手了凉王府所有呈报上来的、不那么紧要的庶务。 那些原本需要姬无忌过目的田庄账册、府库出入、乃至部分官员的寻常问候帖子,如今都经由内侍之手,送到了偏殿那张对他而言仍显宽大的书案上。 他看得极慢,却极仔细。 遇到不解之处,会召来相关的管事或属官询问,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态度有礼,虽偶有稚嫩,却已初具章法。 他不再哭闹,不再质问,甚至不再主动踏入主殿范围,面对朝臣宗亲或怜悯或探究的目光,他也只是垂眸敛目,行礼如仪,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窥不透心思。 一百七安静地伏在他脚边,比起两个月前,它似乎也懂事了不少,不再总是呜呜叫着往人怀里钻,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看看它的小主人,然后又耷拉下去。 他确实是只大狗,似乎带着混种马犬的血脉,现在一顿便可以吃下一整只鸡,很难想象之后会长多大。 今日,是姬无为的生辰。 往年的这一天,明心宫虽不至于大肆庆祝,但也总会有些动静。 姬无忌心情好时,会赏下些新奇玩意,而小七更是早早便会备下长寿面、新奇的礼物,陪在他身边,用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看着他,小鸡啄米一样亲他额头,边亲边说“小主子又长大一岁了,属下好高兴”。 而今年,主殿死寂,太液池畔如同鬼域。 没人会在意他的生辰了。 九岁。 姬无为起身,自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皇孙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用过厨房依例送来的早膳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处理文书,而是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向了供奉着姬氏先祖的祠堂,这是历代宗室的祠堂。 祠堂平日香火冷清,只有重大节庆才会开启。 姬无为推开沉重的殿门,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烛气味。他走到供奉牌位的紫檀木长案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代表着一代代天潢贵胄的冰冷木牌。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崭新的牌位。 那牌位用料算不得多名贵,但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一行清晰的字—— 凉王正妻姬小七之位 笔触尚显稚嫩。 姬无为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崭新的牌位,放在了属于正妃位置。 小小的牌位立在那里,与周围那些年代久远、象征着荣耀与传承的祖先牌位相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刺目。 他后退两步,整了整衣袍,对着那牌位,极其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生辰喜乐,无为。”姬无为对自己说。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姬无忌踉跄着闯了进来。 不必多说,肯定是下人将姬无为的行动告知他了,他一猜,自然很容易想到,姬无为来祠堂是做什么事。 刹那间,积压了两个月的焦灼、绝望、暴怒,轰然爆发。 “谁准你立这个的?!!”他猛地冲上前,声音嘶哑扭曲,伸手就要将那牌位扫落在地,“他还没死!他怎么会死?!谁让你咒他?!!” “父王,别打他了。” 姬无为的声音平静地叫住他。 姬无忌的手僵在半空,他呼吸一顿,突然泄下气。 “父王息怒。”姬无为抬起眼,缓缓开口,语气清晰得不似一个九岁孩童,“儿臣此举并非诅咒。正因儿臣也相信……母亲他,尚在人间。” 他刻意加重了母亲二字,看到姬无忌瞳孔猛地一缩,才继续道:“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要在此刻,将这名分落实。” “你胡说什么?!”姬无忌低吼,胸口剧烈起伏,“人都没找到,立什么牌位?!谈什么名分?!” “正因还没找到,才更需要这个名分!”姬无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父王,您难道还没看清吗?若母亲他只是那个身份卑贱、生死皆由您一言而决的通房,他就算此刻站在您面前,您又能以何种理由留下他?凭您一时的喜怒吗?还是凭那虚无缥缈的宠爱?” 他上前一步,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您把他当通房,他就可以被随意赏赐、被轻易抛弃!只有正妻!只有明媒正娶、上了玉牒、告慰了祖宗的正妻之位,才是谁也夺不走的身份!才是即便他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您还想认,就必须承认的关系!” “有了这个名分,他若回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凉王妃,是儿臣名正言顺的嫡母!无人再敢因他过往的身份轻贱于他!您若要寻他,便是寻找失踪的王妃,而非追捕一个逃奴!” 姬无为深吸一口气,看着父亲骤然失语的样子,放缓了语气,装作若无其事后退一步: “再说,不过是一个牌位,一个名分而已。若母亲回来,您不喜欢,撤了便是。但在他回来之前,这个位置,必须给他占着。这不是诅咒,这是……保障。是能让他将来或许愿意回头看上一眼的底气。” 姬无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听着儿子的这些话,脑海中却炸开了另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小七大概……二十岁的时候? 具体为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也是个春日,阳光很好,小七穿着一身簇新的浅色衣裳,或许是蓝色,或许是青色,衬得那头华发愈发清澈。他处理完公务,心情似乎不错,小七便像只偷到腥的猫儿,眉眼弯弯地凑过来,挨挨蹭蹭,声音又轻又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他: “主子……属下……属下能不能……求个恩典?” “说。”他当时随手揽过人,心情颇佳。 “就是……位份……”小七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埋进他怀里,“能不能……稍微提一提?不用多……贵、贵妾也行……”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觉得这小狐狸真是异想天开。 在他当时的认知里,后宅的这些名分不过是虚衔,是束缚,是麻烦。而前朝的升官封爵,那才是真正的权柄,儿女私情之事,后院争宠求荣,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再说了,他姬无忌的人,何需那些东西来证明价值?他给的,才是真的。何况,小七身份特殊,骤然提升位份,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更多的明枪暗箭。 他甚至可能……还用带着戏谑的语气“教训”了他几句,说他贪心,说他不懂事。 他记得小七当时愣了一下,随即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但他很快又像往常一样快速道歉,一个人郁闷起来。 “属下知错了……主子别生气……是属下痴心妄想了……” 从那以后,小七再也没有提过类似的要求。 他依旧是他的暗卫,他的通房,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所有物。他替他挡刀剑,替他暖床榻,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处理一切见不得光的污秽……却始终,顶着那个轻贱的、随时可以被丢弃的通房名头。 原来……原来他想要的,仅仅是一个贵妾的名分吗? 原来在后宅那一方天地里,一个正式的名分,对于那个身份尴尬、无所依凭的人而言,竟也是……如此重要的“权”吗? 而他,却自以为是的,连这点微末的“权”,都吝于给予。 他甚至……还觉得那是为他好。 还有…… 还有更早的时候。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妾室,是哪个官员送来的?他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女人仗着有几分颜色,又或许是听信了谁的挑唆,竟在一次家宴后,当着一众侍女仆从的面,命令小七将衣服全褪掉,要检查他到底哪里畸形。 他当时就在不远处,听到了这话,勃然大怒。他愤怒于那妾室的放肆,更愤怒于……愤怒于小七竟然真的站在那里,低着头开始解衣服。 如果不是他在场,小七真能把自己衣服全脱掉。他开始不满,不满小七的懦弱,不满小七的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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